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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三分之二的野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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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核的前一天傍晚,沃尔菲尔领地边缘的风比往常安静了许多。埃洛温刚从旧水脉的暗门里钻出来,肩上还沾着灰白色的矿物粉末,白色的发尾被地下湿气浸润得有些发潮,他站在石阶上抖了抖衣领,正打算回石屋去把那件外衣换下来,就听见灌木丛另一侧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翅膀扑扇的响动。
“埃洛温!你果然又在地底下泡了一整天。”
说话的是一头通体乌黑的狼,浑身的皮毛在夕照里泛着近乎油亮的暗色光泽,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带着一种介于沉稳与戏谑之间的温度,她迈着比列琳更松散的步子绕过了那丛灌木,在埃洛温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随即化作一个黑发高挑的少女,顺手拨了拨被灌木枝挂乱的衣摆。
那是埃洛温的另一个同窝姐姐,海芬。
海芬虽然同样是狼王的后代,但她比列琳少了那份总在边界线上绷着的气场,说话时尾音常常带着点懒洋洋的拖长,仿佛整个领地里的规矩在她眼里都只是可以商量的事情。
她肩膀上站着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身形比普通乌鸦稍小一些,但那双乌黑的眼睛格外透亮,像两粒打磨过的黑曜石,此刻正微微歪着头打量埃洛温肩头那些灰白色的粉末——那是卡伊,海芬的搭档。
“你这是什么表情?”埃洛温看了她一眼,拍了拍肩上的粉尘,“我只是去底下认了认路。”
“认路认到整个人都快变成石头了。”海芬说着,抬手伸到他肩头,把一块快要掉落的干苔藓拈下来,指腹碾了一下,灰绿色的眼睛弯了弯:“旧水脉里面的苔藓,你蹭了不少。”
卡伊在她肩头轻轻换了个爪位,发出一声短促的低鸣,像是在附和她的话。
海芬侧过头朝卡伊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别急着插嘴,然后转向埃洛温:“我今天和卡伊去了一趟南边那片矮松林,遇到一只冬眠刚醒的獾子,领地边缘的灌木丛里还冒了不少早春的野菌。你要是实在不想回去吃那份干巴巴的肉干,我和卡伊可以分你一半。”
埃洛温站在石阶上,目光从海芬的灰绿色眼睛移到她肩头那双乌黑透亮的眼睛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外衣脱下来夹在腋下,迈开步子跟上了她:“走吧。”
三人穿过稀疏的灌木和低矮的野草,沿着一条埃洛温以前很少走的隐蔽小径朝领地边缘的矮松林走去。
海芬走得不快,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半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通透,一边走一边随口说起今天巡逻时遇到的趣事,说什么那只獾子胖得快要滚不动了,卡伊在上面俯冲了好几次都没能把它吓进洞里。卡伊在她肩头发出一声略带不满的低叫,海芬便侧过头对埃洛温补了一句:“她是在说,要不是我拦着,她早就把那只獾子的尾巴啄秃了。”卡伊立刻换了一声更尖锐的鸣叫,显然对“啄秃尾巴”这个说法有意见。
埃洛温没有接话,但走路的节奏不自觉地松了一些,比起石殿里的火光和旧水脉的滴水声,这样的傍晚确实轻快了许多。
矮松林的入口处积着一层薄薄的落叶,风从南边的方向灌过来时,带着泥土和蕨类植物复苏后特有的气息。海芬弯下腰捡起一根半干的枯枝,随手剥开树皮,露出的木芯还泛着潮润的颜色,她把它叼在嘴边当草茎一样咬着,侧过头看了一眼埃洛温:“听说你现在迷路那种破事已经不那么频繁了?”
“还在练。”埃洛温说。
“那就是还没完全好。”
海芬把那根枯枝从嘴边拿下来,“不过慢慢来,方向感这东西确实很难靠打架和捕猎硬补上去。卡伊刚开始和我搭档的时候也经常绕远路,后来我在地上跑,她在天上盯,反复走了几个月才把南边那些打转的草坡走熟。”
卡伊在她肩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应答,像是在表示那确实是实情。
海芬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枯枝丢回地面,偏过头对埃洛温说:“你那个渡鸦搭档,就是安忒洛斯?我在边界线上见过他几次,飞得确实稳,眼神也够冷,比族群里面那些整天只知道讨要肉干的乌鸦强多了。”
卡伊立刻用喙部轻轻啄了一下她的耳垂,海芬笑了一下:“当然,不包括你。”
晚风把矮松林的树冠吹出细碎的沙沙声,几只早春的夜鸟在更远处的草丛里低低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海芬在矮松林边缘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埃洛温也坐,她望着逐渐被暮色覆盖的草原轮廓,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明天考核前,你记得吃一顿饱的。饿着肚子走地下通道,容易走偏。”语气和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不太一样,带着一点她自己或许也没有意识到的不常显露出来的关切。
卡伊落在海芬膝侧的岩石上,收拢翅膀,黑曜石般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埃洛温的方向,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也没有打量,只是沉默地、稳妥地望着他,像是在说:她说得没错。
埃洛温坐在石头上,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鞋尖上沾着的细碎砂石,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
“嗯。”
边上来了几只乌鸦,卡伊飞上去和她的同伴们游戏。
“卡伊……还是不愿意开口说话吗?”
海芬看着飞在树枝间的那个黑色小点,沉默了好久,才回答:“嗯……不过比之前好多了,至少现在愿意接触别的动物了。”
暮色在矮松林的树梢间缓缓沉落,海芬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草屑,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后又回过头来看他一眼:“明天要是走完了所有岔路还没迷路,我可以考虑把那株早春野菌的分成从一半调到三分之二。卡伊!回去了!”她说完便带着卡伊往领地的方向走去。
埃洛温坐在原地没有急着起来,他听着她和卡伊渐渐走远的声音混进晚风里,才站起来,把外衣重新披上肩头,朝着石屋的方向走去。
夜风仍然在矮松林的枝条间穿过,把那些碎碎的声音和气息都带走了,只留下一片干净的、正在变深的暮色。
埃洛温回到石屋时,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带已经彻底沉进了林冠线以下。他把那件沾满矿物粉末的外衣挂在门边的木桩上,弯腰从炉膛里抽出几根尚有余温的柴灰,拨弄了一下,让残留的火星重新舔上干燥的树皮,微弱的橘红色光芒在石屋低矮的墙壁上缓慢铺开,把角落里那些零散物件投出长短不一的暗影。
他坐在石床边沿,没有立刻躺下,只是把手指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炉火跳动的那一小片区域上,停了一会儿。
明天……会顺利的吧。
炉膛里的火光跳动了一下,埃洛温的呼吸在余烬的暖意中逐渐平稳下来。他的意识正在往夜色深处沉落,手指搭在兽皮被子的边缘,不再微微曲着,像是已经把明天即将到来的一切都稳妥地放进了该放的位置。他闭上眼睛,在干燥的草垫和残存的炭火气味中慢慢放松了肩胛骨的弧度。
而与此同时,在沃尔菲尔领地边缘那道被夜雾覆盖的断崖上,安忒洛斯正收拢双翼,落在一块突出的岩棱上。
夜风从他肩头掠过,把他胸前的羽毛吹得微微翻动,他没有立刻收起翅膀,只是维持着落定的姿势,目光低垂着落在崖下那片被稀疏灌木与矮松覆盖的暗色坡地上。
一阵翅膀扑扇的声响从崖侧传来,一只身形瘦小的陌生渡鸦穿过夜雾,落在他身旁不远处的岩面上,喙部衔着一根细长的干草茎,草茎末端系着一小片撕裂的、边缘发黑的旧皮革碎片。那只渡鸦把草茎放在岩面上,没有停留,甚至没有看他第二眼,便展翅重新融入暮色之中,像一阵被风带来的沙粒,落定之后便不再留下任何痕迹。
安忒洛斯垂下头,用喙部把那片皮革从草茎上摘下来,放在面前较为平整的岩面上。他认得那片皮革边缘那道被利爪划开的裂口形状,那是雷文维尔族长惯用的狩猎护具——皮革边缘的齿痕与打磨方式,与他在更小的时候远远看见过的那件旧护具完全相同。这意味着那个佩戴护具的人,正在某个他尚未触及的角落里活动着,而它被送到他面前,本身就是一封没有文字的信。
他收拢翅膀,在断崖边缘蹲坐下来,夜色在他周围逐渐变得浓稠,把远处沃尔菲尔领地零星灯火的光点裹进一层湿润的深蓝里。
片刻之后,他微微合上眼,墨色的羽翼沿着脊椎的轮廓向内收束,骨骼与肌肉在暗雾般的阴影中拉长折叠,不过一两息的功夫,那个身形高挑、黑发垂肩的年轻人便稳稳站在了崖边的岩石上。他抬手拂去肩头残留的细碎绒羽,弯腰拾起那片皮革,指腹沿着裂口的边缘缓慢地划过,把它的厚度、韧度和磨损方向都收进了触觉记忆里,随即转身朝着断崖下方一处低矮的、被枯枝覆盖的岩缝走去。他蹲下身,将那片皮革压进石缝深处,再用碎石与土块掩盖平整。
等他重新站起来时,夜风从断崖下方灌上来,裹着稀疏灌木与冻土的气息吹过他侧脸,把他额前的黑发吹得微微向后扬起。
他的计划原本还需要更长的准备时间,在此之前,他的每一步都走在暗处,耐心地等待着雷文维尔那股松散的秩序自行裂缝、等待着那道被强行压合的领地边界自己松动出一个足够他穿插进去的缺口。
但现在,那片磨损的旧皮革以一种几乎可以被看作是挑衅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说明对方已经开始注意他的动向,而一旦被察觉,被动等待就不再是最稳妥的策略。
他站在那堆新压实的碎石边缘,偏过头,目光越过夜色中沃尔菲尔领地的轮廓,落向远处那座窗户边缘还透着一线微弱暖光的石屋。埃洛温正在那里睡着,旧水脉的路线应该已经在他的脑海里铺叠出了第一条完整的骨架,明天的考核无论通过与否,那个白狼少年都会在晨光来临前把自己踩进地下通道的入口里。但雷文维尔正在南方暗处缓慢地裂开一条缝隙,那缝隙不会一直等在那里。
安忒洛斯把目光收回,重新望向南方那片被云层覆盖的低空。夜风在他周围环绕着,没有打断他的思绪,只是不断地从那边吹过来,像是一道持续的、无声的邀请。
再等等。
他垂下眼帘,把手揣进外衣侧面的口袋里,指尖触到口袋内侧那截磨得光滑的旧骨哨的边缘,片刻之后他转过身,沿着断崖边缘往下走了几步,在一处较低的、能够避开直接气流的岩台上坐了下来。
他坐在夜色里,把后脑勺靠在岩壁边缘一段略微突出的棱面上,仰着头看着被云层遮去大半的星空,把今夜收到的那片皮革的信息与未来几天的行程在脑中重新排列、推演。
他将口袋里那个于埃洛温收藏的骨哨样式一样的旧骨哨拿了出来,举到眼前。
月光从云层边缘漏下一线,落在安忒洛斯举在眼前的那截旧骨哨上,哨面被反复摩挲过,边缘泛着温润的旧光,中间有一道极浅的裂纹,是某次在岩壁上磕碰时留下的痕迹。他把骨哨捏在指尖转了半圈,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线,看着上面那些被岁月磨平的棱角——和他傍晚时压在石缝里的那片皮革不同,这截骨哨是干净的,没有血迹,没有撕裂,只有长年握在掌心里留下的体温与摩擦。
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