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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齐王分饼 放假结束的 ...

  •   放假结束的第一个星期,我被叫到集团总部开会。

      会议的内容是关于分公司资产的问题。那地方已经有一个月不去了,早就不适应去年那段上班路的我,紧赶慢赶,刚在会议桌前坐定。屁股还没焐热椅子,微信上的红色数字就跳了出来。

      是周东升。

      点开一看,第一条消息是:前年那个全市的奖金,我正在写申请,你那个一等奖奖金打算怎么弄呢?

      我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蹦出一句老家老人爱说的俗话——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对,就是这句。形容现在的周东升,一点也不为过。我听到这话的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他要干什么。

      这不是猜的,这是算的。

      人这一辈子,认识的人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你说上句他能接出下句的,另一种是你还没开口他就已经把下句替你说了的。周东升属于第三种——他说上句的时候,你就知道他的下句不是给你听的,是给他自己听的。他的下句早就憋在嗓子眼里了,只不过需要借你的耳朵过一道,显得不是他一个人在那唱独角戏。

      事情要从头说起。

      那年周东升安排下来一批任务。每项任务都是按传统的“滥竽充数”法进行的——三百人的乐队里,你吹你的,我吹我的,但只要南郭先生在里头摇头晃脑,齐宣王就听不出谁在吹谁没在吹。我们部门的情况也差不多,诸如刘伊、杨嘉佳、王顺这样的人,啥活也不会干,教也教不会,仿佛跟我们不是同时代人。但他们有个本事,就是能跟着这股“滥竽充数”的风,把自己的名字贴在别人作品的后面,作为团队成员一起评奖。

      这本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小了就是个脸皮问题,说大了就是生存哲学。在这个行当里混,活儿可以不会干,名字不能不出现。你不出现,领导就记不住你。领导记不住你,年底考核你就成了那个“可去可留”的人。可去可留,翻译成白话就是“滚蛋”。

      所以我理解他们。理解归理解,不耽误我烦他们。

      倒是我赶上了一件好事。那年周东升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居然安排我独立完成自己的作品。当时我也挺诧异的,心中暗想:难道爱听吹竽大合奏的齐宣王要驾崩了?难道新上台的齐湣王不喜欢合奏,喜欢听独奏?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新鲜。新鲜的不是齐宣王驾崩这件事,而是周东升居然也有不想听大合奏的时候。

      转年,我代表单位做的个人署名的作品,和我以自己身份做的作品,同时获得了那次全市评奖的特等奖和一等奖。另外,跟韩存利、田晓荷合作的团体作品得了三等奖,还有一个集体创作作品只拿了个优秀参与奖,就是个安慰奖,跟小时候学校发的“进步最快学生”差不多意思——进步最快,恰恰说明你原来最慢。

      总之,结果是好的。

      但好事来了,麻烦也跟着来了。

      我以自己身份参与的那个作品,奖金八千块钱,直接汇到了我个人账户。这没问题,因为这个作品跟单位一点关系都没有——从构思到完成,都是我在自家客厅里干的活,没用单位一张纸、一度电、一口水。

      可跟单位有关系的那个奖项就费劲了。

      起初我想走正规的领奖流程。什么叫正规流程?就是奖金打到单位账户,单位按照相关规定,扣除该扣的税,该给我多少给我多少。这条路走得通走不通另说,至少是明面上的路。但周东升不干。他想在填表的时候填自己的账号。他的理由听起来很充分——“我替你保管,到时候再分”。这句话的潜台词是:这钱不是你一个人的,这是集体的,集体的事由集体说了算,而集体的事又由我周东升说了算,所以这钱怎么分、分给谁、分不分,都得听我的。

      我没办法,只好按他的要求办。

      可问题来了。单位不同意。

      单位的理由是:以单位名义获得的奖项,凭什么打到周东升个人账户里?你周东升又不是单位法人代表,又不是财务负责人,这钱进了你的账户,算单位的还是算你个人的?算单位的,你怎么入账?算你个人的,你有没有交个人所得税?这些问题周东升一个都答不上来,但他不觉得自己答不上来有什么问题。在他看来,这些问题都是“细枝末节”,都是“可以通融”的事。可单位不跟他通融。单位有单位的规矩,规矩就是铁打的,不是面捏的,不能说你想揉就揉,想捏就捏。

      这事就这么搁置了。

      一搁置就是两年。

      在我看来,两年过去了,搁置的意思就是“没了”。好比你去菜市场买菜,跟摊主讲价讲了半天没讲拢,你扭头走了,过了两年你再回去,指望那个摊位上的那把葱还在等你?不可能的事。葱早烂了,摊主早换人了。

      可周东升不这么看。在他看来,搁置的意思是“先放着,回头再说”。他的“回头”可以是一天,也可以是一年,也可以是两年、三年、五年。只要他不说“这事算了”,这事就不算完。这倒是一种本事。一般人做不到。一般人做不到的原因不是记性不好,而是脸皮不够厚。脸皮这东西,跟手机贴膜一样,有的人贴一层,有的人贴两层,周东升这个,你根本数不清贴了多少层,而且每一层都是钢化的。

      我是习惯把人往好处想的。也许周东升是看大家工作太累了,想给大家谋点福利?但这种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不到一秒就灭了。你谋福利归谋福利,别拿我的福利谋福利。这就好比你去邻居家摘了人家的桃子,请全村人吃,桃子的钱是邻居出的,名声是你赚的,这种事换你你干不干?你肯定干。但邻居干不干?邻居又不是傻子。

      我没好好搭理他,在微信里装傻充愣地回了一句:哪个一等奖?

      我问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要是识相,就知道我是在装傻。你要是聪明,就该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说“没事没事,我记错了”。可周东升既不识相也不聪明,他回了一句:年味那个。

      靠。

      既然是我获得的一等奖,那还用问怎么着么?我的给我就是了。

      但我没说话。很多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有力量。

      几分钟后,他又发来一条微信:我那意思咱十个人平分得了,那三个人也走了,留个念想。

      然后又补了一句:你说呢?

      我没搭茬。

      你的意思是分了我的钱,还给离开部门的那三个人留个念想?留念想你怎么不把你自己的形象做成小人儿送给那仨,那才叫念想呢。当然,你也可以送我一个。我看你不顺眼的时候就扎几针,又是给自己解闷,又是给你消灾,两全其美的事。

      我正琢磨着怎么回他,他又发来一条:所有奖金除以十。

      紧接着又是一条:每人一千一。

      最后一条:一共一万一千。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着这三条消息像三块砖一样垒在一起,垒成了一堵墙。这墙不高,但够厚,厚得你推不倒,绕不过,只能从上面翻过去。可翻过去之后呢?墙后面还是墙。

      我实在不愿意回他的话。这时候我想起《三国演义》里诸葛亮骂王朗的话——“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你看《三国演义》的时候会觉得这话太狠了,把人骂死了。可你遇到周东升这样的人之后,你会觉得诸葛亮还是太客气了。他应该骂“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之家庭,之家族,之子孙,之子孙之子孙”。王朗尚且知道害臊,一下子死在那里。这个脸跟“阔屏手机”一样的周东升,别说害臊,连个喷嚏都没打。他的脸皮已经厚到连羞耻两个字都不认识的程度了,或者说,他认识这两个字,但他不认为这两个字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你问我大家意见吧?

      这句话的意思是:别问我,去问那些要分我钱的人。你不是要平分吗?平分的决定权不在我,在你,在他们。你去问他们,让他们当面跟我说。他们要是好意思要,我无所谓。

      我赌的是他们不好意思要。

      但我赌错了。

      从周东升说出这句话之后,我大概也就猜出了结果。能什么活也不会干、依然把自己名字贴在别人作品后面的人,顶多是个缩小版的周东升。你指望他们替你说句公道话?你指望他们在分你钱的时候说不?这就好比你在狼群里问哪只狼不吃肉。狼怎么可能不吃肉?狼生下来就是要吃肉的,区别只在于有的狼吃肉的时候文雅一点,有的狼粗野一点,但归根结底都是吃。

      他们还可怜巴巴地等着我给他们喂奶呢。

      说到这个奶,我得多说几句。有些人工作的状态,就像没断奶的孩子,永远在等别人把饭嚼碎了喂到嘴里。你喂他,他不一定感恩;你不喂,他就哭。哭还有好几种哭法:小声哭是试探你的态度,大声哭是给你施压,嚎啕大哭是发动群众。你要是心一软,这奶你就得一直喂下去,喂到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原来会吃饭。

      我决定不喂了,他们又不是我亲生的,该谁喂谁喂。

      就这样吧。

      我脑子里冒出一句话:将军赶路,不斩苍蝇。将军急着赶路,路上有苍蝇嗡嗡叫,将军不会停下来打苍蝇。不是打不着,是犯不着。你停下来打苍蝇,耽误的是自己的行程。苍蝇飞走了还会再来,你总不能一辈子站在那儿打苍蝇。

      况且我最近刚听到另一句话,叫“人选福天选祸,人选祸天选福”。什么意思呢?你自己挑福气,老天就给你挑祸事;你自己挑祸事,老天就给你挑福气。这话听着玄乎,细想有道理。你一心想着占便宜、走捷径、不费劲就拿钱,老天就会让你在某天掉进一个大坑里。反过来,你主动吃点亏、多费点劲、不跟人计较,老天会在别的地方补偿你。

      他们愿意选福就让他们选去,福后面反正就是祸。我呢,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快要正月十五了。每年的正月十五,这座城的公园里都会有灯会。有灯会就会有拍摄。到时我努点力打打基础,既能让刘伊找到拍摄的自信,又能让李茜七正式参与拍摄。

      今年,我还有一个奖项没发下来。也许奖金和名次都没有去年高,但是终归是用我个人身份参加的。脸皮再厚的人也不敢去我家里抢钱吧?这件事给了我一个教训:有些奖,宁可以个人身份拿个小的,也别以单位身份拿个大的。大的那个看着好看,但吃不着;小的这个虽然寒碜,但能吃进嘴里。就像吃饭,满汉全席放在橱窗里展览,看得见摸不着,不如买两个烧饼坐在路边吃。

      到时候把组员们都带上,让李茜七去找个山西菜馆尝尝。一方面跟刘伊说说,工作是工作,不用干什么都吓吓叽叽的。另一方面问问李茜七以后想往哪个方向发展。知道了想法,我也能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人生就是这样。你不能因为前面有一堵墙就不往前走。墙可以绕过去,可以翻过去,可以在墙上开个门。实在不行,你就在墙根底下坐着,等墙自己倒。墙总会倒的,只是时间问题。

      周东升的那面墙什么时候倒,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我不用去推它。它会自己倒的。

      这道理,周东升永远不会懂。

      他只知道怎么分别人的饼,不知道怎么做饼。

      巧的是,这世上会分饼的人越来越多,会做饼的人越来越少。

      只是我时常会想起那个问题——如果有天齐宣王真的驾崩了,新上台的齐湣王不爱听合奏,那些滥竽充数的人该怎么办?

      他们大概会去找下一个齐宣王。

      可这世上还有下一个齐宣王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齐王分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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