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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跨年夜 之后的几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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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个月,迪森对我,时而疏远,时而亲密。几乎每次亲密之后,他都会消失一段时间。我习以为常,不再惊慌。
当年在坎昆度假时,他突地对我说“我不会和你上床”。那一刻,一个模糊的念头曾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
过界那晚,他始终衣衫完整。我并不确定。后来,他褪去上衣。再后来,他褪去所有衣衫。与我肌肤相贴。我们亲吻,相拥。每一次,他都用手指让我抵达快乐。我确定了。我不介意。
我渴望他的爱抚。只有在肌肤相亲时,我才能觉得和他没有距离。我们的亲密,从一个月一次,慢慢变成一周一次,甚至一周几次。我从未感到如此心安过。仿佛一个停止了逃,一个停止了追。
天气渐渐变冷,天也黑得早了。我们见面的时间都是在晚上,在他的公寓。有时是一起打完球后,有时我在办公室结束一天工作后去找他。
他租住的单间公寓很小。一架小三角钢琴占据了大半个房间。靠墙是一张打开着的沙发床。没有收起来的时候,被子和枕头随意摊着。两把没有扶手的布艺椅子并排放着,我们常常就那样并排坐着。
一只户外冷藏箱被当作茶几,上面垫着一块布,高低不平。厨房台面和水池里杂乱地堆着没洗的碗。灶台台面满是污垢。
前几次,他不让我用厕所,直到他把马桶刷干净。
“我这里不适合接待客人,”迪森打开门,把身后的我让进去。
那是他第一次带我去。之后的几个月,那里成了我最常去的地方之一。不管我们是在外面吃饭、打球、看电影,还是去跳舞,我都会期盼跟着他回到这里再分开。只有在这里,我才能感觉靠近他。
傍晚,我从办公室来迪森公寓。他刚教完课回来。公寓在一楼。我从窗前经过。白色竖式百叶帘的缝隙里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舒缓的钢琴声流淌出来。他在等我。
我在门口听了一会,敲了敲门。
“你来啦!”门开了,露出迪森带着笑意的脸。
我在门垫上跺了跺脚,把靴子上的雪抖下来。然后脱了靴子,走进去。
屋子很暖。我把外套脱下来,随手扔在靠门的地上。我在布艺椅上坐下。
迪森去厨房倒了两杯红酒,放在茶几上。然后从钢琴上拿起一本有点破旧的老相片薄,在我旁边坐下来。
“我妈妈去世前从波兰寄给我的,”他说着,打开相片薄。
里面满满放着很多照片,大部分是黑白照片。有些背面有着潦草的字迹。
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从小到大的照片。
他不时让我猜同学合影里哪一个是他。我总是猜错。
一张照片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黑白结婚照。男的面目和迪森颇有几分相似。特别是眉毛和眼睛那块。
“这是你爸爸和妈妈?”我指着照片问他。
他点点头。
“我爸爸和妈妈离婚后,后来再婚了。才五十出头时,突然心梗,去世了。”迪森说。
他很少说他家里的事情。我看着照片,静静听着。
“那时我家经营着一个家庭旅馆。正是物质匮乏的年代。为了生存,偷偷卖酒。被告发没有卖酒执照。我爸一个人认了罪,被判了三年。”迪森继续说着,“我妈就和我爸离了婚。”
“为什么你妈不等你爸出来呢?”我好奇道。
“如果我妈没有和我爸离婚,我爸可能不会死得那么早。”他自顾自地说。
“你知道我名字的来由吗?”迪森拿起茶几上的酒杯,轻轻摇晃着,啜了一小口,继续说道,“我妈认识一个牙医。牙医的家庭非常美满幸福。我妈很羡慕,就用他的名字给我取了名。”
“她对我的爱总是让我觉得快要被淹没,无法呼吸。”他轻叹道。
我心里一动。这句话似曾相识。
他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站起来,走到沙发上坐下来。
我也起身,在沙发的另一头躺下来,把脚随意地放在他的腿上。
我突然留意到,我右脚大脚趾上难看的老茧在薄袜子里若隐若现。
我把脚往回缩了缩。
迪森已经看见。他拿起我的脚,脱下袜子,仔细端详着那个茧子。
“打球后就开始长的,越长越大”我有点难为情地说,“我也没管。”
他起身去浴室拿了一个小瓶和一个棉球出来。
“这个应该可以,”他说着,把瓶子里的液体倒到棉球上,用力擦着茧子。
茧子开始变软掉皮,他拿着棉球的手指头也有点掉皮。
“果果,你知道吗?你这是十年里在我的生活里发生的最美好的事。”他低头擦着,轻轻说。
毫无防备。我被这句话瞬间击中。眼泪顺着我躺着的脸流下来,无声无息。
他仍低着头,继续擦着我的脚。
“那我就不后悔。”我说。
去年美国国庆节,还只是“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我和迪森一起去看烟花。我俩躺在草坡上,一个个绚烂的烟花升到夜空,瞬间绽放,又瞬间消失不见。
“你知道烟花为什么这么美吗?”我问迪森。
“为什么?”
“因为它只绽放那么一瞬。”
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年轻时的我时常把这句耳熟能详的广告词挂在嘴边。
可此刻,在他温暖的小公寓里,我却只想天长地久。
元旦很快到了。我想陪迪森一起过跨年夜。
迪森的舞蹈工作室还未关门时,元旦前夜都会有一个跨年舞会。在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大家在舞会举起盛着香槟的酒杯一起庆祝。
每次我和尼克说要独自参加跨年舞会时,他的失望我都装做没有觉察。
我喜欢跳舞。尼克一直支持我跳舞。跳舞是我最好的借口。
今年,离安村一个小时车程的小城有一个跨年拉丁舞会。
舞会从晚上九点到凌晨两点。
我盘算着和尼克还有南南一直待到晚上八点半左右,然后去跨年舞会。我买好两张舞会的票。
八点一般是南南准备上床睡觉的时间。我更方便出来。
元旦前夜早上,尼克在厨房把洗碗机里干净的碗碟取出来放进橱柜里。
“我想今晚去跨年舞会,和迪森一起去。”我走到他跟前,假装用商量的语气说。
“去吧。没人阻止你。”尼克放碗的手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不悦。
我松了一口气。然而,心里满是对尼克和南南的愧疚。
晚餐,尼克做了南南最爱吃的意大利面。我准备了一瓶香槟,和南南喜欢的蛋糕。
我多买了一瓶香槟和一个蛋糕,提前一天给了迪森。今晚我和迪森计划提前离开跨年舞会,在新年钟声敲响前去他的公寓庆祝。
晚餐后收拾完厨房,尼克、南南和我一起斜靠在家庭房的沙发床上。我们依偎着蜷缩在薄毯子,一边吃着爆米花,一边用看电影《小鬼当家》。
南南不时哈哈大笑,从床上跳到地上,又从地上蹦回到床上。
我不时看向手机。八点半,迪森会来接我一起去舞会。
中午开始下的雪越下越大。到了晚上,地面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
我看向窗外还在下着的雪,开始有点担心。
快八点的时候,迪森的短信来了。
“今晚路况不好。我们可能去不了舞会了。我来接你来我这。”
我不动声色。照样上楼去,换好去舞会的衣服。
迪森的车不一会就到了。
拿上手提包,我和还在看电影的南南和尼克打了声招呼,迅速地出了门。
仿佛多停留一秒,愧疚就多一分。
雪还在继续下。车在雪中小心翼翼地行驶着。
比平时多花了一倍的时间才回到迪森的公寓。
迪森刚一打开门,一阵暖意扑面而来。可能是因为公寓很小的缘故,感觉比我的房子暖和很多。
在安村严寒的冬季,这是我觉得最温暖的地方。
迪森去厨房准备泡茶。他站在水槽前。
我从他身后环抱过去,头轻轻靠在他的背后。
他放下烧水壶,把宽大的手掌轻轻覆盖在我的手背上。
“我们先看会电影吧。”我喃喃道。
“你想看什么电影?”他柔声应答。
“《当哈利遇到莎莉》,”我不假思索地说。我早就想好了今晚看这部电影。我希望我和他也能像哈利和莎莉那样,在兜兜转转多年后,于新年的钟声里拥抱彼此。
“不要,”他毫不客气地否决,“我以前和贝拉一起看过,不想再看了。”
“《最后的武士》怎么样?”迪森一边说,一边打开他的笔记本电脑。
我不喜欢汤姆·克鲁斯,更不觉得这是个应景的跨年夜电影。但看什么对我来说不重要。
我俩偎依着半躺在床头。
放在他腿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刀光血影。
我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臂拥着我。被子下面,我俩的腿交缠在一起。
我时不时把脸贴在他的脖子上蹭一蹭,像只满足的小猫。
离新年钟声还有几分钟。电影还没放完。
迪森放下电脑,起身开了香槟倒满两个酒杯,回到床上。
我们在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举杯。
他随后搂着我,深深地吻下来。
温存过后,迪森在我的上面,我让他就这样多抱我一会儿。
“我爱过三个人,”迪森在我的耳畔轻轻说。
“三个?怎么是三个”我惊讶道。他说过他爱过贝拉和苔丝。我是知道的。
他没有说话,用手指在我的额头轻轻地点了一下。
我没有追问。
他永远不会说爱我。这是他最接近说爱我的一次。
时间已经很晚了。我得赶快回家了,但我却不想离开这温暖。
“等安娜回来,我们还可以像这样经常见面吗?”我忍不住问出来心里的担忧。
迪森没有回答。
在他的沉默中,我噌地一下坐起来,自顾自地拣起散落床边的衣衫,一件件穿好。
他躺在床上看着我,半响才起身。
我坐在床边生着闷气。
他起身穿好衣服,坐到我身边,搂着我,柔声说,“我不想看你难过。”
我的委屈一下随着眼泪流出来。他几乎从来不哄我。
我不再生气。
他开车送我回家。
已经凌晨两点了。地上的雪更厚了。路上没有几辆车。
迪森一只手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握着我的手。
车里播放着他最近常听的歌曲“L’AMOUR DE MA VIE”(“此生挚爱”)。
漫天大雪在车窗外飞舞。高高的树枝的黑影映衬着深灰色的天空,飞快地在眼前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