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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四子的故事(一)那曼妙的舞会呢? 四子的故事 ...

  •   四子的故事(一):那曼妙的舞会呢?
      这年春天,三姐一心备考,发誓要上她心仪的中学,而我得了麻疹。
      “十一岁还出麻疹,四子生来便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我的妈妈和父亲说完,又对着我“四子,不要乱动,更不能扣脸上的红疙瘩,妈一会就回来。”
      妈着急的要去上班,留我一人在家,她又不放心。我的妈妈,也很为难,总在生活与工作之间取舍。挂着市妇联农工部长的头衔,妈下厂下乡,到了那里,工人农民姐妹们,视她为主心骨。
      我看得出,妈很享受工作带给她的快乐。她非血缘的姐妹们,什么事都和她说,找工作谈恋爱生孩子,婆媳矛盾夫妻吵嘴姑嫂打架,都要管,从我记事起她就在为她的姐妹们解决各种问题。
      重要的是,妈一天学没上过,竟然可以当老师,给她的姐妹们上课,培养她们成为基层妇女干部。妈说,培训干部,是赶着鸭子上架,可是不赶,哪有压力,没有压力,怎么能进步。妈边干边学,竟然也能把文件社论读得顺顺当当,写出几千字的总结汇报。
      在这个问题上,我困扰,没有文化真可以当老师?我生性懒散,是最不爱上学的,为此一家人都很头疼。母亲的人生恰恰暗合我的心思:不上学,也可以识字,写文章,当老师。这想法一冒头,被妈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我再不敢言。但不爱上学的梗仍在,不让说,就埋在了心里。

      妈刚要出门,我说,“许久不见二姨了,我想她。”妈说,“就算你二姨来了,也不能出门玩,听见了?” 我点头,脸上的肉,沉甸甸,颤的疼,我是个圆头圆脸,圆肚子的胖女娃。
      妈“擦擦”利索地将我反锁在家,决不会问,我愿不愿意?平时得病,在家呆不住,可麻疹不同,忌讳见风,随意走动会传染别人,妈这样说的时候很严肃。
      窗外,清风吹过,“啪啪”杨树叶落地,隔着玻璃也能听到。窗户对面是市人委办公大楼,挺拔耸立,楼底松软土壤下藏着我们的“水晶宫”:用树枝挖出深坑,五彩糖纸屑洒下去,盖块玻璃湿土埋好,过两天打开,玻璃沾满水珠,与五彩色晕染,浑然天成,就是座美丽的宫殿。
      我静静看着窗外,发呆是我的特长。这时,有个女人出现了,穿着蓝色外衣,身体修长,剪发头。领着比我小的女孩,那孩子连走带跑,跟她身后,头裹小方巾,女人低头和女孩说话,然后用力抱起孩子,加快了脚步,那一定是去赶公交。
      我偏头,想看清她的脸,许是兴奋,额头重重撞到玻璃。我认出来了,就是她,是演话剧“日出”的陈白露;雷雨中的繁倚;家春秋里的梅表姐。
      年少的我无法读懂世俗偏见:这个女人温婉娴静,在舞台上,也能体会到她的教养。可大人们都说她是破鞋。“破”肯定是不好。我问三姐,三姐说,就是坏女人,女流氓。西门外这地方,说大,似乎没边际,说小,就方圆这点地,所有的闲言碎语能传遍角角落落。
      “女流氓”,院里小伙伴们见到她,都这么叫。有一次,话剧团的人将她拖到大街上,脖子里挂牌子,附加一双鞋,手上敲一只锣,如果不抬头,看上去就是五六十岁的暮年老妪。
      从小到大,从没有人夸赞我聪明漂亮,但并禁锢不住我思想翅膀飞翔:坏女人究竟怎样坏,破鞋又是如何破,反正不管这些,我只想成为她这样漂亮的女人……
      “唰”对面大楼的光挤进来,在床铺上移动。大楼里水磨石地板,木质扶手,三米顶高,宽敞大气,是苏式建筑。放暑假我们在那儿玩耍,玩过火了,被楼里大人请出来,告状到家长,是常事。
      大楼旁边是大食堂,每个周末在这里举行舞会,是清淡如常生活的娱乐盛宴。跳舞前,地板冲刷干净,拼起餐桌,铺上台布,墙壁四周,莲花灯温润闪光,大人们紧张忙碌了一星期,此刻,卸下疲惫,穿戴整齐进入会场。
      大门警卫严守,我们没法进去。
      北门没警卫,但低矮的镂空木门,挡住去路。
      围墙里,波兰圆舞曲已响起,像隐形鱼线牵动我们的心。情急之下,我对小伙伴们说,“我们翻门过去吧,一个推一个,然后,个子最高的最后。”
      说完,我不好意思看着青青。青青显然比我们高出一截。
      青青说,“那只能我断后嘞。”她脸憋得通红,极不情愿,却又无法推脱。当她最后一个翻上来,跳进院里,就低声逼问我,“四子,你说,若你是高个,也会这样建议吗?”
      盯着她闪烁的眼睛,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是我们第一次看舞会,现场乐队华丽壮观,食堂玻璃上贴满图案,但挡不住视线,我们瞅住缝隙,脸颊贴紧玻璃,挤成柿饼,但舞场的一切收尽眼里。
      每对男女,握一只手,另只手,男的搂女伴的腰,女伴则搭在虎儿肩上,翘起兰花指,原来充满想象的“搂抱在一起跳舞”是这样的。男女授受不亲呀,书里这样说。我困惑,这样的舞蹈的确有种说不上来的美,眼睛在玻璃上,一刻不愿挪动。
      大人们平时不苟言笑,此时轻松欢乐,容貌喜气洋洋,华尔兹真神奇,将他们忙碌的腰板,竖的笔直,脚下似抹了油,灵动变幻丝滑,如水中鱼。
      华尔兹接近尾声,行歌快板,紧迫地喘不上气。“转,转,转,华尔兹的魅力就是不停的旋转。”二十多年后,当我已是妈妈的少妇,无意迷恋上华尔兹时,我的舞蹈老师这样说。
      我们的气息将玻璃哈得雾腾腾,我伸手袖子一抹,一对舞者正快速旋转到眼前,不知谁说,“莎莎,看,你妈妈。”莎莎看到她妈,一转身,坐在台阶上仰望星空去了。
      肉肉说,“你妈和五单元宁宁爸搂着。”青青说,“搂的好紧。”萍萍说,“好看是好看,搂紧紧的,是好,还是不好呀。”
      莎莎气急,说,“……你们,你们怎么说话呢?”肉肉说,“我们只是说现象,感受。”
      而我沉浸在自己遐想里,看出大人们之间的不同,我羡慕能歌善舞的阿姨。可我妈妈看到华尔兹,会说,“呦,晕,脑瓜晕”。作为领导干部,妈偶尔响应机关倡议,过来看看,完成任务,与熟人同事打个招呼,握手道别。
      上个月,盼望已久的舞会没了,影院也冷落。而我们准备正大光明去看舞会,因为找到进入舞场的渠道。傍晚七点半,大门外,大院里,一点动静没有,往常这个时间,旋律已响起。
      我问母亲舞会为什么没有了?妈说“暂停。”
      我问妈,为什么?
      妈说,她也不知道,不让我再问。
      可是,我和我的小伙伴们,不肯罢休。看过那次舞会,仿佛那曼妙的舞姿,美妙的乐曲已经深深印入心里。
      一天晚上,我们从找到的新入口,大摇大摆进到市人委大院,然后直奔食堂去。
      我们希望有奇迹发生,但令人太失望了。食堂大厅黑黢黢的,没有闪亮的莲花灯,没有雪白的台布,更没有美妙的圆舞曲以及曼妙的身影。
      沮丧的我们不愿立刻离开,坐在食堂台阶上,看星星。
      我们都喜欢看星星。不高兴的时候,无聊的时候......
      那我们去新建路礼堂去看电影,看戏剧去。可是影院也遭冷落。
      我又问妈“为什么电影也不演了?”妈还是说,“暂停”
      往日大礼堂里放电影,演戏,一茬接一茬。山西梆子《打金枝》,《三岔口》;京剧“林冲”;省话的“雷雨”,“日出”我几乎场场不落,戏里女演员出奇的好看,却不知道她们为何悲伤哭泣。
      深夜,小伙伴们一起走出影院,伸伸懒腰,煞有介事模仿女主,说,“天亮了,我要睡了。”
      我想的,想的,快睡着了。
      “嚓嚓”,这时门锁响起,是妈回来了。我惺忪的眼睛正凝望天花板,空洞无神,母亲连忙惊呼,“四子,看什么?”妈也看天花板,什么没看到,因为我也什么没看到。
      母亲板过我的头,五六个深坑泛红,母亲又吃惊,“四子,不让抠,怎么不听话,好了就是麻子脸,看你大了怎么嫁人。”
      我回过神,问妈,“为什么要嫁人?”
      母亲拽我到窗前,对着光,“幸亏是五六个,幸亏不算大。”
      红疙瘩散落在脸上,痒的发毛,怎不挠一挠,抠掉几个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不过,妈说的对,他们果然是永远填不起来的坑。
      我的麻疹刚刚痊愈,一天中午,妈炒菜做饭,滚烫的胡麻油一点不剩全泼洒在胳膊上,眼见,“扑扑扑”,起了一堆水泡。我慌张不安,可什么也做不了。妈沉着冷静,立刻打开水龙头冲洗,“看,四子,烫了以后就这样,用凉水冲,使劲冲。”
      我说,“嗯”
      妈说,“愣着干啥,拿脸盆。”
      我说,“是。”
      妈接了半盆水,将胳膊泡在里面,伤口不服气,依旧“噗噗噗”鼓起。水冰的妈,呼呼直吸气。过了一会,手晾干,抹一层黑酱,母亲就这急性子,风风火火,这点像我。
      母亲的胳膊用白纱布吊起,轻伤不下火线。下午在家,她用那只好手,继续翻看文件,不忘督促三姐,“四子拉的功课太多,盯住她,都补齐了。”
      晚上,作业终于补齐,我伸伸懒腰,想吃点好吃的。我家有只钢精锅,常年放在里屋铺地下,里面有槽子糕,金银枣饼干什么的。
      进到里屋,我弯腰看向钢精锅,就听到 “咚咚咚”有人敲门。
      爸妈下意识对视,这么晚,是谁?
      我全然顾不得拿好吃的,说,“管他呢!”趿着鞋跑去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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