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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行 两人开始织 ...

  •   入冬之后天暗得越来越早。下午五点刚过,路灯就亮起来了,花店门口的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从里面往外看,行人的影子被水汽揉成了模糊的一团。

      巩书瑶的围巾织了一个多月,从起针的毛虫变成了整齐的一片长方形。深灰色的毛线在她手里慢慢变长,现在已经能松松地绕过她的脖子了。她每天下午没课的时候就在花店的沙发上坐着织,右手拿针,左手绕线,动作越来越像那么回事。江奕偶尔从柜台后面探过头来看一眼,指出某几针太紧了或者某一行漏了,巩书瑶就拆掉重织。两个人之间的话还是不多,但那种沉默渐渐变了味道。以前是分别坐在两个空间里各做各的,现在成了同一种安静里的两个部分。

      江奕的右手也一天比一天好。

      第十四次复健之后她可以用右手拿起轻的东西了——一只茶杯、一本乐谱、一片吉他拨片。端水杯的时候手腕还是会轻微地抖,但那些抖正在一天比一天微弱。医生说要持续练,不能急。江奕每天就在柜台后面,左手捏压力球,右手拿一支笔在纸上画线。先画直线,横的竖的斜的,然后画圈,大圈中圈小圈。她画得极慢,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沙沙的,和她以前弹琴的时候手指落在琴键上的声音很像。

      巩书瑶第一次看见她画完一整排直线的时候,放下手里的毛线针走过去,把那张纸拿起来看。江奕画得很认真,每一根线都努力地往直了走,但有几条中途偏了,像迷路的人绕了一下又绕回来。

      "怎么样?"江奕问。她仰着头看巩书瑶,表情有点紧张,像交作业的学生。

      巩书瑶把纸举到灯光下面看了一会儿。"这一条。"她指着第三根线,"走得最稳。"

      江奕凑过来看。两个人头靠得很近,巩书瑶能闻到江奕身上的气味,很淡的洗衣粉和旧棉布混合的味道。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那页纸放回柜台上。

      "明天再画一页。"巩书瑶说。

      "画多少?"

      "画到一条都不歪为止。"

      江奕笑了,伸手轻轻拍了巩书瑶的手背一下。"你比你老师还严。"

      "你比我老师好。"巩书瑶说完就坐回沙发上去了,拿起竹针继续织围巾。江奕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侧影,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第十二月初的一个傍晚,巩书瑶织完了最后一针。

      她把整条围巾展开来放在膝盖上,深灰色的、宽窄均匀的、已经看不出是新手作品的一长条毛线。她用手抚了抚边缘收针的地方,那些线头被江奕教她用钩针藏进去了,干干净净的,看不出来。

      "织完了?"江奕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

      "织完了。"

      江奕站起来绕过柜台走过来,在巩书瑶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两个人在同一张小沙发上挨得很近,江奕伸手把围巾接过去,托在手里细细地看。她的右手拇指沿着织面的纹路慢慢摩挲,从起针的第一行摸到收针的最后一行。

      "起针的地方还是松。"她说,嘴角却弯着,"但后面的都匀了。你后面比前面织得好。"

      巩书瑶坐在她旁边,看着江奕的手指在毛线上慢慢滑过去。那只右手还带着淡淡的疤,颜色从暗红褪成了粉白,指节弯曲的时候疤痕跟着一起动。她看了很久,伸手把自己的左手覆上去,盖在江奕的手背上。

      江奕的动作停了。

      巩书瑶的掌心贴着江奕的手背,能感觉到那里的体温比她稍微低一点。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了一会儿,手叠着放在那条深灰色的围巾上。

      "你试试。"巩书瑶说。

      江奕看着她。"试什么?"

      "把围巾戴上。"

      江奕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毛线,慢慢地把围巾绕到自己脖子上。她双手一起动作——左手顺得很,右手稍慢,但确实在动了。一圈两圈,最后把末端塞进前面绕好的圈里。深灰色衬着她枣红色的毛衣,看起来温暖又妥帖。

      "好看。"巩书瑶说。她坐在沙发上看江奕,目光很平稳,但嘴角有一点往上翘。

      江奕用手摸了摸脖子上柔软的毛线,低头笑了一下。"织得这么好,送给我了?"

      "本来就是给你织的。"

      "我以为你织给自己的。"

      巩书瑶摇了摇头。"我不会戴围巾。嫌麻烦。"

      江奕看她一眼,伸手把围巾解下来,不由分说地绕到了巩书瑶的脖子上。巩书瑶被那股带着江奕体温的毛线裹住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秒。毛线上还留着江奕身上的温度和那种淡淡的洗衣粉气味,暖融融地贴着她的下巴和脖子。

      "你嫌麻烦我帮你戴。"江奕把末端整理好,顺手在巩书瑶的头顶拍了一下,"戴着吧。今晚降温了。"

      巩书瑶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那圈深灰色的毛线。她什么都没说,伸手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半张脸埋进去。毛线柔软地贴着她的皮肤,有江奕的温度。

      那天晚上江奕弹了一首新曲子。很短,两分钟不到,右手只用在最简单的单音旋律上,左手负责剩下的全部。但那是手术后她第一次两只手同时落在琴键上。右手按下去的时候还是有点犹豫,指尖在键面上停了一下才落到底,声音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从很高的地方慢慢落下来。

      巩书瑶坐在第三排看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她没有拿画板。她就坐在那里听,看江奕的右手在琴键上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找回了它离开很久的位置。

      曲子弹完的时候江奕没有回头。她把手放在琴键上,低着头。

      "右手还是软的。"

      巩书瑶站起来,走过去,在舞台边缘坐下。她坐在江奕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了一个拳头左右。她偏过头看着江奕的侧脸,烛火照出她眼角的细纹和微微抿住的嘴角。

      "软就软。"巩书瑶说,"能按下去就按,按不下去就算了。"

      江奕转过头来看她。"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之前是之前。之前你没按过,现在是按过的人了。按过的人可以慢慢来。"

      江奕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一下,眼角弯起来。"你才十八岁,说话怎么像八十岁。"

      巩书瑶想了想。"可能是跟你学的。"

      江奕伸手又拍了她头顶一下,这回比刚才重了些。"别学我。不好。"

      巩书瑶低着头任她拍。拍完之后她伸手摸了摸江奕右手的小拇指,轻轻地、碰了一下就收回来。

      "明天再弹一遍。"她说。

      "好。"

      "我画下来。"

      "好。"

      巩书瑶站起来走回座位背上画板,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江奕还坐在钢琴前面,右手放在琴键上,拇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按着中央C。声音很轻,短促的、均匀的,像一个人的心跳。

      巩书瑶把围巾拉高了一点,推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回宿舍的路上风很大,但她的脖子是暖的。那圈深灰色的毛线贴着皮肤一路陪她走回宿舍、走上楼、躺到床上。她钻进被子里没舍得把围巾解下来,就那么团着睡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围巾已经被她睡歪了,绕到了肩膀上。她把围巾重新戴好,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那张十八岁的脸被深灰色的毛线包裹着,看起来比平时温柔了一些。

      她伸手碰了碰柔软的毛线表面,然后背上画板出了门。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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