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振》天天走神

2、27号 会

　　会所内，江渡跟今天组局的乔三少打过招呼后准备离开。

　　等到了门口，门童把他的小帕开来后，江渡便开车回家。
　　他今天可滴酒未沾，纯来捧场。

　　乔三少，本名乔连桥，江渡的发小，小时候两家离得近，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

　　今天三少的朋友从意大利回国，为了给他接风洗尘，乔连桥特地将场地选在了赫菲斯。
　　山上哟，放肆嗨。

　　江渡本来不打算来，可乔连桥撂下话——“江渡，谁不来，你都得来！”
　　一想到他托乔连桥办的事，江渡也不好拒绝。

　　更何况，乔连桥也是真心为了他好，毕竟他才回国不久，根基不稳。
　　陪他们闹到大半夜，乔连桥醉得话都说不利索。

　　夜已深，山路寂静无比，小帕宛如一只猛兽，在夜风里嘶吼驰骋。

　　江渡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胳膊随意地架在车窗上。

　　快到山下时，只听见“呜儿呜儿……”，随后几辆消防车陆续开过。

　　这条路……他要没记错的话，只通向赫菲斯。

　　他侧头向山上望去，似乎有些白烟、还有火光？随即停车给乔连桥打去电话。

　　“嘟——嘟——嘟——，喂~”
　　一个甜美温柔的女声传来，是菲菲，赫菲斯的领班主管。

　　“菲姐，山上着火了吗？连桥呢？”

　　“是江少爷啊~，连桥少爷已经出来了，我们正在疏散别的客人，您别担心。”

　　听着电话那头乱哄哄的声音，江渡就能想象到现场乱成什么样，嘱咐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赫菲斯着火倒也不稀奇，会所为了不得罪某些爱吸烟的贵宾，烟雾报警器有几个包厢只是摆设。
　　会所虽然建在山上，却离消防站很近，最近的镇关区第三消防大队就在山下。

　　不过今天，又是找人，又是着火的，呵，有意思……

　　想到这儿，江渡不禁嘲弄地摇了摇头，随即点着火，继续往家开。

　　深夜出门活动的优势就在于——街道空荡寂静，颇有世界在我身后，而我在雪山之巅，迎面而来的只有无尽的狂风和孤寂。

　　等进了地下车库，停好车，江渡一边轻哼着小曲儿，一边解安全带。

　　“咔哒——”
　　随着安全带解开，突然，副驾方向传来一声“嗯咛”。

　　江渡登时警铃大作。
　　什么声音？？？

　　紧接着散落在副驾上的外套动了动，一个白头发的女孩掀起外套，从副驾上爬起，她揉着眼睛，外套也随着她的动作逐渐滑落。
　　靠，哪来的人？

　　莫不是从赫菲斯跟来的……
　　别吧，江渡扶了扶额。

　　西服是江渡去赫菲斯时，随意丢在副驾上的，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儿居然还能藏个人。
　　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开了一路他都没发现，呵，有点意思。

　　这女孩穿了一个白袍子，看样式，像是睡衣？
　　只见她通身雪白，头发、皮肤，甚至就连眼睛和毛发都雪白无暇。

　　她一动不动，就只是安静的坐在那儿。

　　江渡眯着眼睛上下扫了她一眼，看她泰然自若。
　　她可真坐得住。

　　江渡缓缓向后靠去，半掩的目光透过后视镜看向她，冷漠问道：“你认识我？”
　　车内一片死寂，女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呆呆地望着他。

　　江渡疑惑她在看什么，她的目光虽然一直盯着他未移动分毫，但那双没有聚焦的白色眼睛，却像有穿透力一样，似将江渡看个透底。

　　被人这样盯着，尤其是一个看上去不太正常的人，真让人浑身难受。

　　说句难听的，这小白毛动作缓慢呆滞，又不说话，一双空洞洞的白眸盯得人直发毛，活像电影里的僵尸成精。

　　江渡就这么跟她耗了一会儿，比谁盯得久不眨眼他还是有信心的。

　　他是谁，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玩归玩闹归闹，在女人面前，这点儿定力他还是有的。

　　只不过今天，他累了，耐心为零。
　　江渡拿出一支烟，又侧头看向她。

　　“说吧，从赫菲斯一路跟过来想要多少钱？像你这种女孩儿我见多了……”

　　别看江渡的平日一副礼数齐全好说话的模样，实际上，他是一个边界感很强的人。
　　这些年，被他拒绝过的女孩都能组个团了，而且，他不喜欢拖着别人，拒绝时一点退路都不留。

　　这么多年，主动的女孩江渡见过不少，这么“怪”的他还头回见。

　　以往，他都这么说了，一般有点眼色的人都会选择知难而退，她怎么回事？
　　不为所动？

　　见她呆呆的不说话，江渡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看她这幅懵懵懂懂的样子，年纪应该挺小的……

　　顿了顿，江渡拿出手机，人脸解锁。
　　“3000，多一分都没有，以后别缠着我。”

　　见她依旧不说话，江渡索性把手机转过去，示意她输账号。
　　“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拿了钱，就赶紧走，别耽误我回家。”

　　那白发少女疑惑地看了眼手机，又呆呆地看向江渡，从始至终，她的眼里只有江渡。

　　只见她小嘴张阖，随后轻轻叫道：“哥——哥——”

　　听清她说什么后，江渡脑中宛如炸开一道闪电。

　　一些零碎的记忆如玻璃碎片般乍现在脑海，其中夹杂着极致的欢快和痛苦。
　　该死，他又犯病了。

　　“呃——啊——！”
　　头又不受控制地疼了起来，江渡不禁发出低沉的闷哼，那头痛欲裂的感觉宛如有人拿着一把钢针在脑浆里乱搅，脑神经抽搐的感觉让他不得不蜷起身体趴在方向盘上，挥舞拳头狠狠砸揉向额头和太阳穴，修长的手指被攥得泛白发红。

　　江渡眉头紧锁，直冒冷汗，根本无暇理会副驾的人。

　　他头疼得要死时，只恨不得撕碎自己，砸碎手边所有的东西！

　　他用头狠狠地砸向方向盘，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舒服一些。

　　尖锐的喇叭声传向地库深处，回声四起，既为他的疯狂恐惧，也为他哀鸣。

　　几分钟后，江渡的太阳穴被他按到充血。
　　他的额头一片通红，青筋暴起，双目猩红，布满血丝。

　　那如水墨画一般的五官似混杂着汗珠晕开，倒是另有一番侬艳。

　　直到此刻，他的头疼才有所缓解，才摆脱那魔咒一般遥远的记忆。

　　他从方向盘上缓缓撑起上半身，冷冷瞥向副驾的小白毛，每次犯病大概是他最狼狈不堪的时候。

　　真丢人啊。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乖戾的狂笑挤满车厢，似喜似悲。
　　该死，还不走是吗？

　　下一秒，江渡顶着一双猩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副驾的小白毛。
　　“还不滚吗！”

　　自从他生病之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能让江渡感到情绪波动，甚至是愤怒了，以至于今日，江渡是真的是有些气极了。

　　……

　　回答他的只有如死一般的寂静。
　　不论江渡如何，小白毛依旧不说话。

　　江渡心想：这小白毛怕不是脑子有病。
　　过了一会儿，江渡彻底恢复状态，拿起手机，晃了晃威胁道：“呵，不说话是吧，我可报警了。”

　　小小年纪你不学好，天堂有路你不走，非要在地狱过过油煎的滋味是吧？
　　给你机会你不要，那可别怪我。

　　江渡这边刚刚拨过去110，小白毛却突然起身凑了过来。

　　两个人就这样在狭小密闭的车里面对面，甚至鼻尖相对，江渡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她怎么敢？
　　离得这么近……抬手间呼吸相闻，简直不留空隙，江渡被迫正视起她。

　　其实，仔细看的话，这小白毛其实，长得还挺端正的……
　　呸，江渡你在想什么。

　　诶？她的眼睛？江渡疑惑地放下手机。

　　他抬起左手，捏住小白毛的下颌，右手轻轻撑开她的眼皮，仔细看去。

　　没有美瞳片？
　　是天生的——白瞳！

　　那她这一头的白发，惨白无比的皮肤！
　　白化病？还是什么？

　　江渡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儿来，却没注意那边小白毛轻轻动了动鼻子。

　　她看着他，两眼依旧空洞，只听她呆呆念道：“不要回去——不要杀我——”

　　手机那边的110接通后，警官似乎听到了什么，又没太听清，随即确认到：“杀谁？”

　　杀谁？
　　江渡猛然想起晚上在赫菲斯，陈兑她们在找的人，不会，就是这小白毛吧？

　　他迅速捡起滑落在地的手机，对电话那边的警察解释道：“没谁，警官，你听错了，杀鱼，是杀鱼。”

　　“？都这么晚了，您还是早点休息吧，明天再杀鱼也不迟……”

　　江渡不得不耐着性子敷衍道：“好的好的，警官，打扰你休息了，我老婆怀孕了，非要吃鱼，这不，我半夜去钓的鱼，正准备杀呢……”

　　一阵对答后，江渡放下电话，转头看向小白毛。

　　她早已安静地坐回副驾，空洞地望着江渡，似乎刚刚的举动只是一场意外。

　　江渡有点儿紧张，他动了动干涩的喉咙，似是咽了口空气。

　　头发不是假发，眼睛也不是美瞳，皮肤似乎也没涂东西。

　　如此白得可怕，毫无血色，可别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江渡眼里闪过犹疑，兀自镇定问道：“你到底，是谁？”
　　这次她倒干脆。

　　“2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