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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你小子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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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
“这不是当年那个把无籍碑凿了个洞,害我多摆了三十年渡的人么。”
檀无咎带着疑惑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认错了。”
闻人渡挑眉:“你是被关傻了不成?”
檀无咎懒懒道:“记性被人拆得七零八落,你说呢?”
闻人渡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他笑得实在太响,连门外那些刚被司录灯逼得缩进暗处的残魂,都忍不住往这边探了探影子。
“哈哈哈哈。”
闻人渡用船桨敲了敲门槛。
“你小子也有今天?狂了那么多年,总算叫人收拾了一回。”
檀无咎看着他。
“就你欠成这样,”他说,“我当年高低得收拾你。”
闻人渡笑眯眯道:“你确实想收拾来着。”
檀无咎微微一顿。
闻人渡道:“你那时从上面下来,穿得那叫一个讲究,锦衣层层叠叠的,料子一看就不是凡间货,亮得晃眼,脸也冷,话也少。明明是来鬼域校录亡魂、整理支流的,偏偏一副上界大官下凡巡查的架势,看谁都像看一册错漏百出的簿子。”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
“然后你查到了我。”
“一个摆渡的,胆子不大,也就伪造了几百枚缓渡章。”
我忍不住看向他。
闻人渡像是觉得这事并不稀奇,仍旧笑着。
“缓渡章不是什么大东西,不能让亡魂真正归籍,也改不了渡籍去处。只是让它们暂时不被忘川暗流卷走,能在鬼市多等七日。”
七日。
听起来很短。
可若死后还在等一个人,等一盏灯,等一句没说完的话,七日也许就是最后一条路。
檀无咎道:“我当年没抓你?”
“抓了我还有今日给你撑船?”
闻人渡笑道:“你查到了我船底的假册,也查到了刻章的模子。人赃俱获,我自己都准备出去认罪了。”
他说到这里,朝照娘那边看了一眼。
照娘正把黑陶灯收进袖中,脸色冷得很。
闻人渡声音低了些。
“那晚你已经到了补魂衣铺门外。”
“照娘在灯下给一个小魂补衣裳。那孩子刚死没多久,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清,只记得家里每年七月会给他买一盏红纸灯。”
照娘骂他没出息,说死都死了,还惦记一盏灯。
“骂完,又多给他缝了一针。”
檀无咎没说话。
闻人渡看向他。
“你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后来呢?”檀无咎问。
闻人渡笑了一声。
“后来你走了。”
“第二日,我船底少了一半假册,刻章的模子也被改过。你还留了一张纸条,说我章纹刻得太粗,灯印又浅,司录院眼睛再瞎也能看出来。”
檀无咎安静了一瞬。
随即笑了。
“像我会说的话。”
闻人渡道:“何止像本来就是。你还说,缓渡章虽是伪造,可没改魂归处,也没害谁,不过是让亡魂多滞留七日。”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模仿那时檀无咎的官腔。
“你说,七日而已,鬼域给得起。”
铺子里静了一瞬。
照娘冷声道:“你们要叙旧,能不能换个时候?”
闻人渡立刻抬手。
“走走走。”
他说完,绕到铺子后门,将门槛下压着的旧木板一掀。
木板下不是地。
是一条黑水暗河。
河水贴着石阶流过,窄得只容一条小船穿行。水面没有波光,黑得像一截被挖出来的夜。
闻人渡把船桨往水里一点,雾里便有一条小船慢慢靠了过来。
他跳上船,又回头看我们。
“清渡这几日查鬼查得紧,路口都封着。”
“你们不是要去无籍碑吗?只能我送你们过去。”
我踏上船时,回头看了照娘一眼。
她仍站在补丁灯下,青布衣袖被河风吹起,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她身后的铺子里,那些悬挂的旧衣、残袖、纸袍都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有许多没能走远的人,正沉默地站在她身后。
闻人渡撑船入河。
补魂衣铺很快被河雾吞没。
船行得不快。闻人渡和檀无咎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多半是闻人渡在说,檀无咎偶尔应一声。
我坐在船中,听着那些零碎旧事,才知道檀无咎从前确实来过鬼域。
那时他奉命校录亡魂,整理支流,本该把闻人渡这种伪造渡章的人押进司录院。可后来,他不但没有押人,反倒替闻人渡改了缓渡章的刻法。
闻人渡说这事时,语气像在笑。
他说,檀无咎后来又去过无籍碑。
那座碑下压着许多无名无籍的魂。没有渡印,也没有冥牒,按规矩只能押回碑底。
檀无咎最初按规矩办过,将鬼界之前疏漏的魂清算押回碑底。
可是后来,他不知发什么疯,在碑下凿开了一个洞。
闻人渡说到这里,船身忽然轻轻一晃。
黑水贴着船舷涌上来,像有什么东西从水下擦过。
闻人渡手里的船桨顿了一下。
“奇怪。”
檀无咎抬眼:“怎么?”
“这条水路不该这么早起雾。”
话音刚落,四周忽然静了。
连船桨拨水的声音都像被什么吞掉。
我握着无名灯,抬头看向前方。
雾里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这时,河底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阿满。”
我整个人骤然僵住。
那声音太轻。
轻得像一滴雨落在旧墙头。
可我听得出来。
那是阿雀小时候的声音。
檀无咎几乎在同一瞬间抬手,覆住我的耳朵。
“别听。”
他的掌心很冷。
“假的。”
我没有动。
可那声音又从他指缝里钻了进来。
这一次,比方才更近。
“阿满。”
“救我。”
我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假的。
可若阿雀真的被困在这里呢?
我猛地扯开他的手。
“照影。”
剑声骤起。
照影从鞘中出时,船身猛地下沉半寸。金色命纹沿着剑脊亮起,一路照到我腕骨,像有人在黑水里劈开了一道冷光。
闻人渡在船头骂了一句,撑船的桨险些脱手。
“操,果然跟无咎混在一起的,都一个德性,是不是都他娘的不要命?!”
我没有听。
我回头,扬剑斩向河底那道声音传来的方向。
剑光落下时,黑水被硬生生劈开一道深痕。河雾倒卷,船下那些漂浮的残灯齐齐一暗。
可水下没有阿雀。
那道小小的影子被剑光一照,忽然散成了无数张苍白的脸。
它们从水下抬起头。
没有眼睛。
只有一双双湿冷的手,顺着我心口的命光往上爬。
我手中的无名灯“咔”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冷白灯火从裂缝里漏出来,像有人用刀划开了一层遮命的纸。
下一刻,我心口骤然一烫。
承命印亮了。
金色命光从衣襟下透出,照进黑水,也照亮了整条暗河。
河底的残魂像终于看见了路。
“灯……”
“有灯……”
“借我一点……”
无数双手从黑水中伸出,抓向船舷,也抓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