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入侵》鸢鸢飞鱼

15、“我对你来说就这点儿用处吗？” “滚！”

　　黎芝在受家庭影响最严重的那时候认识了张尘之。

　　往后的两年里，他成了她最信任且“御用”的心理辅导医生。

　　任何时候，但凡黎芝有需要，就是再忙，张尘之也首要安排她。

　　张尘之任职的地方是旸城颇有名气的慕扬心理健康理疗中心，他也是重要合伙人之一。

　　前往那边的路上，黎芝握着方向盘的手，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在家看见父亲的那张祝福贺卡时，她的心情就沉入了黑暗，而此刻，呼吸开始紧张，心慌难安，手心里满是汗，应激反应越来越严重。

　　她调低了车里的冷气，迅速降下的温度很快又让她感觉寒冷。
　　皮肤仿佛贴在冰片上儿，冰透刺骨。

　　她又开始往高地调温度，握方向盘的双手开始不稳，车头摇晃，眼见再无法正常驾驶，她只好靠边停了车。

　　关了空调，大开车窗，好让伏天的高温渗透进来，渐渐缓解她的寒冷。

　　她这样的情况，早在两年前就被诊断为应激性适应障碍。
　　父亲的一个来电，微信里一条指责的话，有时不经意地想起母亲而歉疚的心情，都会导致她出现应激反应。

　　张尘之说她的情况属于轻度，没有到重度疾病的程度。
　　而基于这种判断，是因为黎芝在接触心理治疗前，已经掌握让自己快速恢复正常的办法。

　　此刻，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开始强制自己用478呼吸法呼吸，十指也开始重复伸展、握拳，伸展、握拳的动作，调节缓解神经的过度紧张。

　　这是她应对当下躯体化反应较为有用的办法。
　　而这，仅仅只是缓解。

　　黎芝在克服了手抖的情况后就继续赶路，开车而集中起来的注意力，让她原本空白的大脑清醒了点儿。

　　到达慕扬心理诊疗中心，她一路绿道直奔张尘之办公室。

　　急匆匆在理疗椅上躺下，闭上眼，就问慢她才坐下的张尘之:“老张，直接开始吧，看了我爸的一封信就犯病了。”

　　张尘之白大褂，一身亲和；鼻翼一颗痣，气态平和如清风徐来，落座下时，都不带起一点儿过燥的动静。

　　他稍微扶了扶眼上的金丝镜框，转头开了小边柜上的音响。

　　旋即，木鱼叮咚一般疏肝解郁的纯音乐便开始舒缓播放。

　　他看着她，观察她细微的表情与动作，也留意到她穿的短裙，便又起身去取了盖巾，两手撑着，躬身弯腰地，轻轻地给她盖上。

　　他都还没有问她详细的情况，仅仅是听着音乐，感受到来自他轻缓的动静，黎芝已经觉得心里的阴沉在退散了。
　　在他这里，时间好像被拉住了脚步，变得很慢很慢。
　　她的心慌，同样地被拉住了而渐渐平静。

　　黎芝笑了下，
　　“好多了，恐怕白来了。”
　　这才刚坐下不一会儿，她已经觉得身体放松了。

　　张尘之勾起嘴角笑了下，眉眼一抬，注意力落回在她身上。
　　“你知道，不该为别人自身的问题让自己焦虑自责，是可以拒绝承受别人的过错的。”

　　张尘之说话，声音也同他的性格行为一样清缓舒静，令人听着，如闻仙乐入耳。

　　黎芝仔细听，也听进去了。
　　他的话她理解，她也知道。
　　只是她需要被提醒，肯定果断地告诉她要怎么做，这么做是合理的正确的。

　　她清晰地认识到父亲是怎样的人，他定是有所反省才会记起她生日，又因为从来没为她过过生日，就不知问了哪个亲戚，给他说错了日子。

　　真心不假，却还是免不了因为他的自私给她带来的刺痛与失望。
　　没错，那根本是他的问题，是他这个人自身的问题。

　　黎芝想通就觉得好多了。
　　她玩笑地笑说道:“老张，你可以看看我的头发吗？”
　　“我感觉我来的时候，一路上都解不开一种怨气，那种气直冲头皮，我都怕我头发一下子给白了。”

　　张尘之被她逗笑，特意张望看了下，浅笑回答:“一根白发都没有，甚至黑亮有光泽。”

　　黎芝很放心地就笑了。
　　坐在他这里，听着音乐，空气中有淡淡的茶香味儿，身体与心灵都被引导地放松，自在。

　　她懒洋洋地舒展开四肢，自由垂落着手，朝两边摊开了双脚。
　　“老张，你去忙吧，我眯会儿。”

　　张尘之根据她目前的表现，确定她没有什么大问题，便也放心。
　　“已经走出来了吗？”
　　他的意思，那些瘀堵她心灵健康的糟糕情绪，她都化解了吗？

　　黎芝轻声应着，自然享受放松后的睡意。
　　“嗯。”
　　“走出来了，脑子很清醒，心跳也正常，重点是，不手抖了。”
　　“再想想我爸说的那些话，现在也没感觉了。”

　　张尘之站起来，双手插兜，俯视看着她，
　　“出现躯体化反应，我要你接下来两天每天都过来一趟。”
　　“我必须确保你的情况彻底得到解决，能做到吗？大忙人。”

　　黎芝点头，闭眼舒服，她才懒得睁开。
　　“行，没问题。”

　　想想今天自己的反常行为，她觉得像被夏长晋撞见了自己难看的一面而心虚。
　　竟想逃避一下先不见他。

　　临中午从张尘之那儿出来，黎芝直奔公司，早晨堆积的工作，她赶午休时间一一解决。

　　总助许榕送来合同叫她签字，看她略显疲惫的样子，便询问:“怎么样，跟夏家小公子还相处地来吗？”

　　黎芝三两下划笔落名签字完成，将文件交还给她。
　　自个往旋转椅背上一靠，转了圈道:“人家好歹是个世家公子，我是不是不能暴露自己的问题呐？”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是个病秧子，家庭关系很差，还有个不要脸的父亲，他一定会嘲笑我吧？”

　　许榕抱着文件在怀里，若有所思。
　　“如果真是这样，那那位夏二公子实在是不怎么样。”

　　“怎么？还认真了吗？”许榕追问。

　　黎芝摇头，
　　“不清楚，他看起来是个不错的男孩子，但谁知道呢，是不是他故意装出来的。”

　　许榕又关心问:“打算什么时候跟他捅破窗户纸，告诉他你其实知道他的身份？”

　　黎芝又摇头，
　　“我无所谓，看他喽。”
　　“我就没见过哪个富二代没有花边绯闻的，他说他没有谈过恋爱，不如等着瞧，等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到那时候，不用我说，我们俩，估计会自然而然一刀两断。”

　　许榕深以为然，又道:“确实，根据查到的信息，夏长晋是有些绯闻。”

　　黎芝一下睁开眼，稳住转椅，看着办公桌前的她，
　　“什么绯闻？”

　　“喔，倒也不算什么，他回国后，也是有不少追求者。”

　　黎芝不打算多问了，就他那身份，想来也是，身后少不了莺莺燕燕的。

　　这天晚上，黎芝就没有回去。

　　她回了自己东郊的家，在夏长晋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打来，她终于狠心拒绝接听后，发微信给他:
　　这两天加班，不回去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杜馨桐陪着她。

　　黎芝不清楚自己的做法儿是否有逃避行为，或是冷暴力，就问杜馨桐:“桐桐，我这样对吗？把人忽然晾着了，人家不会多想吧？”

　　她也没说什么，杜馨桐就懂了，确定她与那位弟弟是恋爱的关系。

　　杜馨桐倒是没指责她的隐瞒，从张尘之那儿听说她的情况，她只想陪着她，监督她不胡思乱想陷入困境。

　　“我觉得吧，人得要先照顾好自己，晾着就晾着了，更何况，人人都应该有自己的独立空间，我要是成天跟你生活在一起，我都会腻，偶尔分开一下子，大家都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这挺好，没毛病！”

　　黎芝笑笑，好像是这样。
　　夏长晋也该有自己自由呼吸的空间，比如说，他可以不用勉强自己做个贤惠的男友，该是什么样子就什么样子。

　　——

　　夏长晋带回来的蛋糕被他一一排开在桌子上，她说这两天不回来了，他不知道因为什么。

　　想问，又不好再去问，担心打太多的电话，发过去一连串的问题，会成为她父亲那样的人给她带来压力。

　　夜深了，他还在等，却迟迟没有开门的声音。

　　夏长晋意识到，她真的不会回来了。
　　满桌子的糕点甜品，他疯了一样大口大口地吃。

　　蛋糕店那位店长说她心情不好会吃甜品，夏长晋想，她这会儿指不定在哪儿吃呢，反正她伤心难过了，自己躲起来，连他都躲着了。

　　他想要在她需要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

　　说是两天不回来，到了第三天，夏长晋实在担心，开始动用关系找她。

　　先是在她公司门口蹲守，从早到晚没见她人。
　　到了第二天，才想起她打电话的那个人。
　　他本能地想到心理医生，一查，就查到了慕扬。

　　夏长晋并不确定会不会在慕扬遇见她。

　　不过是漫无目的走在空中走廊，他远远地就看见了她。

　　她跟身边一个男人面对面，双双靠在护栏上，有说有笑。

　　夏长晋走近了些，好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黎芝:“九月份公司有个团建，我可以邀请你去吗？”

　　张尘之:“你邀请，我就去啊。”
　　“我也希望你能更多地接触大自然，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感受天地的广袤，这将对你有非常大的帮助。”

　　“哦，你是说去看看世界吧，世界之大，人多渺小；人太渺小，以至于许多的事情，可以变得微不足道是吗？”
　　“张医生，我懂，我都懂。”

　　张尘之温柔的眸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欣慰又欣赏的笑。
　　“黎芝，你有没有想过做个笨蛋美女？”

　　“啊？笨蛋美人嘛？”
　　“就好比说，张医生，哇塞，你快看，天上的云像不像个棉花糖，看起来就好好吃啊……”

　　她撒娇的样子是夏长晋从没见过的。
　　他满心失望地离开，亲眼所见她跟别的男人说笑，他没有办法不胡思乱想。

　　思绪在脑海里爆炸，留不下一丝理智。

　　黎芝开车从慕扬出来的时候，夏长晋突然出现挡住她去路。

　　黎芝急刹，险些就撞到他。

　　也开了车门，让他上来。

　　看他的脸色，黎芝直觉没什么好情况。

　　“你怎么在这里？”

　　夏长晋阴着脸，看也不看她，口气更是冰冷。
　　“这几天不回来，是为什么？”
　　“是因为你有新欢了吗？”

　　口出狂言，黎芝就有些不耐烦了。
　　她往家里开，想送他回去。

　　一路上，她没回答他的问题，夏长晋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气氛尴尬又冰冷，谁也不理谁。

　　到了家，一开门，夏长晋就问:“你不要跟我解释一下？”
　　“你今晚是留在这里，还是去找别人？”

　　黎芝冷淡地看着他落寞的背影，
　　“我说过，这两天忙，我需要自己的空间。”

　　夏长晋发出一声冷笑。
　　“是吗？”

　　他走进去，黎芝犹豫了下适不适合留下，还是跟着进了屋，关了门。

　　黎芝一想他怎么会出现在慕扬，想必他跟踪她，一方面生气，一方面又保持着冷静与他解释。
　　“这些天遇到点儿麻烦，需要去看心理医生，本来安排了三天的治疗，后来觉得舒服，就延长到五天。”

　　夏长晋禁不住连问:“为什么？”
　　“为什么楼下蛋糕店店长都认识你，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你不肯回来，你不关心我，冷落我疏离我，却能跟别的男人有说有笑？”
　　“我不是你男朋友吗？你有事大可以跟我分享，为什么要疏离我？”

　　黎芝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怕他误会，他果然就误会了。
　　不过，出于被跟踪的愤怒，她一本正经告诉他:“夏长晋，我理所应当享受我自己经营来的各种人际关系，你的吃醋行为，既是无理取闹又可笑滑稽，你才认识我多久，就妄想我信任你吗？”

　　夏长晋突然转过来，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黎芝，你有真心吗？”
　　“选择我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你有真的当我是你男朋友吗？”

　　黎芝不想辩解，她觉得自己没错。
　　“夏长晋，我没有多余的心情承接你的无理取闹，你自己冷静冷静吧，我在别的地方住。”

　　她转身刚想走，夏长晋自背后抱住她。

　　“我不要你走……”
　　他想留下她，出于本能的渴望，他觉得抱她不够，就又亲吻她。

　　黎芝懵了。
　　他近乎疯狂的密密麻麻的吻暴风般袭来。

　　不是吵架嘛？
　　这吵着还能亲密？

　　“姐姐，我不要你离开我…”
　　“你不要走，我不要你走…”

　　黎芝是被他挟持着进了房间，她一丝主动都没有，承受着他的失控占有。

　　很快。

　　黎芝觉得自己是不是被他强了？

　　待激情退却，夏长晋扭过脸躺在她旁边，他明明那么享受，此刻却说出极委屈幽怨的话，
　　“我对你来说，就这点儿用处了吗？”

　　黎芝难评。
　　该生气的是她才对吧。
　　显然她成熟稳重多了，情绪稳定，淡淡又报复般回他:“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