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安思颜》淡墨卿衫

34、三军临行前，乞你一抱 这是少年将

　　出征当日，京城十里长街，万人送军。

　　旌旗烈烈，铁甲寒光，风声肃杀。

　　文武百官列于长街两侧，百姓沿街跪拜，车马肃静，唯有军旗猎猎作响。

　　顾未安身为礼部值守官员，一身绯色官袍立在百官之列，身姿端正，眉眼清冷，随礼送行。

　　他目光平静扫过三军阵列，最终，不由自主落在人群最前的江颜身上。

　　她一身素色衣裙，立于江府家人身前，安静、清淡、不争不抢。

　　今日她本无心情看热闹。

　　昨日院中私谈，她压下解除婚约之言，给他体面、给他安宁，让他安心奔赴沙场。

　　她以为，这已是两人最妥当、最克制的结局——
　　不言亏欠，不提别离，只待归期。

　　可她万万没想到，谢子佑会在全军将士、满城百姓、文武百官面前，当众开口。

　　三声炮响，大军即将开拔。

　　谢子佑一身银甲染尽风霜，头戴战盔，手握长枪，立于战马之前。
　　即将翻身上马的一刻，他忽然抬手，按住缰绳，转身，一步步穿过阵列。

　　万众哗然。

　　所有送行声、私语声，瞬间掐断。

　　长街死寂。

　　所有人怔怔看着这位即将奔赴北狄战场的少年将军，一步步，径直走向江颜。

　　他踏碎满地风色，踏碎百官目光，踏碎满城喧嚣。
　　最终，稳稳停在她身前。

　　铁甲铮铮，压得人心头发紧。

　　谢子佑摘去战盔，黑发微乱，眉眼深邃沉郁，连日所有酸涩、执念、悔恨、不舍，在这一刻尽数压不住。

　　他不顾百官侧目，不顾众人探究，不顾身侧立着的那位清冷端庄、眼底藏她的顾未安。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带着近乎卑微的祈求：

　　“江颜。”

　　“我此去边关，生死未知。”

　　“前路茫茫，归期难定。”

　　“就当……最后一次私心。”

　　“抱一抱我，可好？”

　　一语落地，整条长街彻底静得落针可闻。

　　全场死寂。

　　百官神色震动，百姓瞠目，随军将士纷纷垂眸。

　　谁都看得出。

　　这是少年将军临行前，赌尽所有尊严、体面、傲骨，只求心上人一抱。

　　当着顾未安的面，当众乞她温柔。

　　顾未安立在不远处，绯色官袍迎风微动。

　　他神色未变，依旧端方清冷，身形稳如松柏。
　　可眼底那片素来平静的湖水，瞬间沉沉落下涟漪。

　　他静静看着两人，不言、不动、不阻、不扰。

　　只是目光牢牢锁在江颜身上，静待她的选择。

　　万众瞩目之下，江颜浑身微僵。

　　她猝不及防，心头大乱。

　　她昨日压下解除婚约之言，是顾全大局、是仁至义尽、是体面放手。
　　可他今日当众索抱，是掀翻所有克制、所有距离、所有体面。

　　他故意的。

　　当着全城人的面，当着顾未安的面，
　　把仅剩的私情、仅剩的牵绊、仅剩的年少纠葛，摊得干干净净。

　　让所有人记住——
　　谢子佑心上，从来只有一个江颜。

　　让顾未安清清楚楚看见——
　　他们之间，从未真正彻底断过。

　　江颜抬眸，撞进谢子佑眼底那片孤注一掷的偏执。

　　他眼底是沙场生死、是前路未卜、是悔不当初、是放不下的执念。

　　她拒绝得起。
　　可此时此刻，万千将士待发，他一身家国铁甲，要去浴血挡刀护国安民。

　　她……不忍心。

　　终究不忍心，让他带着满心遗憾、狼狈、不甘，奔赴生死场。

　　江颜闭了闭眼，轻轻上前一步。

　　在所有人屏息的目光里，
　　抬手，轻轻抱了抱他冰冷的甲胄。

　　很浅、很轻、极短一瞬。

　　不是缠绵，不是不舍。

　　是告别。
　　是宽恕。
　　是送年少竹马最后一程温柔。

　　“一路平安。”
　　“沙场保重。”
　　“我等你凯旋。”

　　仅此而已。

　　可这一抱，足以震彻全场。

　　谢子佑身躯猛地一颤，铁甲下的肩膀紧绷到极致。

　　他贪婪地、短暂地接住这片刻温柔，牢牢敛入心底，当作余生百战、九死一生的唯一念想。

　　只有一瞬，江颜便后退松开，身姿退得干净利落，眼底恢复淡然，再无半分私情。

　　礼毕，即收场。

　　谢子佑望着她，喉结剧烈滚动，眼底红得隐忍。

　　他知道。
　　这一抱，不是复合。
　　不是心软。
　　不是回头。

　　是彻底——放下过往的送别。

　　从此，旧情封棺。
　　从此，只余家国。

　　他深深看她一眼，又极轻、极快地侧眸，看向不远处立着的顾未安。

　　目光相撞。

　　无声较量，无声托付，无声不甘。

　　随后，谢子佑转身，重新戴上战盔，翻身上马。

　　长枪一指，声震长街。

　　“全军——开拔！”

　　铁蹄轰鸣，千军万马浩荡启程，扬尘漫天，遮断长街视线。

　　人潮渐动，百官散去，百姓唏嘘。

　　唯有顾未安立在原地，自始至终沉默、安静、不动声色。

　　无人知晓他心绪如何。

　　只有风吹动他官袍，清冷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暗潮。

　　刚刚那一幕，他尽收眼底。
　　她的为难、她的体面、她的仁善、她最后的温柔退让。

　　他全都看见。

　　也看见——
　　哪怕她早已不爱，她依旧是心软通透、最善良的江颜。

　　良久，他才缓步上前，停在江颜身侧。

　　没有质问，没有吃醋，没有芥蒂。

　　只轻声一句，温和平稳，字字妥帖，稳稳安抚她所有纷乱：

　　“你做得很好。”

　　分寸、仁心、格局、体面。
　　无一差错。

　　江颜抬眸，看向他清冷温柔的眉眼，心头微松，悄悄暗叹。

　　修罗落幕，尘埃暂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