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巧克力》宫游

1、第 1 章

　　“请问，这盆植物多少钱？”
　　“这里的植物不卖，巧克力欢迎您自由选购！”

　　1.

　　我不喜欢吃甜食，但我喜欢黑巧克力，每天5克黑巧克力，可以增加血液中的抗氧化成分，防止心脏病的发生。
　　我时常觉得自己心脏不太舒服，像空气不能顺利进入体内流动，压抑而窒闷。很多次在这样的状况下我特意去医院做了心电图检查，医生却总是告诉我，你的心脏完全正常。
　　那时，我就会特别失望。我并不是希望自己得心脏病，没人会那么傻。我只是希望为自己的异样，找到它发作的理由。心脏不舒服，不一定是得心脏病。而让我始终如此执着的找寻原因的目的是每每心脏隐隐作痛，就如事先预警般提醒着我，我现在的这段恋情正在走向终结。

　　叮铃——叮铃——
　　门的开启带动了上方悬挂的一个木质鱼骨风铃，四只被麻绳穿起的铜制小铃敲打出悦耳的声响。
　　“欢迎光临！”走近来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客人。“请问您需要些什么？”我礼貌而又热情地招呼。
　　环境和生活的变化的确可以改变一个人，我过去对人从没有这样灿烂的笑过。而此时，我却可以好不做作地对着每一个来店里的人，露出我最真挚的笑容。
　　“我随便看看。”她迅速地向我露出一个微笑，然后又迅速地低下了头，俯下身，对着柜台内的巧克力来回张望。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刚才快速面向我的脸似乎有些微红。我站在柜台内，安静地等待着，我想她是一个不喜欢被打搅的客人。

　　“恩……”良久，她口中微微发出声响，像要寻求帮助。
　　“你需要什么口味的巧克力？”我问。
　　却没有得到预想的回应。看她仍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于是我继续询问道：“我们这有薄荷、太妃、榛果、居家奶油、可可、蛋白杏仁、椰子，还有刚刚做出来的夏威夷果仁，您要不要试试？”我一口气报了一长串，继续保持笑容，等待着。
　　她仍旧是低下头左右轻摆，望着柜台内的巧克力。
　　“你喜不喜欢酒心的？我们有……”
　　“我不喜欢酒心的。”她终于开口，且阻止了我继续往下说，一双眼睛仰视着我。
　　我一愣，有种挫败感。当从她眼里没有感觉到不耐烦时，稍稍地松了一口气。她的脸已经不红了，还有点黑，但很清秀，一头长发披肩而下，有点斯文的书卷气，好像还夹带着一种忧郁。
　　忧郁？为什么在这即将迎来情人节甜蜜的日子里，来巧克力店的她，会让我产生这样一种错觉呢？我勾了勾嘴角，发觉自己有点无聊。
　　“我以前工作的地方就在这附近，所以来过几次。”
　　原来是老顾客。
　　“但那已经是两年半前了，我很喜欢吃这里的巧克力。”她继续补充。
　　“谢谢！那么你这次想要买些什么口味的呢？”我问。
　　她往柜台的左边价目表上看了看。
　　“39元100克。”我附和到。
　　“跟以前一样。”她转过头，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
　　“哦，是！跟以前一样！”我也笑着回应她。

　　三年前，我在这个并不喧闹的地块，开了这家店。周围是一些高档小区，以及办公大楼。出了店门往左，穿过三条街，就是南京西路。周一至周五，还有周日，店里由雇来的店员照看，周六由我自己照看，同时盘店。另外还有两位比利时的巧克力制作师轮流换班。
　　这家店对外营业的店面很小，只有12个平米，红色的砖墙，是比利时特有的建筑风格。两边巧克力色的架子上，放置着一些精美的巧克力礼盒，还有我从各地收集来的艺术品。店内的灯光采用暖色调，既不张扬，也不昏暗，给人一种甜蜜的温馨感。

　　“怎么我以前没见过你？”我上下打量她。
　　“我只来过两次。”对我的话她似乎感到一丝惊讶，注视着我片刻，然后回答。
　　背后暖色的灯光正好映射在她的瞳孔里，却使我觉得在这样的环境里，更加深了她体内所散发出来的某种忧郁。
　　唉！我大概是工作压力太大，想的太多。可能她从小就是这个样子，即使是在这样特别的日子里，但一个人固有的气质特征是不太容易改变的。我突然有点好奇，不知道以后收到她巧克力的将会是个怎样的人？以后？我对自己这种肯定自信的猜测又一次感到诧异。
　　“那你一定不是星期六来的，因为我一般只有星期六才会来这里，我是这家店的老板。”顺应自己的猜测，我没打算给她介绍今年店里推出的情人节巧克力礼盒。
　　“是的，你说的没错。不过你不一定能记住来这儿的每一位客人，更何况我有一年没来了。”
　　“我也许会遗忘其他的客人，但你比较特别，我想我只要见过你一次，就不会忘记。”我发现今天自己勇气可嘉！
　　“谢谢。”她的下唇向上翘起，似乎觉得我说的话只是对客人礼貌性的恭维。
　　“通常来我这儿的客人都是为了买巧克力的，但你却好像不是这个目的。”我解释道。
　　她的瞳孔略微放大，脸上有一丝玩味。
　　“你对着柜台里的巧克力来回张望，却始终不问我，说明你知道它们的味道，不需要我来介绍，但也有可能你是不好意思问我。”
　　“为什么我不好意思问你？”她的笑容更深了。
　　“因为我虽然长的不帅，但也算中上水平，你进来的时候，面对我的一瞬间脸是红的。”
　　“你很自作多情。”她向我露出嘲笑的神情。
　　“恩，也许。现在看来以上两个可能性都不成立，所以我猜想你应该另有目的，但究竟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我是来买巧克力的。”
　　“哦。恩……那你需要什么口味的呢？想要多少克？”
　　“但，的确另有目的。”
　　“咳咳咳……”我皱了下眉，轻咳两声，真是自做孽不可活。
　　风铃般敲击出的笑声从她的口腔里发出，“我可不可以只买一种口味，我只要100克！”
　　“恩？这样啊，你想要那种味道的？有些已经快要没有了，只有几颗了。”
　　“你不担心，我只买一种，会给你接下来的生意带来困扰吗？”
　　“什么困扰？”我疑惑地看着她。
　　“如果我只买一种，而那一种恰巧只剩下几颗，然后我全部买走，那么下一位顾客，就不能吃到它的味道了。因为店里的每种巧克力都是按一定量制作的，所以对外销售的时候，都会让顾客选择各种口味各来一些，相互搭配，组成一盒巧克力。”
　　“你只买一种不会受影响，我们店里的巧克力虽然数量少但品种很多，没关系。请问你要哪一种？”我耐心地重复询问。
　　“除了酒心的我不要外，请你随便选一种给我吧！”她瞳孔里的忧郁消失了。
　　“恩……那夏威夷果仁怎么样？刚出炉的。”
　　“可以！”她点点头。

　　我把刚刚做出来的夏威夷果仁味的巧克力，用夹子夹着放入袋子里，“夏威夷果仁，100克，39元。”
　　“谢谢！”她从一只黑色的方形皮夹内，取出五十元，放在离我最近的距离。
　　“这是你的找零，十一元，请收好。”我也将找零放在离她最近的距离。
　　“恩！谢谢。”她接过，放入皮夹内。
　　“不要其它的了吗？”我礼貌式地再次询问。
　　“恩！不要了！谢谢！”
　　“好，欢迎下次光临！”
　　我站在那儿等待着，等待着她将今天来这里的目的说出来。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只买一种吗？”她开口。
　　“为什么我要知道？”我的确是想知道原因，但如果我承认，那不是显得我很八卦。
　　“因为你刚才问我还要不要其它的时候，是那种欲言又止的感觉。”
　　“为什么你坚持只买一种呢？”既然她都已经这么问了，我再不承认，就有点死要面子。
　　“因为我想记住它们的味道。当我每次吃一块巧克力的时候，我就觉得现在这块比上一块更好吃，但是究竟好吃在那里呢？它们的味道有什么不同呢？我却怎么也说不上来，因为上一块巧克力的味道，当我在吃下一块的时候，已经完全记不得了。相反，如果每次只买一种的话，我就不会再吃到第二种不同的味道了，那么现在吃的这块，我会因为没有后一块的影响，以及它本身数量上的增加而记住它。”
　　我停顿了几秒，五秒不到，“为什么一定要记住它们的味道呢？”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欢哪种味道。”她眼神一边说着这句话，一边黯淡下来。
　　“好吃就行啦，这很重要吗？”
　　“很重要，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她表情认真。
　　“那么下次欢迎再次光临！”我礼貌地向她投以理解的笑容。
　　“选择果仁巧克力，代表你对恋人没有激情。”
　　“呃……？”什么？
　　“我瞎掰的。”
　　“哦。”
　　“再见了。”
　　“再见!”
　　门再次被开启，木质风铃撞击出悦耳清脆的声响，我呆呆地望着她离去消失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