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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走了 暮色是像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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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是像泼墨一样晕开的,先是天边的暖黄被洗冷,然后是一点点沉下来的灰蓝,最后,万家灯火在通济桥两侧次第亮起,把河水映得一片破碎的金。
十二岁的辞幕寒站在桥头最喧闹的地方,却觉得周身冷得像冰窖。
他穿着厚实的宝蓝棉袍,领口一圈新絮的银狐毛柔软地蹭着下颌,可这层奢华的保暖却根本抵不住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他左手紧紧牵着七岁的堂弟辞易安,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掐出几道弯月形的血痕,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目光,像被钉死了一样,穿过往来行人的腿脚、小贩头顶冒热气的蒸笼,死死锁在桥下河埠头那片最阴暗的角落里。
那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君莫言。
才七岁,刚刚从君家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里爬出来的幸存者。他缩在那里,像一只被暴雨打断了翅膀的雏鸟。单薄的粗布衣衫早已湿透,又被泥水和烟火熏得焦黑,破破烂烂地贴在身上,露出的皮肤上全是纵横交错的擦伤和血痂。他没哭出声,也许是不会,也许是怕引来什么更可怕的东西。他只是把头死死埋在膝盖里,两只脏兮兮的小手紧紧抱着小腿,瘦小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一下,又一下,撞在冰冷的石阶上,发出细微的、令人心头发颤的闷响。
“寒哥哥,”辞易安仰起小脸,大眼睛里盛满了孩童未经世事的懵懂和一点点被传染的害怕,他小手轻轻扯了扯辞幕寒的衣角,声音软糯得像要化开,“下面那个弟弟……他也在发抖。他是不是也怕黑?他爹娘呢?”
辞幕寒没有低头看堂弟,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嗓子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他反手握紧了辞易安冰凉的小手,力道大得让小家伙轻轻“嘶”了一声,但他没敢再喊疼。
“别怕,”辞幕寒开口,声音是高烧初退后的沙哑,像砂纸磨过枯木,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他只是……迷路了。”
就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一道银色的光晕,毫无征兆地在喧闹的桥头铺陈开来。
那光不刺眼,不像闪电那样具有侵略性,反而像是一层温柔的月华,或者是有人悄无声息地拉开了一道银色的幕布。光晕扩散的刹那,周围所有流动的声音——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辚辚声、小贩拉长了调子的叫卖声、行人的谈笑声、甚至晚风拂过柳梢的沙沙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世界陷入一种高频的、令人耳膜发胀的死寂。
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桥上一个挑着担子卖馄饨的小贩,正咧着嘴哈气,那口白雾凝固在半空;一个富家公子正抬脚上桥,衣摆飞扬的弧度定格在半空;连河里的一尾鱼跃出水面,都保持着那个滑稽的悬停姿态。
只有光晕中心,那个穿着素白西装裙的女人——洛汐,缓缓浮现。她的长发在并不存在的微气流中轻轻飞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悲也无喜,像一尊俯瞰蝼蚁的、精致的瓷偶。
但她没有看那些凝固的“背景板”,也没有抬头看桥上那个正死死盯着她的少年。她只是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下石阶,走向那个桥下的孩子。
她走到君莫言面前,停下。
那个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这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颤抖得更厉害了,他把头埋得更深,几乎要缩进自己的肚子里去,嘴里发出小动物一样的、无助的呜咽:“别……别过来……”
洛汐低头,看着这个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浑身散发着恐惧和血腥味的孩子。她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似乎有极细微的东西动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粒极小的石子。
她没有用那股冰冷的、强制性的吸力。
她只是缓缓地,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不再高高在上,不再像个神,而更像一个人。一个会俯视尘埃里弱小生命的普通人。
她伸出手,那手指修长、白皙,没有丝毫瑕疵。指尖轻轻拂过君莫言脸上混着泪水和黑灰的污渍,动作很轻,避开了他额角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君莫言猛地僵住了,颤抖停止了一瞬。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露出一双因为恐惧而瞪得极大的眼睛。那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倒映出洛汐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全是困惑和不解。
“脏死了。”洛汐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淡,听不出是嫌弃,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再用那些冰冷的术语。她看着那双眼睛,问:“没家了?”
小家伙的嘴唇哆嗦着,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嗯。”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混着脸上的黑灰,冲出两道惨白的痕迹。
洛汐沉默了几秒。这几秒在死寂的时空里显得格外漫长。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桥上的辞幕寒瞳孔骤然收缩的动作。
她伸出双臂,不是用力量去抓取,而是像抱起一个易碎的瓷器那样,轻轻地将那个还在发抖的小身子,从冰冷潮湿的泥水里抱了起来。
君莫言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枯的柴火。他没挣扎,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这突如其来的、并不尖锐的温暖让他暂时忘记了恐惧。他小小的、脏兮兮的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洛汐那件素白、冰凉的西装面料,然后,像是找到了唯一的依靠,伸出两只细瘦的手臂,死死地攥住了洛汐的衣领,把脸埋了进去,压抑的哭声终于闷闷地传了出来。
洛汐的身体似乎僵硬了零点一秒。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抱着他的手臂却收紧了些。
她抱着他,转身,不再看那些凝固的雕像,而是抬头,目光穿过死寂的空气,精准地落在了桥上那个穿着华贵狐裘的少年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辞幕寒在她的眼里没有看到敌意,也没有看到胜利,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洛汐抱着孩子,走向那道已经悄然打开的、银色的光门。在踏入之前,她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空气,或者说,专门说给桥上的少年听般,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
“系统想让他死,我想让他活。这不算违规,算我……请假。”
话音落下,银色的光门缓缓闭合,将她和那个孩子一同吞没。
“嗡——”
高频的鸣响戛然而止。
下一秒,喧闹声如潮水般瞬间回归,车马声、人声、叫卖声重新填满了整个世界。仿佛刚才那死寂的几秒,那悬浮的白衣女人,那个被抱走的孩子,都只是辞幕寒高烧后遗症里的一场过于真实的幻觉。
周围的人群继续着他们的行程,没人注意到桥下少了一个人,也没人记得那个叫君莫言的少年。
只有桥上,辞幕寒还僵立在原地。
他缓缓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拉下袖口,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手腕上再次浮现的幽蓝字体。那光芒烫得惊人,但他没有甩开。他看着那行字,那不是系统的警告,而是洛汐留下的、手写的似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她临走前随手敲下的:
【我带他去个暖和的地方养伤。别找,找不到。等他长大了,再还给你。】
辞幕寒缓缓拉下袖子,彻底遮住了那行字。
他弯下腰,动作有些僵硬地将还在发懵的辞易安抱起来,用厚重保暖的宝蓝棉袍将小家伙整个裹紧,隔绝了外面的冷风和视线。
他最后看了一眼桥下那片空荡荡的阴影。石阶上还残留着一小片湿痕,那是君莫言刚才蜷缩过的地方,正在被不断涌上的河水慢慢抹平。
他没有哭,眼眶通红,却干涩得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只是转过身,逆着熙攘的人流,迈开了脚步。
“走了。”
他低声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个在心里嘶吼的“夜寒初”从未存在过。
既然洛汐说要“养伤”,既然她说要“还给你”,那他就等。
他要去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在洛汐把那个孩子“还”回来的时候,能护住他,不再让任何人,任何系统,把他从自己眼前带走。
因为他知道,为了避免前世的遭遇,他最好这一世不要靠近君莫言,洛汐是君莫离的师傅,按理来说,是不会伤害君莫言的,他,真的必须等待一个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