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巷子里的光 温接连几日 ...
-
温屿说要堵陆时衍,他做到了。
但不是第二天。
是第三天。
前两天的放学时间温屿都在校门口守到六点半。乔越陪他蹲在校门口花坛边,看着走读生一拨一拨往外走,陆时衍始终没有出现。第三天乔越告诉他,陆时衍值日,走得晚。
"你怎么知道的?"温屿问。
"问的纪律委员。"乔越把书包往肩上一甩,"他说陆时衍每周三五打扫卫生区,四楼男厕所到走廊拐角。扫得特别认真,连瓷砖缝都要刷。"
温屿没说话,但乔越注意到他咬了一下吸管。矿泉水瓶里的吸管,被他咬出一个齿痕。
放学铃响了。
温屿让乔越先走。乔越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温屿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说"明天给我汇报情况",转身走了。
温屿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看着走读生从身边走过去。八月底的傍晚,天黑得比七月早了一点,路灯还没亮,巷子口的光线像被一块灰色的布蒙住了。
六点十分。
陆时衍从教学楼走出来。
他今天穿的是校服,拉链拉到第二颗扣子的位置。书包背在左肩,右手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的应该是打扫卫生用的东西。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步子很稳,不低头看手机,也不东张西望。从校门口到巷子口这段路,他一共看了一次表。
温屿跟了上去。
他的跟踪技术很差——隔了不到五米,校服颜色一样,书包颜色一样,连走路节奏都没刻意调整过。如果陆时衍回头,一眼就能看见他。
但陆时衍没有回头。
他拐进了校门口往左的那条巷子。巷子不深,两百来米,一边是学校围墙,一边是居民楼的侧墙。傍晚六点这条巷子没什么人,只有头顶几根电线把天空切成不规则的小块。
温屿在巷子口停了一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
"陆时衍。"
巷子走到一半,温屿叫了他的名字。
陆时衍的步子顿了一下。
不大,大概只有小半步的距离。他停下的时候右手微微攥了一下塑料袋的提手,然后转过身。
巷子里光线昏暗,温屿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转过身来之后,站在那儿,没说话。
温屿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离他大概一臂的距离停下。
"物理有道题不会。"温屿说。他的声音比平时在教室里说话低了一点,可能是巷子太安静了,也可能是什么别的原因。
陆时衍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看了一眼巷子两边的墙。
"哪道。"
两个字。声音不大,偏低,没有尾调,像是声带振动到最后一个字就停了。
温屿把书包转到前面来,从里面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试卷。是摸底考试的物理卷,倒数第二题——电磁感应和动量综合。他故意挑了一道最难的。
陆时衍接过试卷的时候,指尖和温屿的指尖之间隔了大概一厘米的距离。
没碰到。
他把试卷展开,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把塑料袋放在地上,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支笔。没有桌子,他就把试卷按在墙上。
巷子的墙是居民楼的外墙,粗粝的水泥表面上刷了一层淡黄色的涂料,经过几年的风吹雨淋已经有些斑驳。
陆时衍在墙上写字。
笔尖划过墙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的字写得很快,公式一个接一个,推导步骤清晰到像在板书。从牛顿第二定律到楞次定律再到动量守恒,文字精炼到每一行都在推进逻辑。
写完第一种解法,他把笔换到左手。
又写了第二种。用能量观点,直接从系统总能量去推导切入点。
然后是第三种。微元法。
然后是第四种。
第四种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这种犹豫很细微——笔尖在墙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又落下去,写了一个温屿在竞赛资料上都没见过的解法。
写完,他在试卷右下角的空白处,用很小的字写了四个字。
下次注意。
不是"注意题目"也不是"注意思路"。
是"下次注意"。
没有主语,没有宾语,四个字轻飘飘地留在试卷角落里,像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但如果把它和墙上的四种解法连起来看,温屿突然就懂了——"下次注意"写的不是题,是第三种解法的步骤里那个只有圈出粗心才可能记住的细节。他知道他错在哪。错的那一次。
温屿的手攥了一下校服下摆。
陆时衍把笔收回口袋,把试卷递回来。这次他递的时候手往前伸了一点,温屿接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指节。
很轻。就是试卷交接的自然接触。
陆时衍的手往回抽的速度比正常快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快到他转身捡塑料袋的动作很自然,快到温屿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的手根本发现不了。
"走了。"
又是两个字。
陆时衍弯腰捡起地上的塑料袋,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他的背影脊背挺直,步子还是不快不慢。走到巷子口路灯刚亮,把他的人整个罩在一团暖黄色的光里。
温屿就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他低头把试卷翻到背面。
墙上的四种解法已经被夜风吹得起了毛边。黄昏光线暗,粉笔灰嵌在粗糙墙面的颗粒间,看不太清笔画了。但温屿还是掏出手机,对着墙拍了三张照。正面一张、特写两张——写到第三种时笔力变重、写到第四种时收笔变轻的那几行。
收好手机之后他想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到墙边。
他把试卷翻过来,看着右下角那四个小字。
下次注意。
温屿把那块有字的部分沿着折痕很小心地撕下来,对折了三折,放进校服外套的内兜里。左边胸口的口袋,贴心脏的位置。
他拍了拍胸口的口袋,确认纸片在里面,才把书包甩到肩上。
走出巷子的时候他碰到了折回来的乔越。
"你不是走了吗?"
"我走到一半想起来没提醒你,别把人吓跑。"乔越打量了他一眼,"面红耳赤的,怎么回事?"
温屿没回答。
他从书包侧兜摸出矿泉水瓶,咬住吸管。
乔越低头看了一眼——吸管上又多了一个齿痕,比上一个深。
"你要把吸管当陆时衍咬吗?"
温屿把水瓶放下,转头看乔越。表情很认真地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低头继续咬吸管,步子加快了。
乔越追上来:"他到底跟你讲题了没有?"
"讲了。"
"讲了什么?"
"四种解法。"
乔越愣了一下——他做了温屿半年同桌,知道温屿自己就是物理竞赛省二等奖。他只是笑了笑没追问第四种。
"然后呢?"
温屿停下脚步,手隔着校服按在左边胸口那个位置。
"然后他写了四个字。"
"什么字?"
温屿没有回答。
他继续走,步子越来越快。乔越在后面小跑着追他,只听到温屿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乔越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说下次注意。"
乔越后来跟别人讲起这件事,说那天晚上温屿回家的时候,一边走路一边摸左边胸口。摸摸又放下,放下了又摸,像一只揣了松果的松鼠。
"变态。"乔越说。
但他没说的是,那天晚上他偷偷看了一眼温屿的试卷——那张被撕了一角的物理试卷。被撕掉的那一角,是右下角。
乔越后来偷偷翻过陆时衍批过的所有英语周报、物理卷、化学总结。没有一张写"下次注意"。一张都没有。
或者说,没有第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