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镇卫生院的 ...
-
镇卫生院的白墙皮又剥落了一片,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砖坯,砖缝里钻出一根细瘦的野草,被来往的脚踩倒了又立起来。廊下的长椅漆面磨光了,椅面被人坐得光滑凹陷,几道裂纹从边缘往中间蔓延。窗台上的搪瓷痰盂换成了塑料的,新崭崭的白,和周围那些旧东西搁在一起,像错贴上去的一个补丁。
门诊大厅里消毒水的味道被橘子皮的气味盖住了。挂号窗口后面的护工正在剥橘子,手指上挂着白络,一截一截往垃圾桶里扔。橘皮的油星子溅在台面上,被光一照泛着细碎的亮。林飞亚在窗口前面站了一下,窗口里面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剥。
内科诊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的光窄窄一道,落在地上,像谁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她从门缝里看进去——张德明背对门口坐着,白大褂搭在椅背上,身上是件灰毛衣,后颈的皮肤松松地耷拉着,低头写东西的时候挤出三道褶,比十年前多了一道。窗子开了一掌宽的缝,风进来的时候把他桌面上的处方笺吹得翘起来,他用左肘压住,右手还在写,笔尖压在纸面上走得慢而稳。
她敲了两下门框。指节碰在木头上的声音闷而短。
"进来坐。"
她推门进去,在诊桌对面坐下。桌面摊着一本病历,纸页泛黄了,边角卷着,封面上沾了一块褐色的旧渍,可能是茶水。他手里那支笔的笔杆漆磨掉大半,露出底下暗黄的塑料,握笔的地方被指腹蹭得发亮,像一块被反复摸过的玉石。
他写完那行字才抬起头来。老花镜滑在鼻尖上,他隔着一层镜片上缘看她。看了一会儿,那支笔从他指间滑下去,落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看着她。诊室里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本病历的封面上,落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落在他灰毛衣袖口那一小片磨薄了的绒毛上。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正在风里翻动,叶影落在诊桌上缓缓移着,从听诊器移到玻璃杯,又移到那本病历的边角。
她从布包里取出一张卡搁在桌面上,放在旧处方笺旁边。卡面是白的,光滑的,还没有被人碰过,搁在那些旧纸中间显得新得不像话。
"添设备的,以您的名义。署名写张德明。"
他伸手去拿那张卡。手指落在卡面上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把卡翻了翻。背面也空着。他把卡攥在手心里,手背上的筋脉凸起来,一根一根的,像冬天落尽叶子的老藤。
窗外的风又进来了一下,桌面上那张空白处方笺被吹起来,翻了个面又落回去,纸角轻轻碰在砚台边上,一声极轻的"啪"。
他说:"那年你跪在门口,我以为是谁家大人把孩子丢在这儿了。我本来都躺下了。"
她没有接话。诊室里的光又移了一寸,墙上那只挂钟的秒针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声极轻的咔嗒,像谁在很远的地方一粒一粒地数着什么。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磕了一下,声音钝而短。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里,手心里攥着那张卡,没有放进抽屉。灰毛衣的右肩上落了一根白头发,搭在肩头的折痕里,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您那双手,"她说,"我记得。"
她走出去之后,门在她身后轻轻回弹了一寸,没有合严。门缝里透进来的那线光落在诊桌边缘,刚好照亮了病历本封面上那行褪色的字。张德明还坐在原地。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卡,卡面在他掌心里被暖了一会儿,温度正从他掌心往那片塑料里走。他攥了一会儿才拉开抽屉放进去,抽屉里那支旧钢笔被碰了一下,滚了半圈,碰到了听诊器的橡胶管,停住了。
窗外一只灰麻雀从槐树枝上飞走,枝梢颤了几下,慢慢静了。病房里有谁在咳嗽,一声接一声的,隔着一道墙传过来,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