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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山里:陈嘉喜 ...


  •   回到山里的生活,楚月比在学校起得还早。

      五点半就起来洗漱,帮忙弄早饭,还有搅拌鸡饲料,清扫院子等等,事情弄完也才堪堪八点左右。

      以前小学的时候,为了赶着去上学,她只需要帮忙煮个汤饭,喂一下鸡就好。现在也应该是上课的时间点,楚月一时间不知道做什么好。阿奶和阿妈去地里正田,阿爸今年因为工地没有接到工程,也就提前回来过年,这会儿和楚阳都在楼上睡觉。不过他们就算是醒了,大概也是一个抽旱烟,一个出去撒疯。

      于是她去房里搬出一个高凳子,又拿出一个小矮墩,坐在檐下写作业,一如往常。

      屋内在白天,也易昏暗,即使是在开窗的情况下,所以通常楚月都是在院子里借着天光写作业,若是开着台灯,被看到了总是会说:“都叫你赶紧把作业写了,这会开着灯,不费电啊,不要钱啊,钱大风刮来的?”所以楚月的做作业速度也就被迫提升了。

      楚月做了两个小时作业,十点左右,本来要继续的,但阿爸和楚阳起了,她就去灶房给他们热早饭去了,顺便把午饭也开始焖煮。

      饭刚好的时候,阿奶他们也回来了。

      饭桌上,楚月伸筷子夹了一块腊肉,这是阿奶腌制的酱油肉,一部分挂在院子里风干,一部分挂在灶台边用木柴烧出的烟缭绕。平常来客人吃饭,总是用这个招待,村里人都很喜欢,楚月也很喜欢。

      楚月抬眼,发现阿妈看着她,但阿妈不说话,只是抬筷夹了一片到楚阳的碗里。

      阿妈说:“吃了肉,就赶紧找你姐教你作业,你再不努力也只能在山里当个庄稼汉了。”

      楚阳长得像阿妈,都是一样的圆脸蛋,浓眉,但是单眼皮的他是家里眼睛最小的,好在鼻梁和楚月一样都遗传了阿爸,山根不低,显得眼睛都是深邃的。不过,肤色大家都是一致的黑得出奇。

      “我不要,都已经放假了,我要玩。”楚阳快速吞咽下那片腊肉,觉得嘴里有了味道,又一连夹了三四片,配着饭吃,一下子就见碗底了。

      阿妈皱起浓眉:“玩玩玩,天天就知道玩,也不看看你的成绩,阿月都到市里读书了,你不想跟着你姐去市里吗?”

      “市里又怎样,以后还不是要回山里赚钱给我娶婆娘。”楚阳脱口而出。

      一时间,本来默默吃饭的楚月心脏皱缩,但她还是像没听到一样默默夹菜吃饭。

      饭桌上的其他人也无其他反应,只剩阿妈教训楚阳的声音。

      饭后,楚月收拾了碗筷在院子里洗。

      阿奶从灶上的锅里,端着烧热的水过来,帮楚月兑出温热的水温。

      阿奶兑完水温后也拿了个小墩子,坐在旁边挑着豆子。这几天,村里都在做年糕,准备过年。

      “阿月,学校怎么样?”阿奶问。

      “挺好的,老师很好,同学也很好,学校也很好。”

      “那就好。”阿奶叹了一口气,“阿月,好不容易出去了,就要彻底出去,知道吗?”

      楚月觉得她是知道的,又觉得不知道。阿奶说“气得”就是普通话的“彻底”,可什么才是彻底呢?再也不回来了吗?

      可是阿奶在这啊,还有阿妈阿爸他们,她怎么可能不回来?

      又过了几天,楚月带着刚做好的年糕去学校找常恩。

      “常老师,新年快乐。”楚月见到常恩很开心,脸上也自觉地挂上灿烂的笑容,露出了一颗长歪的小虎牙。

      “新年快乐呀,楚月。”常恩也很开心。接下年糕后把楚月带到了自己宿舍。

      常恩支教的这几年里,楚月可以说是她最得意的学生,她的支教年限本来是已经到了的,但是因为楚月,她决定继续留下来,教出下一个楚月。

      常恩给楚月倒了杯热水,坐定后开始聊天。她也问了楚月的学校生活。对着常恩,楚月才能说出自己的苦恼,只有常恩,知道她的过去,懂得她的不适应和落后的痛苦与迷茫。

      楚月讲她的作业,讲她的数学,科学,讲她的月考……

      “常老师,我……我的成绩很差,跟不上……”楚月低头,低声说。

      常恩看着眼前低头的女孩,听着她的叙述,笑了,笑容里夹杂着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楚月对她来说已经不止是一个学生,而是她教学生涯的一个里程碑,是她托举出一个走出深山的女孩的证明和榜样,是她的成果。

      她其实早就预料到楚月的落后,但是看到楚月低头伤心的样子,她也还是心生怜爱:“楚月,没事的。老师相信你可以的!”

      其他的语言好像过于苍白,常恩知道,楚月现下最需要的就是一个人的肯定,所以她给楚月最坚定的肯定。

      临走时,楚月说她等下还要去找陈嘉喜。

      陈嘉喜,陈嘉翔的表姐,和他们同一个年级,一直以来她都是楚月的同桌,所以关系总是最好的。但是她成绩一般般,毕业后就和其他同学一样,去镇上的初中读书了。

      “陈嘉喜,她去延洲市打工了,你去她家不一定找得到她。”常恩看着楚月的眼睛,告诉她。

      “怎么会,她才14岁。老师你不是说大家都要完成九年义务教育的吗?不然就是违法!”楚月有些激动,急切地看着常恩,渴求一个解答。

      常恩深吸几口气,犹豫一番还是说:“楚月,你一直生活在这座山里,你真的不知道吗?”

      楚月扣着自己的手指,几欲扣出血来。她知道的,她怎么会不知道。

      早些年,延洲市因为位处东部沿海,依照着政策发展起来,多个厂子落地,却缺失劳动力。由此延申的对口帮扶,让西部内陆输送劳动力到东部,在经济上确实帮助了村里。

      陈嘉喜家还有两个姐姐,都是刚读完小学就被送去延洲打工了,但出去打工没几年,二十岁不到就给嫁出去了,换了几千块的彩礼钱,给家里起了村里唯二的砖房,另一个砖房是村长家。陈嘉喜还有一个弟弟,比她小一岁,家里头为了让她带着弟弟就特意让她迟了一年上学,这才和楚月一个班。

      而对于陈嘉喜的弟弟,楚月从来都是不喜的。

      陈嘉喜好比一条鱼,她弟弟就是在她尾巴上绑了鱼线的人。陈嘉喜想和楚月出去玩跳皮筋,她弟非要让陈嘉喜陪着玩弹珠,陈嘉喜要和同学去戏水,她弟非要去抓泥鳅。陈嘉喜反抗过,回回换了父母一顿打,于是她就不反抗了,她弟在哪,陈嘉喜就在哪。女同学也就不怎么和陈嘉喜玩了,男同学也乐在有个女生陪着一起玩,年纪大了也会对陈嘉喜动手动脚,好在陈嘉喜力气大,都没有被得逞过。因此,她的朋友,只剩下了楚月,和不怎么熟的陈嘉翔。

      楚月视陈嘉喜的弟弟为血蛭,比田里的水蛭还可怕,吸了陈嘉喜两个姐姐的血还不够,还要趴在陈嘉喜身上吸陈嘉喜的血。不,不止她弟弟,还有他的父母。不,不止她父母,村里很多人都是,都是人形的血蛭,但是他们隐藏得好,只吸女孩的,而且人多势众,互相掩护,被吸血的女孩习惯了当血包,甚至主动地寻找新的血包。

      但楚月家不一样,阿爸他们都要让自己多读书,回回楚月的第一名都可以让阿爸他们的背脊比平常都挺直很多。

      楚月一路想着,脚下还是不自觉地走向那座在深绿和暗棕中鲜艳的红砖房。

      “嘉喜——陈嘉喜——”

      出乎意料的,一道惊喜的声音应道:“楚月!楚月,你等下,我马上出来。”

      不一会儿,一个上身穿着印着骷髅头的时髦黑T恤,下身着超短热裤,露出黝黑却细长的长腿,耷拉着人字拖的陈嘉喜风风火火地出现。走近了,楚月才发现,陈嘉喜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白,好像还起皮了,眼睛吐着黑色颜料,嘴巴抹得像是刚吸了血一般,当眼睛却一如既往地明亮。

      “楚月,你放假啦。”陈嘉喜亲热地拦着楚月的胳膊,两人朝外走着,压着石板路。

      楚月见到陈嘉喜也很高兴:“对啊,我刚从常老师那回来,她还说你可能不在家呢,没想到你在,真是太好了。”

      俩女孩互道着彼此的近况。楚月才知道,陈嘉喜去镇上的初中没读几天,她父母就去学校给她办理了退学,然后打包到延洲市表姨那一起做工厂小妹。早上八点的班,晚上七八点才下班,如果加班就会更晚。午饭和晚饭时间各有两小时,但是厂周边有很多饭馆和小摊,吃的比这边好很多。更重要的是工资有一千多,这是她过去不曾想过的金额,没想到辛苦一个月她就赚到了,所以开始的不情愿在见到工资的那刻就已烟消云散了。陈嘉喜还说等她过两年16了,就可以有更高工资。

      陈嘉喜看着比之前更自信了,也很开心。楚月也就放心了。

      不过,楚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嘉喜,你的脸怎么了,还起皮了。”

      陈嘉喜捧腹大笑:“哈哈哈,楚月,这不是起皮,是我化的妆,不过我化的不太好,还得练练。”

      楚月也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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