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是归程》NanZhou

10、湖边 已经凌晨一

　　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我把凌乱的沙发收拾好，又把厨房里的脏碗碟放进洗碗机。我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我从床上醒来，依旧混混沌沌。前一夜的事情仿佛是在梦里。我所在的网球业余队在傍晚有一场女子双打比赛，我完全不能集中注意力，回球不是下网就是出界，我和搭档毫无悬念地大比分落后输了。一向好胜的我却毫不在意。
　　迪森一直未和我联系。我不知怎地松了一口气。但仍不自觉地去看手机。
　　我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看到手机提示有一封新邮件。
　　是迪森的邮件。
　　我和迪森近几年一般用手机短信联络，很少写邮件。
　　我屏住呼吸，打开邮件。
　　邮件不短。没有标题。没有称呼。

　　“今天我忙了一天，但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脑子里试图理解昨天发生的一切。我不会假装那不重要，也不会说我当时不在场。我是在的。
　　我第一次以那样的方式看到你的另一面，敞开心扉，而且温柔无比。你说的一些话让我深有触动。而你展现出的那一面，我并非不以为意。
　　说实话，我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我已经有意识地回避亲密关系很久了。但昨天，我跨过了一条界线——不是出于鲁莽，而是想知道：温柔这种东西，是否仍然可以存在于我的生活之中。
　　我现在还没有什么睿智的话可以说。我只知道自己有些迷失方向。而我不想对你隐瞒这一点。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不要伤害你，也不想伤害我们这么多年建立并珍惜的友情。昨晚我们一起跨过那个界线，那个让彼此能够在对方的生命中停留这么久的界线。
　　无论这段关系最终会变成什么，或者不会变成什么，我只想说，我对你怀有深深的欣赏。我仍然在这里，欣然接受未来的一切。
　　迪森”

　　我一连看了好几遍。
　　他的措辞完美。没有一个字有关喜欢或爱。有的都是他的感受，模凌两可的感受，但又是那么诚恳。
　　他的话语给了我希望，又似乎在告诫我不要心怀期待。
　　我思虑再三，回复了一封：

　　“第一次，我想对你说的话，却很难用文字表达出来……我确实很喜欢那种亲近的感觉，而且对我来说一切发生得很自然。不过，你是自由的，对我没有任何义务。如果你后悔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我明天有时间。
　　对了，我今晚打了一场最糟糕的比赛，0:6、1:6输了 。”

　　一觉醒来，天已亮。尼克和南南晚上回来。我去超市买了菜，把晚饭提前做好，赶在他们回家前去网球群的室外场地打球。迪森也在那个网球群，经常傍晚在那打球。
　　我看到迪森，心里有不一样的感觉。
　　我的心思不在打球上，不时向着迪森看过去。
　　迪森没有表现出和平时任何不同。
　　离开球场时，我跟着迪森走到他停车的地方。他突然说，“我知道你想和我说前晚发生的事情。周六见面再说。”
　　我把心里无数个迫不及待想问他的问题压下去，和他道别。走前，我伸开双臂，他给了我一个拥抱，轻轻地。
　　回到家，尼克和南南还没到家。
　　我看到客厅的沙发，想起前晚的事情，一阵愧疚涌上心头。
　　“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甩了甩头，想要抛开这个念头。
　　周六。
　　我把晚饭做好家务做完时，已经是下午五点。
　　“我去打球了。可能会晚点回家。”我小声对尼克说，不敢看他。
　　“好的。没关系的。打得尽兴点。”尼克回答道，就像平日那样。
　　愧疚再次涌向我心头。我拿起网球包，飞快出了门。
　　球场上，迪森和我照例没有说话的机会。
　　我想找出任何一点他对我不同的蛛丝马迹。我找不到。
　　恍惚间，我几乎以为那晚的亲密是我的错觉。
　　打完球后，他让我坐上他的车。我不知道是去哪，也没有问。
　　车子在我不熟悉的路上向着城外开去。我和他聊着刚才结束的网球。就像以前一样。
　　我俩这么多年来一起跳舞，打球，吃饭，去坎昆度假，做着一切只有情侣才会做的事情。但身体上从未越界。
　　那晚在沙发上当他把我拉入他怀里时，隔开我和他的那堵墙似乎轰然崩塌。
　　那晚之后，不知何时，那堵墙又悄然屹立在我和他之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车子停下来。在湖边。
　　太阳还未落山，阳光却柔和了许多。夏日晚风，从波光粼粼的湖面拂过。
　　迪森从车后座的背包里拿出一件干净的淡粉色短袖T恤，把身上那件被汗水浸透的球衣换下。
　　湖边小径有一张木长椅，面朝湖面。下面紧靠水面的地方有一块甲板。
　　迪森径直朝甲板走下去。我跟在他后面。
　　他站在甲板上，脱下上衣和运动短裤，只剩一条黑色内裤，一个猛子扎到湖里去。
　　几秒钟后，他从不远处的水面露出头来，用手抹去脸上的水，向我招手。
　　我笑着摇摇头，在甲板上躺下。
　　湖光、夕阳、和微风似乎把现实隔绝在了另一个时空。一切都是那么惬意。
　　不一会，迪森从水里上到甲板上，坐在我身边。
　　我用手在他身后的位置拍了拍，示意他躺下来。
　　他躺下来后，我把头放到他的肩膀上。我觉得些许心安。
　　他的胳膊没有搂着我。但也没有推开我。
　　“我不知道怎么和尼克坦白。” 望着头顶蔚蓝的天空，我的思绪回到了现实。以前每次当我对别人有了感觉时，我都会诚实地告诉浩宇。
　　“不要告诉他。”迪森告诫我，没有一丝迟疑，“你不过是想减轻自己的内疚罢了。”
　　“我不想欺骗。我不能把他蒙在鼓里。至少应该给他选择的权利。”我轻声说道。
　　“那他知道后会怎么样？会离开你吗？”迪森问道。
　　“我不知道。如果不告诉他，我就活成了自己曾经鄙视的样子。”我低声道。
　　之后是片刻的沉默。
　　“假如我现在向你求婚，你会答应吗？”迪森突然说，“只是假如。”
　　我笑了。好像这是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这是不可能的，”我望着天空，洁白的云朵在蔚蓝的天空中缓缓移动。
　　“只是假如。”他强调。
　　“不会答应。因为你根本不爱我。”我干脆地回答，不假思索，微微上扬的嘴角里藏不住的笑意。
　　我转过脸，对了他的脸颊飞快亲了一口。
　　我希望他会吻过来，像那晚那样。但他没有。
　　太阳下山了。天快完全黑了。
　　“走吧。”迪森站起来，转身往小径上走去。我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湖光，跟上了他。
　　我们并排走着。我鼓起勇气，拉起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手里。
　　在他的车子旁，他走到副驾那一边，把门打开。相识这么久，坐过这么多次他的车，这是他第一次给我开车门。
　　我进到车里，在落座前，我对着车门那面的他伸着头，闭着眼，嘟着嘴。
　　隔着半开的车门，他蜻蜓点水般飞快地碰了一下我的嘴唇，替我关上车门。
　　车子往城里行驶着。
　　已经很晚了，我早该要回去了。但我却不想回去。车再开慢一点，路再长一点就好了。
　　“以后可以去你那吗？”我问他，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每周都去两三次？”他打趣道。
　　我觉得难为情。自从那晚以后，我对迪森不光是情感依赖，我的身体也渴望接近。
　　车子在路边一个便利店停下。
　　“怎么在这停下了？”我摸不着头脑。
　　“等会你就知道了。”他故作神秘。
　　我跟在他身后进去。他径直去到个人护理用品的那排货架，拿起一瓶装着透明液体的白色塑料瓶，和一袋棉花球去到柜台结账。
　　我仍旧一头雾水。
　　回到车里，他打开瓶盖，拿起一个棉花球，把瓶里的液体倒到棉花球上。一股强烈的化学味道扑鼻而来，以前在哪儿闻到过。
　　“把手给我。”他说着，把我的手抓过去，用棉花球仔细擦拭着我指甲上残余的红色指甲油。
　　久未跳舞的我半年前加入了另一个舞蹈工作室的业余拉丁舞队。舞队刚参加完一个表演，因为表演，舞队老师要求我们必须涂指甲油。
　　我向来不化妆或涂指甲油。我去百货商店花了五美金买了一盒好几瓶，挑出和舞服最相近的一个颜色，自己随便涂了一下。指甲油很快开始脱落，掉得七零八落。
　　“看看你的指甲油。像个小孩似的。”他把我的手展开，皱着眉看着我指甲上残留的形状各异的指甲油。
　　“你知道我不喜欢涂指甲油。”我不以为然。
　　“不喜欢涂那就擦掉嘛，”他说，一个指甲一个指甲地替我擦着，擦了一只手，又换另一只手。
　　“我懒得擦，”我满不在乎地回答道，任由他擦着，心里甜丝丝地。
　　“我还以为你是要去买安全套呢？”我笑道。
　　他也笑了。没说什么。
　　擦完后，他把洗甲水和棉球塞给我，启动了车子。
　　是开往网球场我停车的地方。
　　“不去你那吗？”我说，隐隐有点失望。
　　“以后再说。”他开着车，眼睛看着前方。
　　“那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面？”我继续问道，想要抓住什么。
　　“我周日下午打完球后有空。不过你有舞蹈队的训练吧？”他问我。
　　“训练不会太晚结束，我去球场找你。”我赶忙说，生怕他改变主意。
　　我没有再多想，期盼着第二天的见面。
　　进家门时已经快十点。
　　除了厨房尼克给我留的那盏灯，房子里黑漆漆的。
　　尼克带着南南已经睡了。
　　我舒了一口气。
　　这时，楼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一惊，向楼梯上方看过去。随即，穿着睡衣，睡眼惺忪的尼克的半个身体从楼上探出来：
　　“怎么这么晚回来？我担心你开车出事了。”
　　“你不是可以定位我的手机吗？”我定了定神，尽量不慌张地说。
　　我开车技术很差，又没有方向感，很早以前就把手机设为可以让尼克随时定位。这样即使我迷路了，他也能找到我。
　　“定位早就用不了了。”尼克说。
　　“打完球后，我和迪森聊了会天，聊久了。”我的心脏突突地跳着，却假装轻描淡写地说。
　　他没有再问，转身进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