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青梅果》妧清清妧

16、寻常歌 犹

　　犹豫许久，在婚期将近之日，寻梦还是去了后巷。踏足陌生的小径，又不见半点光，她摸黑前行，却是走得比先前去往任何一处都要稳当、迅捷。

　　将养生堂的孩子，及掌事的几位老者挪去别处居住之后，因担心出什么意外，那公子还派了人盯着潇湘。一班人守在潇湘住处附近，这原是个闲差，此刻有不少人呵欠连天，险些睡过去，经身边人提醒才重新打起精神。一班人则去休息，等待当值的时间到来，便去替上一班人，只是因不大将这事放在心上，亦是三五成群谈天说地。

　　用灵力将这群人给弄昏过去，又飞向各处处理好剩下的侍者过后，寻梦快步上前，然而将要到潇湘的院中时，她又蓦地停下脚步。

　　寻梦低头看了看自己，灵力已无法维持住幻化而成的躯壳，在月下，她的身影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周深围绕着微光，是无可置疑的妖鬼之身。放在妖界尚且闻所未闻，于人族而言又当如何呢？

　　到时该怎么同潇湘说——

　　我是来帮你的，我没有恶意，请别把我当成洪水猛兽？

　　寻梦冷冷地笑了一下，下一刻便再度板着脸，只要能救下一个可贵的生命，暴露与否又又有多重要呢？

　　想到这儿，寻梦长舒一口气，不过还是将灵力聚在手掌心，一旦出了岔子，即刻就给按下去。

　　如此，寻梦只觉着整个人都不似来之前那样紧绷。

　　推开才换新不久的房门，在吱呀作响声中，寻梦看向内里，屋中只点了一盏微弱的烛灯，肉眼如何能看得清，因而寻梦随后便用灵力一探。

　　却是什么都没有找见。

　　起先寻梦不大敢相信，直接进到内室，而后绕着整个屋子走了一圈，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给翻了个遍，她的发现并没有错。

　　这时，寻梦瞥见杂乱的桌案，几幅字摞得有些高，仿佛遮盖着什么东西。

　　想到这儿，寻梦来到桌边，轻轻取走几幅字画放在一边，而后她看见桌上放着用纸包住的糕点，想来放了有一点时间，不似刚出炉那般闻着香甜可口，是潇湘先前请寻梦吃的绿豆糕。

　　寻梦看得一愣，待回过身，拿起糕点过后，却是又有了新发现，有一张纸压在下方，上面写着：姑娘的信我收到了，但因自顾不暇，便没回，抱歉了。总觉得我们会再相见，只是当下注定会错过，因为我想做自己，更想活下去。这糕点是我昨日夜里称肚子饿，托她们去买的，就当做临别赠礼吧。山高路远，各自珍重。

　　无人为她申冤，潇湘便为自己做一回主，所以，她逃走了。

　　反复默读信上字句，寻梦泪光涟涟，良久却是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随后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沉吟片刻，寻梦得了新主意。

　　而后她运转体内灵力，仿照记忆中的潇湘，幻化出一具身躯，随后找来绳索，装作自尽的模样。

　　确认一切妥当，她便带着糕点和那张纸条离开了。

　　之后事，寻梦虽也有参与，却已记不大清楚。

　　那日过后，公子得知潇湘的死讯，还是哭了一阵的，遣人将府邸上的布置一并撤下过后，他足不出户。丧事都是潇湘在养生堂的家人和周边与潇湘来往较多的乡邻给料理的。当然，在这期间，寻梦也搭了一把手。

　　静等“潇湘”的尸身下葬，寻梦转动困顿的头脑默默思量。过后她也闭门不出，直至灵力恢复得差不多才再次动身。

　　这次她去的是那公子的家，调动灵力作用在宅中人身上。

　　因缺少了足够的熏陶，寻梦所能使用出的法术，也不过是凭借零零散散的记忆拼凑得来的。但经过观察和考究，她对于自身的了解很是充足，其中便包括了她的天赋，施展幻术如同饮水一般轻而易举。

　　因此，众人只见得天光徘徊不停，与潇湘有关的记忆便成了模糊不清。

　　力量不够，虽没办法一直撑下去，却也能为远走的潇湘争取更多的时间，供她整理好一切，甚至是站稳脚跟。

　　事毕，寻梦力倦神疲，索性不再幻化出躯壳，以魂灵之体飘向另一方。途中路过当日与潇湘闲谈时，赏过景的湖泊，寻梦驻足片刻，再度走上前去。

　　寂寥犹在，也不再见相似的影子，但此刻寻梦的心却已落定。

　　坐在溪边，寻梦伸出手靠向水面，一阵凉悠悠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用指尖轻轻抚弄，不见反应，倒也不恼，只是静静出神，时而扬起一抹笑。

　　这时，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寻梦纵然即使察觉到，但因慢了半拍，转过头时扑了个空。

　　见此形景，寻梦皱了皱眉，抬起手拨动聚于手心的灵力，指挥它朝一个方向去了。

　　然而，结果是什么都没找到。

　　莫非是她多心了？

　　书中常有这样的桥段，当真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寻梦怎样都不肯信这说法。只是她的情况又与寻常者大不一样，近日失眠多梦，恍了神的可能极大。

　　左思右想许久，寻梦暂且搁置，但心中究竟留了个疑影，索性直接回客栈去。

　　此后又过去小半月，可谓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潇湘的事是暂且落下帷幕，她自个儿倒是有了麻烦。

　　灵力躁动的疑问，单靠自己，寻梦根本无法解决，加之又频繁梦到过去，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如此循环往复，在这之上，又受到魂灵惊扰，夜夜难眠。

　　起先寻梦越来越压不住脾气，发现着实没辙，也只得忍了下来，就着这虚弱的躯壳另想办法。

　　于是，某个不眠之夜，她与在附近的飘荡的魂灵，说了第一句话。

　　将自己收拾出个正经样，便又耗费了不少时间。寻梦是回到了正常的生活，然而每每面对这又绿城时，便陷入茫然。因不愿再触景生情，寻梦找到客栈店主付与她一定的银钱，托她给“潇湘”扫墓，过后来到墓前拜了一拜，便带上行囊离开了。

　　有了这一层过去，寻梦对于自己的期待便有了数，为了找回相似的温暖和厚重，她在与又绿城相近的地方打转，挑挑拣拣耗费了不少心神，只可惜，她那时懂了什么叫做——除却巫山不是云。

　　可是，天下之大，她又该何去何从？

　　寻梦想不明白，只得辗转于各地，依旧固执地想要在当下去找破解过去的疑难的办法，此外，只是偶尔在某个夜里会暂时看破迷雾。

　　屡战屡败，寻梦便失去了耐心。本以为最差也不过就是这样了，谁知接下来的事，让她本就死去的心还能死得更透。

　　自离开又绿城起，她在另外的地方客居，隔一段日子便动身去往别处，随着离去，那些过往便会随着时间渐忘，只剩下朦胧的轮廓。

　　寻梦找大夫看过后，得知是夜惊症的缘故，并身心俱疲。但她心底清楚，更多是源自她过量动用灵力，受到魂灵惊扰。

　　大夫问起详情时，见寻梦说不出口，她只得嘱咐说往后不得大悲大痛会好些。

　　寻梦沉默了一阵，匆匆点头应下。回到住处当日夜里，她便再次梦魇了。只是，这一回好似有些不同？

　　梦中不再是灵异神怪，而是换成了一些看不清面貌，但极为温和的魂灵聚在她身边。

　　也不见她们说话，寻梦只得安静地与她们坐在一处，眺望无边的天。

　　先前，一直认作极为难挨的光阴，在这会儿眨眼间便过去了，听见打更人的敲梆声，寻梦发觉自己甚至有些许遗憾……和失落？

　　而那些魂灵像是有所察觉，陆续抬头看向站定不动的她，目光略过她的一身红衣，对上这陨落的太阳，一双双如死水不见半点波澜的瞳眸，在此时竟然蒙上了能称得上是温柔的思绪。

　　寻梦等了一整夜的翕动终于到来，但她听不清她们是在说什么 。

　　好像是……再见？

　　时隔多年，于前夜，蜀州再次下了一场大雪，清晨去到屋外，果见银装素裹，万籁俱寂，时而瞥见鸟雀急匆匆划过天际，振翅声久久不曾断绝。

　　重锦城的住民大多向往淡云流水，此刻时候尚早，又是寒冬腊月，便不似寻常那般早早便出门到街巷里，大多在家中烤火取暖。

　　此刻，影影绰绰的微光掠过一条小巷，远远便见一位少年穿过林子，朝长街走来。

　　她一双朦胧眼，生得素净柔和，端的静水流深，着一席胭脂红衣衫，配一条半新不旧的宫绦，倒叫人觉得清逸出尘。梳着垂耳髻，早不见当初的稚气，两边掩鬓的银色珠串顺着发丝垂落而下，随风轻颤。她行动如风，不见半分这个年纪的人或多或少会有的浮躁。只不过，此刻的她隐隐浮现出忧虑之色。

　　这位少年不是别个，正是寻梦。近年来，因修炼一事还算顺当，她得以重新凝聚肉身继续前行，如今便是在这繁华的市井暂居，已逐渐熟悉此处的安逸闲适。

　　在人界久居，寻梦在闲暇之余便会细思，因而，放下了不少执念，至于放不下的，便任由它继续留住，直到找到合适的解法。

　　为了不连累旁人，加之实在没有更多气力，寻梦不再主动与生人交涉，在等待的过程中，她习惯了独自一人，平日便靠一身天赋和灵力，与鬼魂沟通，帮有求者解决麻烦收取报酬为生。此外，她每过一段日子便会搬去另一处继续暂居的生活，很难留住人在身边，因此她最熟悉的反倒是鬼魂，而非日日都能见到的人族。

　　大约是人心难料，或是人界这荒芜之地当真增添了不少灵气，而她竟未曾察觉到一丝一毫，她忙活的次数越发多。

　　当下她回家去，便是到听了她的话，在院中坐等的客官跟前，替她逼出沾染上的怨气。

　　鬼魂死后长久停留在世间，若无法自渡，便会陷入痴惘，以致怨气缠身，影响生人。这位客官便是因此受了累，不过起先她并未察觉，只认作是自己劳累过度，直至一日察觉出些不对劲，这才找上门向寻梦求助。

　　“能活，别急。”

　　说毕，寻梦以手轻轻带过腕上的银镯，而后在她眼中，充沛的灵力流畅运转，跟随其指引落到那位客官身上。

　　随后寻梦将夹在两指之间的符纸掷向那位客人，一靠近便猛的烧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那位客官恢复了神智，而笼罩在她周身的黑气则缓缓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