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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茕茕白兔,伴我帝都     茕 ...

  •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今天下江湖,汴京山丘阁与流风回雪楼,西海寸步门,东海千秋阁,北海墨门,南海浮屠塔,各方势力,纷纷角逐,正等待着英雄豪侠们去书写新的故事。

      此刻正是宣和元年的春日。

      江湖有江湖的风流,汴京有汴京的故事,繁华的汴京,这样一个地方对任何的年轻人都是机遇。这个是关于一个很穷的人来到了汴京,最终名满天下,报仇雪恨的故事。

      理想太过丰满,她正饥肠辘辘。

      汴京的夜晚灯火如昼,大街上飘着糖香,酒香,饭菜香。越小芽裹紧单薄衣衫,对面酒肆是推杯换盏的锦衣公子们,街上是看灯的姑娘们。她将最后半块胡饼塞进嘴里。舔了舔开裂的嘴角,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喝水了。将草席铺在当铺后巷的阴影之后,她就开始睡觉。幸得汴京夜市兴旺,没有宵禁。夜风微凉,越小芽吸了吸鼻涕,叼着稻草,数着天上的星星。

      她轻抚着拂春刀,她说:“刀啊,还好有你陪着我,你不嫌我穷。跟着我这个糟糠的大侠,没有好油水给你擦拭。”

      “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越小芽从衣裳补丁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上面刻着“开元通宝”,那是她不知要被砍几个脑袋的师姐任天真给她的,越小芽吹了吹,听了几声响才心满意足的闭上眼睛。今日是来汴京的第十三日,她的银钱已经消耗殆尽。

      越小芽一双鹿眼,婉转灵动,弯弯的细眉与圆圆的小脸很是相衬,鹅黄色的衣衫衬的人活泼机灵,微微一笑露出两个可爱的小虎牙。由于常年练武的缘故,越小芽的脸常年是小麦色,再加上几道细密的疤痕。女人爱美,更觉得疤痕是她的荣耀。并不合身的衣服,偶尔可以看到隐约勾勒出肩背隆起的肌肉线条。她还有一双并不美的手,冻疮留下的紫红瘢痕爬满指节和常年冻伤所塑造的粗壮手指。

      怎么说呢?大概是个不美且分外可怕的女人,虎有胭脂色,刀有几寸锋芒。

      今日是来汴京的第十三日,她的银钱已经消耗殆尽。迷迷糊糊之中,忽地一下,一绿衣女子凑了过来,她拎着个雕花酒壶蹲下来时,发间金步摇叮当作响。越小芽瞥见对方腰间缀着的白玉禁步,是位贵人,她默默把刀往怀里藏了藏。

      那贵人细眯着眼睛,像瞧货物一般,将越小芽浑身上下打量个边,越小芽被她的眼神吓了一哆嗦。

      绿衣少女歪头,圆圆的脸蛋,仿佛玉雪团子里揉进了两粒黑葡萄,那双眼睛实在大得惊人,在黑夜里看很是可爱,可若到了白日,越小芽却只觉得吓人,她就那样看着你,赤裸裸的,毫不掩饰她的欲望,只一味的看着你。她的眼尾微微上翘,在婴儿肥的面颊上有几颗珍珠缀着,这是皇室常有的妆面,昭示着她身份的不凡。她随手把玩着腰间匕首,腰间缠着几串银铃铛在青碧裙裾间脆响,发间缠着三寸绯红丝带与她的发丝相相纠缠着,难舍难分,但却让人看着很清楚,红就是红,黑就是黑。

      越小芽突然头皮一阵刺痛,扭头看去,那女子正笑意盈盈地揪着她的头发,她嘴里嘟囔着:“怎么是黄色的?”越小芽立马手刀砍去,那女子一闪,手松开了越小芽的头发,又抓住越小芽的手,越小芽被她惹得烦了,又要打去的一瞬,那绿衣女子松开了她的手,越小芽便收回了招式。只见那越小芽竟如银蛇游走,直攻那女子下盘,可怜那女子的双腿被横扫失力而跪于地,越小芽则手做擒拿,又肘击于女子后背。

      越小芽问:“你是何人?”

      那绿衣女子眨巴着大大的眼睛,她的眼睛仿佛盛满了星星,那般的灿烂,像猫的眼睛,像两颗硕大的琉璃球,那是越小芽第三次见这样的眼睛,那女子绿罗裙是极华美精致的工艺,夜风吹起的时候,那衣裳上用银线绣着的牵牛花犹如月华流淌,仿佛瞬间有了生命。

      此时,她正狡黠地笑着:“我是方展月。”

      越小芽心中暗道,莫非这人乃是钢筋铁骨之身,寻常大汉她这一顿打下去便是受不住的。于是越小芽从她的后脊骨一寸寸的捏了上去,心中断定,此女武功不低,内力彪悍,通身也有了屏障。只是,她为何不还手?

      “你到底要干什么?”越小芽厉声喝道。

      方展月则说:“越小芽,你猜我是谁,有何种的身份?”越小芽另一只手摸向拂春刀。她是何种身份?汴京口音,衣饰华美,武功不低,内力如奔腾之马。方展月睁着无辜的眼睛,“我可知道你是谁?神龙秀山越小芽。”方展月的声音绵软,一字一句说来竟像是挑衅。

      “你没有钱吗?住在这里,看起来,格外的落魄。”方展月歪着脑袋。

      “关你何事?”越小芽没好气地说,她极其不想理这个醉鬼,她需要睡眠,她明日要做工。方展月点了点头,“怪不得这么的落魄,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不认识你,为何要找你?”越小芽反问道。方展月提起浑身气力,脚踢向越小芽的脚踝,便如小燕飞一般,挣脱了束缚,迈了几步远。“越女侠,你对我可真粗鲁。”方展月骄横的说。方展月有些娇气地说:“看在往日的情分,就去我家住。”方展月从锦囊掏出一颗糖豆,笑意盈盈,她说:“这个是荔枝味的糖豆,你吃吗?”说罢,那糖豆便如飞针一般朝着越小芽直射而去,瞬时又是几发,越小芽提刀横挡,而后拿着刀直冲方展月而去,方展月极其灵巧,伸出手来轻摸着拂春刀扭身便朝越小芽的身后飞去。

      方展月因醉酒而潮红的脸蛋,登时便笑了起来,越发的张狂,“师姐啊,师姐,你这还认不出吗?”汴京的闺阁小姐多是端庄秀丽,声音比蚊子还小,守着清规戒律的过活,被压着长大,被压着成亲,这是越小芽对于汴京女子的全部印象。哪里像她这般。

      越小芽啐了一口,“你这臭婆娘,乱攀什么?”越小芽卷了卷草席便走了,将其扛在肩上。她实在是有些不想理方展月,像是逃出家中的疯子。看来汴京对疯子的管制不甚严格,都能跑到大街上了。

      方展月回过头来,朝着阴影处使了一个眼色。风中隐约有布谷鸟的叫声,一道身影跟着另一道身影走了许久。方展月踩着月光跟了三条街,金线绣的软底鞋沾满泥泞。越小芽转身时,她正趴在墙头揪枯草玩,发间珍珠坠子垂下来晃啊晃。

      "你属狗皮膏药的?"越小芽没好气地说。

      "属兔的。"方展月笑嘻嘻抛出枚银子。

      “我今年十七岁,属兔子的。”

      越小芽刚想催动轻功,却嗅到了空气中的血气,杀手浸在血海日久,便自带血气。酿造血海,身在血海,背负深仇,便是杀手。暗器破空声令越小芽本能拔刀。月华在刀刃上流淌成银河,十七道银光自屋檐激射而下。太快的暗器,太狠的毒,以及一位深陷危机的姑娘,这就是话本子中说的,英雄豪侠,美妙佳人,快意恩仇。方展月尖叫着,越小芽拽住她后领疾退三步,拂春刀在石板路上擦出连串火星。而越小芽只是平静的看向方展月的面庞,她的眉眼,唇角。而后,狠狠推开她,她想要扬长而去。太寡淡,太无味,太俗套。

      夜风,残月,青瓦。

      鲜血,杀戮,刀器。

      眼泪,可怕,柔弱。

      方展月紧紧地攥着她衣袖发抖:“师姐,师姐,救我,我是福豆。”

      越小芽说:“你的武功可自救。”

      转眼,小芽便看到了方展月渗出血的胳膊,那里被暗器擦伤,方展月的脸急速的发黑,她快喘不过气来,她的胳膊快死掉了,越小芽急忙点住她穴位,又将那衣裳撕开,将毒血用嘴吸出,混着唾液一并吐出去。越小芽想着如此境地,此人是个麻烦,便将方展月拖到腌菜缸后,又扇了她两个巴掌,方展月即将陷入沉睡却被重力唤醒,越小芽说:“你要保持清醒才能活着。”越小芽将方展月头发的银发簪拿下来,递给展月,她说:“拿着这个戳自己。”

      话音未落,第二波暗器如蝗虫过境。金铁相击声惊起夜枭,酒肆灯笼被劲风通通扫灭。

      越小芽跳了出来,不退反进,于众多暗器之中,踏着风,挥着刀,一枚暗器擦过越小芽耳,又一枚暗器划破了她的衣裳,长久以往的训练令她完美躲避,而此刻,她看清楚了黑衣人身上的月牙纹。待暗器通通落地,越小芽平稳的落在地面。屏息凝神,调动全身的内力,杀手在暗,她在明,她的指尖触及夜风。

      “那便……”

      “借风一用。”

      曾经名震江湖风“毒美人”任天真对她说过,刀意要柔,柔能借势,天地为她所用。拂春十七式,第三式,拂春问柳。当日西海演武场,任天真说,身若柳枝,步伐轻盈,恰似春风中初展的柳枝,自然流畅,随势来回摆动。因势而动,之后,天地为她用,风为她用,月为她用,借势而动。刀重重的劈在地上,暗器随着被震起,刀锋转之又转,凌厉的风与满目的刀光,暗器被扭转到了另一个方向射去。

      等刀锋破开夜色,十七道残影如早春抽枝的柳条。刺客坠地,左肩至右肋绽开血线。再之后,杀人无形。越小芽的草鞋踩住一人咽喉:“谁派......”银光乍现,刺客口中毒针直取她眉心。他将刀鞘横挡,方展月突然扑过来。越小芽被她撞得踉跄,毒针擦着发髻没入土墙。再回头时刺客已气绝,七窍流出黑血,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

      “别……碰他。”方展月死死拉住她,“我闻到了消容散的味道,是触之即死的消容散。”武功高强之人碰见毒并未没有法子,只是第一时间难以做出防御,方展月用内力克制毒,已经有些好转。越小芽收回了手说:“你与福豆长的并不像。”

      方展月说:“当日西海演武场,我连败百场,越挫越勇,创下西海不胜的神话。”

      方展月说:“师姐,我当日西海演武场连败一百场,是一立就倒的笑谈,你可曾记得。你还说,输了就输了,以后会赢的,然后我还打,硬生生的给他们都垫了底,他们都得感谢我啊,除了我,其余人都成入门弟子了,就我一个外门。”

      方展月又说:“我因太过于喜欢霍明霜师姐的大锤,但我没有精铁,便日日挖上她一点铁碎屑,又用草木灰抹平,明霜师姐以为她锤法日日精进,直到那夜发现,她追着我捶了一晚上,我牙都掉了三个。”

      方展月扯了下自己的脸给越小芽看,果真缺了三颗牙齿。

      越小芽疑惑道:“可你与福豆并不像,若我没猜错,你应当是掌管三寸堂的福宁郡主方展月。”

      师门有载,福豆此人,已失至亲,天地孤儿,来此投拜。政和三年,遭匪徒截杀于南海不须山暗泽之中。而后,越小芽亲自前往不须山,杀匪徒百人,为福豆报仇雪恨。福豆是她的小师妹,天真,单纯,善良。

      越小芽来汴京之前见过很多人的画像,皆是朝廷之中与江湖有牵连的人,比如眼前的这位,福宁郡主方展月,江湖人称“斩月刀”,出生之时满室红光,国师预言,命格极贵,天生武意,辽阔一生,大宋之月。国师又言,还有一月落在西北处,双月争辉,生死相斗。方展月之后自名“斩月刀”。她不信命,不信鬼神,不信因果。只相信手中滔天的权力。江湖人疯传,方展月年纪轻轻,却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因而自三寸堂建立之处便迅速收拢了一批江湖离散势力。

      方展月迫切的证明自己的身份:“我是郡主,去寸步门求学用了易容术。师姐,我当日走了,留了一封信,信中讲明了我的身份来历,我还写了,你来汴京找我。我再回汴京,要出去就很难了。”

      越小芽冷冷的说:“我并没有受到信,你离开师门时我正在昆仑雪山,三日之后,接到了你的死讯。”

      越小芽记得,福豆长相平平,最令人惊艳的是那一双眼眸,她的眼睛很像她。

      越小芽信了一半,她问道;“这群人,为什么杀你?”

      方展月可怜的说:“家族暗斗,我那死弟弟要杀我,他嫉恨我得了官家的恩宠,将来我要继任方氏家主的位置。”

      骨肉相残是高门朱楼里常发生的事,越小芽当个看客。越小芽见那刚经历了生死又中毒的女子,此刻正笑意盈盈的拿出了一颗糖豆,她问:“吃吗?”越小芽摇了摇头。福豆是这样的性子,哪怕面对残肢断臂,模糊血肉,也照样能吃的下去。方展月指尖一弹,糖豆落在地下,裹上了污泥与血腥。越小芽将那枚糖豆捡起来,塞入袖中,她说:“别浪费。”方展月走过去,将她袖中的糖豆拿出来,扔在地上,之后踩碎。

      越小芽厌恶的抹了抹脸上沾染的血,擦不掉,反而越糊越多,血在她的皮肤上已经干了。

      看着满地的暗器与刀,她惋惜,动静闹太大了,官府的人不时就要赶过来,她原本想洗洗拿来用或者拿去黑市卖。

      越小芽说:“福豆已经死了,你是福宁郡主方展月,你不是福豆。”

      方展月说:“我就是福豆,寸步门的福豆。”

      方展月指着拂春刀,她说:“师姐,我知你最恨欺骗,反正今日这条命是你救的,如此,你杀了我吧,我不怨你,就当是黑衣人杀的。”

      越小芽手刀打去方展月的手,她恶狠狠的说:“凭你也配攀扯我的刀,背信弃义,满口谎言之人最是可恨,最该千刀万剐,你昨日骗我,今日也能骗我,明日还要骗我,亏我因你的死白白为你流了那么些眼泪,我真是都喂狗了。“

      风来的很是时候,发丝被风吹拂,方展月的头发像是伸出了爪牙,肆意张扬的伸展。

      方展月取出了腰间软剑,她愤愤不平,越小芽有火气,她也有火气,体内的毒更攻她的火气。方展月觉得,定是歹人作祟,将她留给越小芽的信藏了去,今日本不是这般,她穿了新裁的衣裳,又涂了格外美的胭脂,这般美丽的佳人与越小芽相认,然后一些刺客来刺杀她,勇猛威武的女侠拯救她,这才是话本中最美妙的故事。

      不是这般,这般的狼狈不堪,这般的有理说不清,方展月狠狠的朝地上跺脚,抓挠自己的头发,咬破嘴皮,还是未得畅快,又面向墙壁,猛地将头向后扬起,又狠狠的砸向墙壁,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炸开,像熟透的果实从高处坠落,剧痛从她的额头炸裂开来,沿着太阳穴向四周蔓延,眼前先是一片漆黑,随即炸开无数的金色光点,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滑落,她尝到了铁锈味。

      方展月意识迷离,浑身都血在暗夜中格外的瘆人,不知方展月又看了什么,手胡乱的在空中抓来抓去,她显然抓不住什么,只能狠狠的咬着自己的胳膊。越小芽的手掌覆上方展月的眼睛,怀中的人软了下来,她们保持着这个姿势,知道她的颤抖全部消失。然后,越小芽轻轻的松开手,掀开方展月的衣裳,黑色的脉络早已深入血管,尽管大部分毒越小芽已经吸了出来,可怜的姑娘,被毒折磨的心智异常。越小芽眼神微动,伸出手,她的手掌很热,她的身体很冷,炙热的人,生活在寒冰地狱的人,越小芽的内力顺着她的血管脉络驱赶着毒。

      完事之后,越小芽说:“你已经这么大了,该懂的道理要懂,做事要谨慎,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万事要做就做绝,直接了断了他,要么就顾念血肉亲情,好好的谈。你俩争斗一场,你们的父母生养你们一场,看着骨肉相残,她们该有多伤心。”

      方展月鼻尖一酸,眼泪就砸了下来,她哭着说:“我回了汴京,没人护着我,娘不疼我,不爱我,爹就和没有一样,余下的人只会惯着我,溺爱我,拿着我当工具使,拿着我当玩意逗,谁能同我讲这样的道理,都巴不得我早早的死。”她胡乱的抬起衣袖就往脸上抹,那衣裳沾了尘泥,一擦,脸颊就糊上几道灰痕,越擦越乱,越乱越气,越气越委屈,眼泪滚的更凶,肩膀也跟着剧烈起伏。

      嘴里还胡乱的喊着,呛着,话不成句:“我……我……日日等着你,等着师姐你来找我,你来了,你说我骗你,我留了信……留了信的,歼佞小人离间我们,师姐……你也听他的话。你也不愿杀我,也不认我做福豆,我怎么办,没人疼我,爱我,护我,我每日都受人欺凌,索性不如今日就打死我。”

      话音刚落,一只手轻轻的按住她乱动的胳膊,越小芽微微弯腰,用干净的袖口替她擦拭脸上的泥印与眼泪,她将她轻轻揽住,一下一下的拍着她的背,耐心又安稳。

      越小芽终究心软了,温柔的对方展月说:“不哭了,有我在,没人欺负你。”

      “要记得时刻要自爱,不想着他人要如何的爱你,宠溺你,想着些自己。”

      越小芽叹息一声,“都活到女子当嫁的年纪了,便要知道谁都是靠不住的。”

      “好了,回去睡上一觉。你的身体比寸步门时差了许多。”

      方展月在越小芽温暖的怀抱中安稳了下来,她贪恋那温暖。

      越小芽忽听得一声哨音从远方传来,意识到有人寻她,便对展月说:“我要走了,是否要送你归家?”

      方展月摇了摇头,越小芽还是不放心,一一查验过刺客已死,又细细搜查了周围,之后便放心的离开了。方展月去查看地上的尸体,掏出了腰腹中缠着的软剑,掀开了黑衣人的衣袍,仔细的查看,竟然是月牙纹。三寸堂的徽记便是月牙纹,不对,不对,三寸堂月牙纹是她亲自设计,月牙半腰中两处突出,恰如小兽牙齿,这个没有。

      方展月心中暗想,怎么会,怎么会?难道三寸堂的杀手没来吗?怎来了带着假月牙纹的杀手。方展月拿着软剑将月牙纹通通割去,又从衣裳中拿出了属于流风回雪楼的信物飞霜令,藏到杀手的身上。之后,方展月又仔细的查看了杀手们的身体各处,凡是有可疑之处的皮肉,方展月一一记下,又通通销毁。

      血肉是温热的,软剑不便,割伤了她的手。完事之后,方展月细细的研磨着手中的鲜血,沉默垂眸,无悲无喜,无忧无乐,她好似一个强行从阴间拖来的幽灵娃娃,用她的牙齿啃咬着一切,冒出幽幽的鬼火,点火,玩火,这是她唯一的乐趣。处理完黑衣人之后,方展月面对月亮,将软剑放置于背后,自己随同剑一转,身后随之出现一道血痕,衣裳碎裂,皮肉绽放。她笑着倒在了地上,这个时候,她只觉着,无比的畅快。

      只有痛苦才能给她感觉,糖吃多了,牙会疼,会想起在寸步门被打掉牙的时候,酒喝多了,头会疼,会想起寸步门学堂读书时昏昏欲睡头磕在冷硬的石桌上。真是个奇怪的人啊,鲜血横流,死尸遍地,她却觉得快乐。因为,没有人会对她撒谎了。方展月剧烈的喘息着,之后是咳嗽,尘土灌入她的鼻腔,鲜血在她的脸上模糊,血肉绽开,是她此身最大的破绽。

      一场春雨寒寒,引她风寒,寒气入体,便牵连了娘胎里就有的毛病,见不得血,动不得武,天生孱弱,宫里的娘娘养她的时候,便是十分悉心,风见不得,雨见不得,天热怕热,天冷怕冷,天正好了又怕她疯玩,一年春夏秋冬能有多少个适合日子,待长大些,那娘娘也管不住她,方展月便肆意的疯玩,玩花斗草,她越发的不信娘娘的劝告,只觉得是她担惊受怕,直到前些天的一场风寒,将她打倒了,不知是几股乱流在她的体内乱窜,相互绞杀着,使她惧怕了那扑面而来的风,昨日是她第一次咳出了鲜血,身边的人都劝着她好生养着身体,她偏不听,执意入局。

      等风漫漫,此时,花叶会茂,此刻,流光一转。

      一袭青衣正居于一楼阁,一座狭小的楼阁,压的人喘不过气来,呆在这里,好似惩罚。他正看着一副画卷,痴痴的看,从未转移他的目光。画卷中有一黄衣女子在溪间中赤脚抓鱼,欢声笑语,好不快活,鱼在水间,风在山间,而此间正无声无息。

      直到一股腥红的血从喉间喷涌而出,他结束了他的注视,而后目光转移到了一旁的书卷之上。

      书卷之上,只有四字。

      “双月争辉。”

      “这世间早有千万棋局,千万次交锋,阿照,你看,新的故事开始了。”

      “她们是杀死彼此的最好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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