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 1926年 ...

  •   1926年的冬天,纽约比伦敦更冷。

      风从街道两侧的高楼之间穿过,挟带着哈德逊河潮湿的寒气。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街灯已陆续亮起,薄雪落在石阶、屋檐与行人的肩头,很快又被往来的脚步踩进灰白色的泥泞里。

      牛顿·斯卡曼德站在威尔伍斯大楼外,手里握着那个熟悉的皮箱,指节有些僵硬。

      并不是因为寒冷。真要御寒,一道保暖咒就能解决。他只是很少主动找人谈论感情,更不习惯在一段关系尚未真正开始以前,亲口替它画下句点。

      为了来到纽约,他第一次主动请忒修斯动用职权与人脉,设法暂时解除英国魔法部对他的出境限制。

      忒修斯自然问过原因,纽特却只能说,有一件事必须由他亲自处理。

      他不能解释更多。

      自从莫名回到这个冬天,他几乎试遍所有能想到的方法,却始终找不到回去的途径。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重新置身于1926年,也无法判断这场错置容许他改变多少事情。

      最初那几天,纽特唯一想做的就是回家。

      回到那片经过重新修整的草坡,回到被无痕伸展咒拓宽的小木屋,回到那张施过永久变形术的双人床。回到夜里醒来时,那人在他怀中触手可及的日子。

      可是无论他尝试多少次,时间都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纽特只能开始接受另一种可能:或许他必须留在这里,重新等到1927年的冬末春初,等到自己在巴黎那条街,等到那头橙红色的长发再次出现在视野里。

      几个月而已,他等得起。

      即使不是几个月,而是更漫长的年月,他也会等。

      只是有些事情不能再循着原本的轨迹发生。

      纽特低头看向手中的《巫师周刊》。杂志边角已被折过,内页那张会动的照片仍一遍遍重复着相同的画面:他、忒修斯与莉塔站在新书发表会上,明明只是一张普通合照,旁边的文字却写得彷佛即将与莉塔订婚的人真的是他。

      在他经历过的那段往事里,这本杂志没有留在他手中。奎妮拿来给他看过,后来又顺手带走。直到那时,他才知道缇娜见过这篇错误报导,也终于明白她不再回信的原因。

      当年的他只顾着澄清自己没有订婚,却没有立刻处理那段被误会推离原位的感情。

      他那时忽略了身边人的异常。不知道她真正介意的,是他和缇娜并非因为不再喜欢才分开,而是被一则假消息错开了方向。

      只要那份感情仍停在悬而未决的位置,她便不会容许自己成为介入其中的人。

      于是她退出,不拿自己的感情逼他选择,也不让自己成为选项。

      纽特至今仍记得发现她彻底离开时的感觉,整个世界忽然少了一个方向。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再次找到她,也经历了更多事情,才让她相信,他走向她并不是因为错过了别人。

      他不能让那一切重演,也不能因为如今已经有了答案,便否认自己曾经对缇娜抱有好感。

      它不该被否认,也不该被无限保留。

      纽特曾经以为,有些话不说出口便不会伤害任何人。后来他才明白,沉默并不温柔。它只会让误会、猜测与时间代替人作出选择。

      这一次,他要提前做个了结。

      *

      大楼侧边的门不久后被人从里面推开。

      波本缇娜·金坦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几份刚从MACUSA带出的文件。她沿着石阶往下走了两步,才注意到站在路旁的人,脚步顿时停住。

      “纽特?”

      惊讶从她脸上掠过,随即又被刻意维持的疏离取代。“你来纽约做什么,斯卡曼德先生?”

      纽特下意识握紧皮箱提把,“我是特地来找你的。”

      缇娜微微蹙起眉,“如果是关于魁登斯的传言——”

      “不是魁登斯。”纽特抬眸。那双平日总避开旁人视线的眼睛,这一次却没有退让。“是另一件事。”

      缇娜看见他手中的杂志,大概猜到了他想谈什么。“如果是关于你订婚的事,恭喜你。”

      纽特立即翻开杂志,将那篇报导转向她。“这里写错了。”他的语速比平常快,像不愿让误会再多停留一秒,“和莉塔订婚的人是忒修斯,杂志把照片和内容弄混了。”

      缇娜没有回答。

      雪从铅灰色的天空落下,停在她的肩头与发间。街道另一侧有汽车驶过,轮胎辗过湿雪的声音短暂盖住了周围的人声。

      片刻后,缇娜才淡淡开口,“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纽特早就料到她会如此反应。他没有急着替自己辩解,只将杂志慢慢阖上。“因为我知道你看过它,也知道你可能因为这篇报导误会了。”

      缇娜的眉心收得更紧,“所以你特地从英国过来,只为了澄清你没有订婚?”

      “不是只有这件事。”纽特握着皮箱,声音依然不高,却比任何时候都坦白,“……我曾经对你有过好感。”

      缇娜显然没有想到他会如此直接,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我欣赏你的勇敢和正直,也很在意我们后来的通信。纽约发生的事情,对我而言并不是可以轻易忘记的经历。”纽特顿了顿,“我不想否认那份好感,因为那对你不公平,但我同样不能把它留在那里。”

      缇娜望着他,内心异常地平静。“所以你是来拒绝我的?”

      纽特摇头。“我不是来否定你,也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

      “那是因为什么?”

      纽特垂下目光,指腹轻轻擦过皮箱磨旧的边角。

      这个箱子此刻依旧和当年一样。里面的草坡还没有被人重新调整过,木屋仍只按照一个人的生活安排,那张行军床也还没有因为某个人嫌它不舒适,而几经变形术改造,从一张单人床到复制成双,最后融合成足以容纳两人的宽敞双人床。

      箱子里没有那个人,但纽特记得她存在过的每一处痕迹。

      他记得她把符文资料摊满桌面的模样,记得她在夜里靠着自己入睡时平稳的呼吸,也记得自己从长时间的野外调查回来,推开木屋的门便能看见她的日子。

      纽特没有在她和缇娜之间作比较,他的生命早已作出选择。

      “因为我已经知道有一个人,我无论如何都会走向她。”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眼神却在提到那个人时,自然而然地柔软下来。

      缇娜了然,“你有喜欢的人了?”

      纽特没有立刻回答。

      若只是「喜欢」,那个词未免太轻。可他不能告诉缇娜,他已经和那个人共同生活多年,也不能说自己曾经差点失去她,更不能透露那个人此刻甚至还不认识他。

      纽特不敢赌。

      他不知道这场异常容许自己说到什么程度,也不知道哪一句话不该说出口,他担心自己一不小心可能让原本会发生的相遇偏离方向。倘若代价是让她从自己的生命里消失,他宁愿被当成语焉不详的怪人,也不愿冒险碰触那条看不见的界线。

      “她对我很重要。”最后,纽特只能这样回答。他的语气略显笨拙,每一个字却都说得慎重,“我不是因为你不再回信,才转而选择别人。也不是有人介入,改变了我的心意。”

      他的话明明毫无道理,可奇怪的是,缇娜相信他。

      不只是因为纽特他此刻足够真诚,更因为一种无从追溯的熟悉感先于疑问浮上心头,彷佛她早已听过他用这样郑重的语气提起一个人,也彷佛这场谈话并非第一次发生。

      荒谬,却真实得令人无法怀疑,甚至连最后一处容易产生误解的地方也被厘清了。

      他们曾在短短几日里彼此吸引,也透过信件保留了一个尚未确定的可能。那份感情并不虚假,却还不足以构成背叛,更不存在被谁横加夺走的关系。

      缇娜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我知道了。所以你今天来,是为了告诉我订婚消息是假的,也是想说,即使它是假的,我们之间也不会因此开始。”

      纽特略微一怔。“是。”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面对更多疑问,甚至想好了自己能回答到哪里,没想到缇娜竟像先一步理解了他的为难。

      缇娜原以为自己会为他的答案感到难过,但她的胸口却没有浮现预想中的刺痛。“你其实可以什么都不说。”

      “我知道。”

      “等时间久了,我可能会自己放下。”

      “或许,但那样太不公平了。我不想让你因为错误的消息难过,也不想你在真相大白后,认为是你的问题。”纽特没有逃避,“我欠你一个明确的答案。”

      缇娜沉默了片刻。

      她确实期待过他的信,也曾因那篇订婚报导觉得自己像个被蒙在鼓里的傻瓜。那些感受都是真实的,却远远不足以构成一段真正的爱情。

      如今纽特亲自来到她面前,澄清错误的消息,也坦率承认那段好感存在过。但他没有因为误会解除,便把那条路重新放回两人之间。他把自己的选择说得明白,没有将责任推给杂志,没有否定她,更没有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承诺,让她继续等待。

      她并不需要他为那几封信、那几天的相处或自己曾经抱有的期待道歉。好感没有成为爱情,本来就不是任何人的过错。

      她真正需要的,也只是这个答案。

      缇娜缓缓吐出一口气,“好,我收到了。”

      闻言,纽特一直握紧的皮箱提把的手松开了些。

      两人站在渐深的夜色里,雪落得比方才更密。那场本来可能拖延数月、甚至改变更多人的误会,终于在尚未盘根错节以前,被他亲手解开。

      *

      “她是个怎么样的人?”缇娜先前的那点防备已然消散,此刻更多的是出于朋友般的好奇。

      纽特想到那个人曾经一次次站到他身边,想到她在危险里仍能清楚判断每一个人的退路,也想到那些并不轰烈,却早已渗进他生活里的日常。

      “她非常聪明通透,遇事一向冷静理性。”他的声音里藏着无法明说的思念,“她尊重别人的想法,也始终坚守自己的原则。不过她其实很容易对动物和在意的人心软,总是不动声色地照顾着身边的一切,比外人以为的更温柔,也更体贴。”

      纽特稍稍停顿,眼神愈发柔和。“她一直都很沉着可靠,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做事也总有计划。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她都能迅速抓住关键,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走。往往其他人还不知所措,她已经理清了局面。只要她在身边,就会让人觉得,再棘手的事情也总能找到办法。”

      “你很了解她。”缇娜有些意外。她似乎是第一次听见纽特如此完整地描述一个人,更没想到他连这些细微之处都留意到了。

      “其实是她比较了解我。”纽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她既敏锐又细心,经常能察觉别人没有说出口的事。有时候连我自己还没意识到需要什么,她就已经先发现了。”

      他低头笑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只属于那个人的亲近。“和她在一起很轻松。即使彼此什么都不说,只要知道她就在身边,我便会觉得很安心。”

      “听起来,是个很特别的人。”缇娜由衷地感叹。光是听他这么说,就很难不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女士产生好感。

      纽特的唇角泛起柔软的笑意,“至少对我而言,是独一无二的。”

      缇娜发现他谈起对方时,有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安定。那不像是刚萌生的好感,反而像是一个人已经知道要把余生放在哪里。

      她意识到,不仅仅只是喜欢而已,他爱着那个人。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怨怼或忌妒,只让缇娜感到惊讶,随后便是自然而然的释然。他说起那个人时,眼里的幸福太过清楚,让她很难不替他感到高兴。

      “那她很幸运。”缇娜脸上带着善意的笑。

      纽特立即摇头,“不。”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点腼腆,语气却极为肯定,“幸运的人是我。”

      缇娜被他毫不迟疑的回答逗笑了。她从没见过纽特用这么笃定的态度谈论感情,忍不住多了几分关心,“她知道你的心意吗?”

      纽特指尖稍稍收紧,“现在还不知道。”

      缇娜微微挑眉,“你不打算告诉她?”

      纽特眼里浮起柔和的笑意,“我会告诉她,等适当的时候。”他会亲口说。

      缇娜的态度恢复了几分过去在纽约相处时的熟悉,“那你记得到时候,别再这么慢吞吞的。”

      纽特愣了愣。想起自己当年确实花了太多时间,才让那个人承认彼此间的感情早已超过伙伴与默契,她明明已经向他走出一步,最后却因为他的疏忽而重新退开。

      “这次不会了。”纽特的语气中是经历过失去、寻找与重新相守后,才能拥有的笃定。

      而缇娜心里彷佛早已知晓他会如此选择。

      *

      缇娜转身离开前停了一下,她回头看向仍站在雪中的纽特。“再见,纽特。”

      “再见,缇娜。”

      这一次,那句告别里没有等待,也没有未说完的暗示。

      纽特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才把《巫师周刊》收进外套内侧。

      他仍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回到原本的生活,也不知道接下来的几个月会不会按照记忆里的方向继续发展。但至少,他没有再次让误会替自己作出选择。

      他承认了那段曾经存在的好感,也给了它一个应有的结束。没有欺骗,没有比较,更没有将缇娜留在一个永远等不到答案的位置上。

      至于那个橙红发的女巫,他仍然不能说出她的名字。

      此刻的她或许正在巴黎某间堆满符文与研究资料的工作室里,完全不知道遥远的纽约正有人为了一场尚未发生的相遇,小心翼翼地清理通往她的道路。

      她不知道他已经选择过她,更不知道那并非一时冲动,而是一个与她共同生活多年、几乎失去过她,也终于懂得不再让沉默代替心意的人,再次作出的选择。

      时间或许会改变许多事情,甚至抹去某些不该留下的痕迹。但纽特知道,有一件事不会改变,那便是他仍会走向她。

      不是因为命运迫使他重复相同的道路,也不是因为他记得结果。即使共同生活的岁月被抹去,只要再一次遇见那样的她,他依然会留意她对生命的尊重,会被她藏在理性之下的温柔吸引,依然会想靠近,会习惯与她并肩,会将箱子里最私人的世界向她打开。

      无论世界停在哪一年,无论他们必须重新相遇多少次,他都会毅然决然地爱她。

      哪怕记忆消逝,他也始终会作出相同的选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