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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凤雏 周东升说这 ...
周东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
“以后大家都分组工作吧。韩存利、田晓荷、王顺一组,马途、柳青、杨嘉佳一组,叶凡,你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剩下的人身上扫了一个来回,“姜德志和刘伊一组。”
就这么一句话,我的命运就被决定了。
不是说反对和姜德志一组。姜德志这个人吧,你说他好,他也好,你说他不好,他也不算不好。好的是他从来不给你添麻烦,不好的是他挺拧。他认定的事情,就像焊死在铁轨上的道钉,你就是把火车开过去碾一遍,它也纹丝不动。
至于刘伊,说实话,在此之前我对她唯一的印象就是——好像有这么一个人。所以当时周东升嘴里蹦出“刘伊”两个字的时候,我的大脑飞快地转了一圈,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办公室里的透明人。
这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对什么事都不太上心。
也正因为这个毛病,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我对“后悔”这两个字有了刻骨铭心的理解。当然,这都是后话了。当时的我,只是点点头,说了声“行”,然后就该干嘛干嘛去了。
事情发生在一周以后。
那天我们组接了一个任务,去金色大酒店拍摄酒店服务行业大赛的视频。说是大赛,其实就是几个服务员聚在一起,比比谁铺的床单平,谁叠的被子快。这种活儿在我们这一行叫做“擦边活儿”——不是说不重要,而是说没什么技术含量。你铺床单铺得再平,能平过我后期给你拉直的?实在不行就来个“摆拍”。当然,这种话不能说出去,说出去就显得不专业了。我们这一行有个规矩,不管活儿大小,到了现场就得端起摄像机,做出“我正在创作”的样子。架势要比活儿大,态度要比事儿多。
那天早上阳光挺好,四月份的天气,不冷不热,街上的人走路的节奏都慢半拍。我骑着共享单车,一路上琢磨着到了现场怎么拍。大赛九点半开始,我八点就从家出发了,不是因为积极性高,而是因为金色大酒店对面有个图书大厦,我想趁着大赛没开始的空档,进去翻翻莫言有没有出新书。莫言这人写东西有意思,他写的那些事,你看着像是瞎编的,可仔细一想,又觉得比真的还真。这大概就是文学的魅力?我说不好,但我就是喜欢。
我把车停在金色大酒店对面的便道上,忽然看见马路对面有个人影。
那个人影不太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呢?你要是见过黄鼠狼过马路就明白了。那东西过马路的时候,不是走的,是窜的——一窜一窜的,脑袋往左看看,往右看看,整个身体都是绷紧的,好像随时准备撒丫子逃跑。眼前这个人影就是这样:她站在马路这边,往左看看,往右看看,然后飞快地窜出几步,又停下来,再往两边看看,再窜几步。那样子不像是在过马路,倒像是在穿越雷区。
我盯着看了几秒钟,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只黄鼠狼怎么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外套?
紧接着又冒出第二个念头:这只黄鼠狼怎么还有头发?
然后第三个念头紧跟着就来了:这只黄鼠狼怎么还背着一个摄像机包?
第三个念头闪过的同时,我终于认出了这个“黄鼠狼”——不是黄鼠狼,是刘伊。周东升安排给我的搭档。
我站在远处,看着她慌慌张张地窜过马路,慌慌张张地往酒店大门方向跑去。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她怎么来了”,而是“她怎么来这么早”。大赛九点半才开始,现在才八点十分。我早到是为了逛图书大厦,她早到是为了什么?难不成是她记错了时间?或者是周东升跟她说了什么我没听到的话?再或者——
我的大脑飞快地转了几圈,得出了一个结论:不知道。
但也正因为不知道,我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双鱼座的人就这样,你越不告诉他,他越想知道;你要是直接说了,他反而不感兴趣了。我看了看马路对面的图书大厦,又看了看刘伊消失在酒店门口的方向,犹豫了三秒钟,最后还是决定放弃莫言的新书,先把这只“黄鼠狼”搞明白了再说。
我锁了车,穿过马路,进了金色大酒店的大堂。
金色大酒店这个大堂不小,地上铺的是大理石,亮得能照见人影。前台站着一个漂亮姑娘,大堂吧那儿坐着几个喝茶的老头,一切都很正常。唯一不正常的,是刘伊不见了。
我站在大堂中央,往左看看,没人;往右看看,也没人。正琢磨着她是不是进了电梯,忽然看见前台的漂亮姑娘朝着大堂吧的方向指了指,然后我就看见刘伊从一个角落里冒了出来。
她的样子依然很慌张。你可以想象一个人丢了钱包,或者丢了手机,甚至丢了孩子,在大街上四处张望的表情——就是那个表情。她跟前台的姑娘比划着什么,又跟一个大堂经理比划着什么,脸上的表情一会儿着急,一会儿困惑,一会儿又变成感激。她比划的动作很大,胳膊抡得跟风车似的,好像在表演一出哑剧。
我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这人到底在干嘛?她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可要是丢了东西,应该去失物招领处,跟人比划什么?再说了,她进来不到五分钟,能丢什么?丢了自己?
她那表情和举动,倒更像是很多年前我在海边看到的丢了孩子的妇女。
后来我看见她朝卫生间的方向走了过去。当时我想,哦,可能是找厕所。可转念一想,不对啊,找厕所至于慌成那样吗?金色大酒店这种地方,卫生间标志就挂在那儿,你眼睛不瞎就能看见。再一转念,也可能是憋急了,人的脑子一旦被一个念头占满,眼睛里就看不见别的东西了。就好像你急着找钥匙,钥匙明明攥在手里,可你就是看不见,满屋子翻来翻去。
我觉得这个解释比较合理,就没再想下去,站在原地等她出来。
大概过了三四分钟,刘伊从卫生间出来了。她看起来比刚才镇定了些,但也就是从“丢了孩子”变成了“孩子找回来了、但还有点后怕”那个程度。她快步走到电梯前,按了按钮,等了一会儿,然后进了电梯。我站在大堂中央,可以清楚地看到电梯上方的数字显示——三楼。
三楼,正是大赛会场。
我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八点二十,离大赛开始还有一小时零十分钟。
一个多小时,她上去干什么?布置会场?那是酒店的事。调试设备?也没有设备可调啊,就一个投影仪,还不是我们负责的。提前踩点?踩点也不需要一个钟头吧?
我站在电梯口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按下了向上的按钮。
那部不锈钢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门上,被拉长、扭曲了,像个不认识的人。我当时不知道的是,那个扭曲的样子,恰恰就是接下来一段时间里我内心状态的真实写照——被拉长了,扭曲了,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电梯到了三楼,我走出来,站在走廊里,没有往前。
会场大门开着,我能看见里面的情况。电子屏黑着,裁判台上的人名牌还没摆上,给选手比赛用的那两张双人床光秃秃的,席梦思垫子立在墙角,床单被褥摞在旁边的小推车上。整个会场空荡荡的,只有刘伊一个人站在场地中央,举着她的Pocket 3,对着那一堆东西拍来拍去。
对着一堆东西拍来拍去。
我盯着她看了足足两分钟,她一直在拍。拍床垫,拍小推车,拍裁判台,拍黑着的电子屏。她拍得很认真,身体微微前倾,步子挪得很慢,好像在拍什么了不起的东西。那样子不像是在拍酒店服务大赛,倒像是在拍一部纪录片,一部关于“空房间的早晨”的文艺片。
我心里的疑惑已经不是疑惑了,而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问号,上面还长了个感叹号。她在拍什么?这里什么也没有啊?电子屏没亮有什么好拍的?人名牌没摆有什么好拍的?光秃秃的床垫子有什么好拍的?就算你拍出花来,那也就是个光秃秃的床垫子啊!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认知。是不是我太不认真了?是不是刘伊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高级拍摄理念?是不是我的水平还没达到能理解她创作意图的高度?人家说,一流的人拍意境,二流的人拍画面,三流的人拍东西。难道我这么个三流的人,根本看不懂人家一流的意境?
这个想法让我有点惭愧,同时也更加好奇。我决定继续看下去,看看这“一流意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然后我就被发现了。
“欸!叶老师!您来了啊!”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嗓门,带着一股子这地方特有的热乎劲儿。我转头一看,是个高个子男人朝我走来,穿一身深蓝色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锃亮,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我认识这个人,但一时想不起名字。干我们这行的,采访过的人太多了,跟流水线上的零件似的,用完了就忘,能想起来才想起来。好在在这个圈子里,“老师”这个词是万能的——不管你记不记得对方的名字,叫一声“老师”总没错,既表示尊重,又能掩饰健忘。
“啊,王老师!”我说。
“叶老师,您还认识我啊!”他笑得更灿烂了。
“那当然那当然,王老师您这形象,见过一次就忘不了。”我嘴上这么说着,脑子里还在拼命回忆这人到底叫什么。但转念一想,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先把场面圆过去。
“我是来比赛的!”他的语气里带着兴奋,像个参加运动会的小学生。
“比赛?啊对,铺床单大赛!”我想起来了,这人好像是哪个酒店的服务员领班,几年前采访过。
“对对对,水晶酒店的,王翘楚,您忘了?那年您去我们酒店拍宣传片,我还配合您来着。”
“对对对,王翘楚王老师!你看我这记性!”我说,“正好正好,一会儿比赛完了你别走,我给你录一段采访,咱们也展现一下酒店业翘楚的风采。”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想的是:翘楚?你叫翘楚,那另一个叫什么?叫杰出?
王翘楚的出现带来了两个后果。第一个是暴露了我的位置——他一嗓子喊出来,刘伊就听见了。她转过头来看见我,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个表情我见过——那年我女儿上幼儿园,每天早上在门口赖赖唧唧不肯进去,直到看见她熟悉的李萌老师,脸上的表情才会恢复正常。刘伊此时的表情,跟幼儿园门口那个赖赖唧唧的小孩儿一模一样。
我当时就想:怎么着?我是救星?我一出现你就不慌张了?合着我这张脸还带镇静功能?
第二个后果是让我错过了“解密”的机会。王翘楚拉着我聊了好几分钟,等我想起来再去观察刘伊的时候,她已经不拍了,端着Pocket 3站在会场边上,姿态从容,气定神闲,跟刚才那个满屋子比划的黄鼠狼简直不是一个人。
我隐约觉得,我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我说不上来。
大赛九点半开始,十点半结束,一共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我也没怎么拍。不是偷懒,是实在没什么可拍的。这种活动的套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领导讲话,拍,要拍出威严感;选手准备,拍,要拍出紧张感;甩床单的动作,拍,要拍出利落感;叠被子的过程,拍,要拍出熟练感;最后颁奖,拍,要拍出喜悦感。拍完这些,再补几个空镜、几个特写、几个大全景,齐活。
我拍了大概十几个镜头,每个都在心里算好了时长和用途。干我们这行的有个说法,叫“拍的时候不想着剪,剪的时候就会想死”。意思是你拍的时候脑子里就得有画面,知道这个镜头将来用在哪儿、用多长时间。不然的话,拍一大堆素材回来,剪的时候一看,要么不够用,要么不能用,那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后悔了。
大赛结束后,我收拾设备准备走。心里惦记着对面的图书大厦,莫言的新书还在那儿等着我呢。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一旦惦记上什么事,就坐不住,浑身不自在。这会儿我满脑子都是莫言的新书,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酒店。
“叶凡!”
刘伊在后面喊我。
我转过身,看见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黑色方形物体——那是从Pocket 3里抠出来的存储卡。她把卡递过来,什么话也没说,但那个动作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素材给你,你剪。
我接过卡,在手里掂了掂,心想:行吧,反正你拍的那些“一流意境”我也不懂。
我把卡装进口袋,说了声“好”,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图书大厦,买了莫言的新书,回家翻了翻,觉得写得确实好。但具体好在哪儿,我说不上来。有时候你觉得一个东西好,它就是好,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解释。就像后来我觉得刘伊拍的那些东西不好,同样不需要理由和解释——因为你一看就知道,就是不好。
晚饭后,我打开电脑,开始准备剪片子。
按照惯例,我先把自己的素材导进去,二十八分钟,不到一个G。这种体量让我心里很踏实,说明我拍的都是干货,没有废话。导完之后,我想起口袋里还有刘伊那张卡,就拿过来插上,点了导入。
然后我就傻眼了。
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百——当我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眼花了。退出来,重新看了一下文件属性,又看了一遍。
六十四个G。
六十四。一个G的六十四倍。
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心想:这人是怎么拍的?一个小时的比赛,拍了六十四个G的素材?这是拍铺床单大赛还是拍伦敦奥运会?就算是拍奥运会,一个项目也用不了这么多素材吧?
我把素材全部导入,然后坐在电脑前,一帧一帧地看。
十分钟后,我把椅子往后一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啥也不想说。
我看到的画面是这样的——
第一个镜头,大全景,很稳,构图也不错。但问题是,这个大全景拍的是裁判台,而裁判台上一个人也没有,连人名牌都没摆。这个镜头拍了整整四分钟。四分钟,我跟你说,看一个没有人的裁判台看四分钟,比坐牢还难受。
第二个镜头,中景,拍的是选手准备区。画面里有几个服务员在聊天,但刘伊拍的是她们的后背。不是侧脸,不是正面,是后背。从头到尾,一张脸都没露。你要不说这是比赛素材,我还以为这是哪个理发店学徒在练剪头发。
第三个镜头,特写,拍的是床垫。对,就是那个光秃秃的床垫子。镜头从床垫这头推到那头,又从那头拉回来,来回三四遍,好像这个床垫子有什么值得研究的地方。我跟你说,这就是个普通的席梦思,上面连花纹都没有,你就算把镜头怼到它脸上,它也还是个普通的席梦思。
第四个镜头,又是大全景,这回拍的是电子屏。电子屏黑着,什么也没放。但刘伊对着这块黑屏拍了将近三分钟,可能她觉得这块黑屏会在某一秒突然亮起来?但它没有。它就是一块黑屏,跟你的良心一样黑。
第五个镜头,中景,拍的是一个选手正在做准备活动。这回倒是正面了,但问题是,这个选手压根儿就没参加比赛。后来我问了一下,这人是个工作人员,来帮忙摆桌子的。
第六个镜头,近景,拍的是王翘楚。对,终于拍到人了,终于拍到正面了,终于拍到认识的人了。但问题是,王翘楚当时正在跟别人说话,根本没在比赛。而真正比赛的时候,刘伊在拍什么?她在拍那个工作人员的后背。
最要命的是,这些镜头里,有百分之六十的画面都出现了同一个人——手持Pocket 3正在拍摄的我。天!我是在给大赛剪小片,还是在给自己剪纪录片?大脑一时恍惚了。
看着看着,我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蹦出各种成语——“张冠李戴”“牛头不对马嘴”“挂羊头卖狗肉”……甚至还蹦出一个不太雅的,叫“脱裤子放屁”。但转念一想,用这话来形容刘伊的素材其实不够准确,因为脱裤子放屁至少还有个屁,而刘伊拍的这些,连个屁都没有。
当然,有一个词用得最准确,两个字就够了——“废片”。
全是废片。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算了,无所谓,反正我的素材是正常的,用我的剪就行了,她的那些就当不存在。
然后我的手指就按上了键盘,打开剪辑软件,准备开工。
我调出自己的素材,掐头去尾,配音乐,加字幕,顺顺畅畅地往下剪。剪到第三个镜头的时候,我甚至哼起了歌。哼的是刀郎的《2002年的第一场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会冒出这首,可能因为那天确实像是下了雪——不对,是下了废片,六十四G的废片,漫天飞舞。
我看着自己的素材,越剪越顺手,越剪越得意。我想,这事儿也就这样了,刘伊拍的那些东西,就当没发生过。反正她也没说非要用她的,我用自己的,天经地义。
可是后来发生的事证明,当时的我太乐观了。
如果现在的我能突破三维空间的限制,回到那个晚上,回到那个正哼着刀郎的歌、得意洋洋地剪片子的人身边,我一定会趴在他耳朵边上,用最大的声音喊一句——
“N年前的叶凡,你太乐观了!这个未来外号叫‘凤雏’的女人,会颠覆你对‘奇葩’这个词的所有理解。你现在的经历,连个开头都算不上。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呢!”
当然,当时那个叶凡听不懂这话。
但这就是我这辈子学到的最大的道理:生活这东西,从来不跟你商量,也从来不跟你客气。你以为你已经够倒霉了,但它会告诉你——你的想象力,实在太有限了。
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那就是下一章的事了。
本故事纯属虚构,文中人物、情节及背景均为作者艺术创作,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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