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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红灯笼是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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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灯笼是早上挂的。飞鹏搬了梯子架在门口,两只脚一左一右跨在梯顶,先把灯笼底座的铁丝拧上门框上那个旧铁钩。旧铁钩上还留着去年挂灯笼时缠的麻绳头,已经褪成了灰白色,他用指甲抠了抠才抠下来。灯笼穗子在风里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像干豆荚相互摩擦的声响。对联是赵爷爷写的,红纸裁得齐整,墨色浓黑,笔力收得住:"纳八方来客,凉一夏暑热。"横批是飞鹏自己的主意,爬上凳子之前先在石桌上写了三遍才定稿,贴上去的时候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去把那道横批左端按了按,让它和门框对齐。
年夜饭从下午就开始备了。刘婶的糖醋鱼最后才下锅,油温到了她把鱼沿着锅边滑进去,滋啦一声响,油花溅起来在锅沿上跳了几跳。张大夫的酱牛肉切成薄片码在碟子里,一圈一圈围着碟心排,边缘整齐。赵春生拎了一坛老酒搁在桌子正中间,坛口封的红绸子还没解,他从坛身上摸了一下,坛壁是凉的。飞鹏蹲在院门口点鞭炮,火苗凑上去的时候他侧着脸把一边耳朵捂住,捻子烧完的前一瞬他往后退了半步,鞭炮炸开的声响在院墙上撞了一下又弹回来,带着嗡嗡的余振。
林飞亚端着碗站在廊下。白烟从院门口漫过来,硫磺的气味混着厨房的油气和甜香,几种气味在风里一层一层叠着,她吸进去的时候分辨不出哪一层是哪一层。飞鹏跑回来的时候鼻尖冻得通红,两只手搓着往桌上挤。她在他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肉汁裹着肉块颤了一下,他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腮帮子鼓着嚼,油光从他嘴角亮了一下,他用手背擦掉了。
酒倒了一圈。赵春生的手稳,坛口倾斜的时候酒液落进杯子里没有溅出一滴,他倒到飞鹏面前停了一下:"你今年十四了,能沾一点。"飞鹏端起来抿了抿,杯沿碰着下唇停了一瞬,他皱了皱鼻子把杯子放下了。阿红端着杯子站起来的时候杯里的酒液晃了一下,她另一只手扶着杯底稳住了。她说:"我跟了你八年了。以前在南边摆摊的时候我就想,跟着你,总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她把杯沿伸过来,碰了碰林飞亚的杯沿。杯沿碰撞的声响在满桌的碗碟碰撞声里显得格外清亮,一截细细的颤音,持续了不到两秒就散在空气里了。"少来这套,"林飞亚端着自己的杯子说,"账算错了照扣工资。"
大家笑了一片。飞鹏笑得呛了口酒,咳得整张脸都红了,他低头把咳出来的那点酒咽回去了。零点的时候胡同里远远近近的鞭炮声响成一片,从东边开始炸,然后西边接上,然后更远的地方也响了,此起彼伏的,像有人在传递着一根看不见的引线。林飞亚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上有几盏孔明灯正在升起来,光点摇摇晃晃地往高处飘,红色的纸壳被里面的烛火映得透亮,像一个一个小而软的灯笼在天上慢慢地走。它们越升越高,越来越小,灯光在暗蓝色的夜空里渐渐收成极细的一点,然后完全融进去了,分不清是灯灭了还是太远了看不清了。飞鹏站到她旁边仰着头,夜风从他脸侧擦过去,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没有去拂。他偏过头来看她:"姐,明年会更好吧。"她的脸被院门口那两盏红灯笼的光映着,暖融融的一层薄红从她颧骨上泛开来。"嗯,"她说,"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