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菊》冲田粉丝

4、第 4 章 （四）

　　（四）

　　夏天的太阳很活跃。清晨，天空就已经变得耀眼。秋菊起床时还是伸手不见五指，稍微梳洗过后，她就在屋外席地而坐，在微弱的阳光下小心翼翼地检查着伤口。还好，已经没有往外渗血了，确定可以安心后，她又把纱布裹回手臂，但怎么都没有之前那样整齐。“德国人……”她脑海中浮现出那张面孔，昨晚的感觉又在心底慢慢盘旋着，这样的自己变得好陌生。可能是太累了，秋菊这样想。

　　她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进屋里，稍稍收拾一下，尽量不惊醒家人。他们都太饿了，太累了。秋菊虽然瘦小，但那单薄的身躯却无时无刻地支撑着这个家。

　　她又踏上了昨天的路。脚下没有三轮车，反而走得更轻巧了，没多久，就回到了昨天倒下的地方。三轮车仍在，车上散落的东西也在。秋菊环视一下四周，一下子找到昨天那片茂盛的树荫，但已经没有优美的旋律传出，竟然莫名其妙地感到一丝失落。

　　秋菊回过神来，面对地上这堆沉甸甸的东西，一个难题等待着解决。于是，她钻进丛林中寻找着些什么。很快，就看到了一根长短粗细适中的木棍，两端还各有一个凹口，像是人为刻上去的，正好用作扁担。她把一小部分东西捆好，双腿一用力就站起来了。

　　“这重量刚好。”秋菊说着，一步一脚印地，缓慢地朝着邻近的村子迈进。伤口处隐隐作痛，但她没有放手，只是小声地，哼唱着昨天那段优美的旋律。

　　……

　　脚下的路特别曲折漫长，时间也流得特别快。走到目的地时，天已蒙上一层暗红色。

　　今天有点不一样。

　　炼钢厂外失去往日的人声鼎沸，高涨的热情在身边慢慢冷却沉淀。背光而立的建筑，死一般的寂静。荒芜之中到处是杂乱。

　　秋菊打了个冷颤，放下肩上的担挑，清了清嗓子，面对着一片空旷，“有人在吗？”她难得大声地喊了一次，却只听见声音回旋着上升，越来越缥缈，风一吹，又恢复一片死寂了。

　　暗红色的天空，仿佛在滴着血。一阵阵的恶寒渗入后背，阴森的空气不怀好意地挤压着，秋菊感到极度无助，恐惧不断翻腾，侵蚀着孤独的心。

　　“啊——！”秋菊终于尖叫起来，失控般往回跑。在心理的强烈驱动下，肩上也没有重担，她像飞一般地奔跑着，不觉半点疲劳，不觉半点酸痛，不觉伤口裂开，也不觉树荫下忧伤的旋律……

　　时间的风声在身上擦过，天色已全黑，小木屋倾斜的影子逐渐拉近。今夜的月色暗淡，只有数点星光，若即若离，仿有不舍。

　　“我回来了……”门一推就开了，秋菊双腿已麻木得没半点知觉。

　　“妈妈……？”没有人回答，面前一片寂静的漆黑，像一个巨大的旋涡，慢慢吞噬着某些东西。

　　“爸爸……？姐姐……？妹妹……？”空气中依然没有半点起伏，半点温度。

　　家人把她扔掉了，像一件垃圾般的，充塞在天地间的缝隙里，逐渐腐烂发臭。

　　血液重新流经双腿，一阵麻痹的温暖后，逐渐恢复的酸痛把她压倒，粗糙的地面在闷热的夏夜里却冰凉冰凉的，一点一点渗入心脏，蔓延全身。手臂上的伤痕咧开了嘴，仿佛无声地嘲笑着，鲜红的唾液流到了地上。
　　门被轻轻地推了一下，又有一个人走进了这腐败的缝隙里。

　　“是谁……？”秋菊微弱又惊恐的声音从地上升起。

　　“这是你家吗？”那人问。

　　秋菊慢慢斜过身来，门口的人逆光站着，看不清脸。但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使秋菊只想到了一个人。

　　“我没有家……”

　　从倒地那一刹那，秋菊彻底地明白了。从来她都是一件多余的附属品，各种不幸总是追随着她的气味。有时，她无法理解这种命运，有时，竟又如此理所当然。或许，她太卑贱了。

　　想着，积蓄了多年的泪水，终于把地板沾湿了。

　　“神仙……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秋菊不知道自己到底问的是什么，可能仅是对命运的一个小小疑问。

　　他不是真正的神仙，他只能告诉她：“今天，又有一条村子的人饿疯了。”

　　有人说过，饥饿比死更难受。贫穷、疾苦、灾难……带来的不仅是□□上，还是精神上的巨大痛楚。承受过这一切后，又将何去何从呢？像一个盲人般，即使走出了无光的隧道，眼前仍是一成不变的黑暗。与其这样，还不如一早放弃好了？

　　对……为什么我还要做一件卑贱的垃圾呢……？对，一早就应该这样做了……

　　人一旦发现自己再没有任何价值时，就会有强烈的自我毁灭倾向。秋菊想到的，就只有死。她用指甲在手臂的伤口上狠狠地刮了一下，脆弱的血管又裂开了，更多的血液涌出来了。

　　“你在干什么？”他吓了一跳。

　　秋菊在一阵剧痛后，又晕眩过去了。

　　哎……每次都这么麻烦，他长叹了一口气，有些事好像也见怪不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