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Saturday的小粮仓

11、是蝴蝶还是大扑棱蛾子？出来了就好。 1. 演

　　1.
　　演播室的灯光打下来时，方凌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一只手的大拇指来回搓动另一只手的手背。
　　"紧张吗？"主持人周姐对她温和的笑笑，像邻家大姐姐。
　　"有点。"方凌老实承认，和拍片自身融入角色的感觉不同，主持人问的是她，方凌。她手心里不自觉沁出一层薄汗。
　　"没事，别紧张，"周姐把台本放到一边，"那今天我们不按稿子走，就单纯聊聊你。"
　　导播比了个手势，红灯亮起。

　　"欢迎收看本期新锐电影访谈。最近一部小成本文艺片《她走出那扇门》在网上引起热议，今天我们请到的嘉宾，是电影的女主演方凌。"周姐转向镜头，然后看向方凌，"方凌，很多观众看完电影后，都说你的表演不像演的，像是亲身经历。能跟我们说说吗？"
　　方凌抿了抿嘴成，沉默了片刻，把手掌放在了膝盖上。
　　"我确实……"她回答的有点慢，她突然想说点和原来准备的不一样的体会，"我经历的那种和电影里女主被打被掐有点不一样，但一样的是那种恐惧……是刻在骨髓里的。这也是我接这部电影的初衷，我想通过这部戏，学习走出恐惧的大门。"
　　周姐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

　　"但我今天来，不是想卖惨。"方凌忽然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我想说说我是怎么爬出来的。很多人问我，你怎么有勇气离开？怎么有勇气重新开始？其实我没有他们以为的那么勇敢。我曾经是一只毛毛虫，被困在茧里，两三年，可这个茧，其实可以说花了十几二十多年编织。由我周围的人和不懂反抗只想讨好自卑懦弱的我自己编织的。"

　　2.
　　"毛毛虫？"周姐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
　　"对，毛毛虫。我想很多人也看了我的微博，知道我有半年呆在大山里，很多人以为我是去享受的，体悟生活的，是去变成蝴蝶的。其实不是。那半年我真的在种地，拌饲料，挑牛粪。我只是在我原来那个茧里实在不能呼吸了，我只想从那个窒息的茧里爬出来。所以哪怕是变成大扑棱蛾子，或者依然在地上爬，我都甘愿。我只想呼吸，想活着，想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她顿了顿，抬起头直视镜头，那眼神里有种奇异的坦诚："说实话，这张脸我也是整过的，不是鼓励大家整容，我有不得不整容的理由。就算顶着现在这张脸，我依然会偶尔自卑，哪怕拍电影被人有所关注，我不是一个自信的人，我从来都不是。所以我也给自己取了现在的名字方凌，希望我能变成一个棱角分明的树木。"
　　"方凌这个名字就取的很好，凌云壮志！那是什么支撑你走到现在的？"周姐问。
　　方凌想了想，忽然笑了："是坚韧吧。我自卑，但我没有想过放弃，这是种韧性吧，或者说倔强，我知道我很能熬。就像在山里种地的时候，张婶教我，庄稼不会一夜长出来，你得等，得熬，得相信土地。我熬过了父母严格要求的童年，校园霸凌的青春期，熬过了精神控制的婚姻，现在正在熬着无人问津的面试过程，我现在还在熬，我想我以后大概率也会继续熬。但我又觉得自己很幸运，比起电影里的季薇，我实在幸运太多，所以我也不想卖惨。"

　　3.
　　"面试？你现在还在找工作嘛？"周姐把话题引向未来，"电影火了之后，应该有很多经纪公司想签你吧？"
　　方凌摇了摇头，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丝犹豫：“不，我并不打算进军影视业，这应该是我人生拍的唯一一部戏。我还是想继续找个朝九晚五的工作，就普普通通的。和我专业相关或者不想干都行。我还在海投的简历呢，已经148份了，我一直被拒绝，但从没想放弃。我还在面，不着急。”
　　周姐忍不住笑了："你倒是挺实在。"

　　方凌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还有'山来'小店，就是我在山里的时候，跟农户们合作的一个农产品电商。现在订单不多，但最近销量可以，每个月能有个几千块进项，够我交房租和吃饭了。我想把它做好，把大山里那些真正好的东西手工豆腐乳、野生猕猴桃、霜降后的干辣椒送到城里人的餐桌上。这是我能做的，连接大山和城市的事。请让我在这里给我的小店打个广告。"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相册给周姐看。屏幕上是张婶站在菜园子里的照片，蓝布头巾，黝黑的脸上笑得露出白牙；是老李家挂在土墙上的干辣椒串，红得像燃烧的火焰；是山里的晨雾，是溪边的野花，是她在田垄间弯着腰拔草的背影。

　　"以后呢？"周姐问，"长远的打算？"
　　方凌收回手机，认真想了想，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先攒够钱，然后可能会去学心理学吧。我自己淋过雨，知道那种滋味。如果能帮别人撑把伞，哪怕只是一会会，也很好。"
　　“你个人呢？”周姐问。
　　"一人吃饱，全家不愁？"方凌引用了一句网络流行语。

　　访谈接近尾声时，周姐忽然问了一个台本上没有的问题："如果让你对还在那个'茧'里的女性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方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想说……"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不一定要变成蝴蝶。你可以是蛾子，可以是蚂蚁，可以是任何你能活成的样子。但请你，先从那个茧里爬出来。爬出来，呼吸一口外面的空气。那口空气可能很凉，可能带着灰尘，但那是你自己的空气。你值得为自己呼吸一次。"
　　红灯熄灭。

　　4.
　　方凌走出演播大楼时，夕阳正把整座城市染成蜜糖色。她掏出手机，打开招聘软件，继续投简历。第149份，投给一家做乡村振兴的新媒体公司，岗位要求里写着"有农村生活经验者优先"。
　　她勾选了"符合"，点击发送。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乔乔发来的消息："访谈顺利吗？紧不紧张？快来我家，今晚我想啤酒配炸鸡！"
　　方凌笑着回复："紧张死了，背后都汗湿了，我带瓶酒，张婶酿的米酒。很快到！"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一头扎进了地铁口。
　　她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蝴蝶也好，大扑棱蛾子也罢，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只普普通通、在泥土里慢慢爬的毛毛虫。但那又怎样呢？她爬出来了。她还在爬。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