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娘》泪寂

1、第 1 章

　　燕王朝602年
　　说实话，燕王并不是一个好王。
　　我们“英明”的王，不爱江山爱美人。所以王宫里最多的，除了宫女，就是舞娘。
　　她们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宫里专门的师傅挑选出来，接受最残酷的训练，什么事情都不能由自己决定。
　　但是，一些出色的舞娘们，总是能从这些训练当中脱颖而出，被选去参加一次又一次的国宴的表演。这当中，就有我娘。
　　她们柔婉的舞姿，妩媚的笑容，举手投足，多少人为这样的红颜一笑付出惨痛的代价。

　　我想这是我第一次到王殿来。
　　被母亲拉着手，我好奇的看着周围陌生的一切。
　　王殿很大，金碧辉煌的感觉。地上铺着地毯，地毯之下，竟然是琉璃做成的殿砖——这是百姓们怎么想象，都想象不出的场景吧。一地的古法琉璃，多少人连听都没听说过的珍品。
　　王殿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藏宝箱，伸手一指，所有的地方都是数不尽的奢糜。
　　在王殿之下，有多少百姓在为着赋税苦恼？有多少人连饭都吃不上？王殿看着是怎样的美怎样华丽，却处处是血泪。
　　我叹了口气。
　　母亲皱着眉头，横了我一眼，拉着我跪下，拜见我们的王。
　　低垂着头，我小心的观察着周围的场景。
　　王已是知天命的年龄了。但是他似乎……还是没有对美女们死心呀。我偷偷的瞄了他一眼，那个王正抱着两个美人不知道说着什么话，两个美人被逗笑了，声音银铃一般传来，传到跪着的两个人耳里，却是格外刺耳。
　　其中一个美女勾了娘一眼，笑道：“都已经嫁人生子了……燕姬还会记得怎么跳舞么？当初的凤凰，现在跳起舞来，怕是跟母鸡没什么两样吧。”
　　另一个女子笑讽：“姐姐可别乱说。不是说落魄的凤凰不如鸡么？都落魄到嫁给平民了，自然连母鸡都比不上了。”
　　原本还在调笑两个美女的燕王，却一下子冷下来，斥道：“夕妃，琪妃，不得无礼。你们先退下吧。”
　　两个女子不甘的冷哼一声，相携而去。
　　燕王看了母亲一眼，目光无限缱绻：“燕姬……”
　　母亲打断他：“王，燕姬不过是平民百姓，二位妃子说的没有错，无非是措辞过重。燕姬难以担当燕王这份心意，只想相夫教子好好度过一生。请燕王应允燕姬卑贱的请求，让燕姬走吧。”
　　燕王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在母亲冷漠的态度下压了下来，只能让旁边的侍女安排我们的住所。母亲还想推脱，只听见燕王落寞的轻叹：“罢了，燕姬。只有这一天而已。过了以后，你想怎么样随你吧。”

　　只是一天而已，母亲却极为不安。她呆在燕王安排的房间里，来回的踱着步子，烦躁的颦着眉。
　　她，在不安什么呢？我不知道。
　　我安静的坐在她身边，只希望能够不被斥责。
　　她似乎是决定了什么，眸光恢复沉寂，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这让原本安静的我……变得很不安心。
　　在两个人的沉默中，夜幕很快降临。母亲收拾着东西，似乎在准备着什么。
　　“母亲。”我唤道，“你在准备什么？”
　　她接触到我的眸光，一时慌乱，却又马上镇定下来，说：“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么？我不相信。她说话的声音，分明是在颤抖。
　　心里的不安，最终还是成了真。

　　夜幕降临，原本静谧的夜突然燃起了一丝火光，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救火啦！”、“快护驾！”、“娘娘小心！”诸如此类的词句和连绵不绝的尖叫声，传进房里，很刺耳。
　　我不关心那些妃子们，她们的死活与我无关。
　　可是我的娘亲呢？
　　我终是忍不住，推开门，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宫里乱窜。
　　“娘！”尚显幼嫩的声音，带着慌乱，一声一声，直到嗓子哑了都没有停止。
　　我看见了。我看见我亲爱的娘亲，带着她收拾好的东西，趁乱在宫中逃跑。因为忙着救火，没有人理睬她，也让她能够顺利地逃走。
　　咬咬牙，我追了上去。

　　一次又一次的摔倒，一次又一次的站起。原本就破旧的衣裳，现在已经破烂的不成样子。就算如此，我还是没有放弃，想要追上她。
　　“燕姬。”身后传来很熟悉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怒火。我和母亲同时慌乱的转过头去，看到燕王就站在后面。
　　“你就那么讨厌我么？讨厌到你要一次又一次的逃开，讨厌到你宁愿嫁给一个普通人也不愿意嫁给我？讨厌到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么？讨厌到……就算在我身边一秒钟，都是折磨么？”他愤怒的吼着，空气中弥漫着他的绝望。
　　母亲颤抖着听完他的话，看着我：“紫……对不起。”又看了燕王一眼，然后很利落的拿出了藏在包裹里的匕首。
　　短短的几分钟时间，我亲眼目睹了我最亲爱的母亲在我眼前，用匕首划开了自己的手腕，转身决然的跳进冰冷的河水。
　　紧紧地攥着拳头，尖利的指甲不知不觉的划破了我的手掌。血滴在地上，流进土地的罅隙中。我衣衫褴褛的跌坐在河边，看着玛瑙般的血色渐渐融入冰凉的河水，无泪。
　　那年我6岁。

　　那场事件，很快的被宫里的人压了下来，在母亲自杀后不久，燕王仙逝，不堪重税的农民们最终还是起义了。最终，百姓们推举出的新王登基。
　　燕国再也没有了。
　　燕姬再也没有了。
　　有的只有胤王朝，有的只有当初残败不堪的回忆，堆积着一层厚厚的灰，永远压在我的心头。

　　十年前的那件事情，死去的不止是燕姬，还有我全部的情感。
　　一个孩子，在接受了母亲死去的事实时，想到的，只是寻找自己的亲人，寻求一份属于自己的安慰，仅此而已。
　　而我看到的一幕，足以让我死心。
　　当我一路问路和乞讨，在一路上九死一生回到家的时候，我看到我的母亲抱着我的姐姐红尘，与我父亲谈着话。
　　我听见父亲问母亲：“真的就这样不要她了么？”
　　“要不然还能怎么办？反正我已经生下她，好吃好喝的养了她六年了，还要我怎么办？她又不是红尘，我们红尘乖巧听话能歌善舞，她什么都不会，双胞胎怎么会差别这么大？”
　　我明白了。我明白为什么母亲坚持不让姐姐红尘随她进宫。母亲素来疼爱红尘，自然不会让她看这样的场景。而且母亲这样做，除了想摆脱燕王，还能顺手把本来就不如她眼的我抛弃掉，一举两得。
　　我的出生，对他们来说，本就是没有必要的。
　　我没有进屋。我知道，就算我进去了，也没有任何必要了。
　　我只能原路返回。等我回到京城的时候，我几近连命都没有了，幸得一个好心的大夫搭救，治好了我全身的伤，我才能在世上苟存。
　　我活下来之后，为了生存，只有两个选择：
　　进宫做宫女，或者，进宫做舞女。
　　舞娘这个职，仍然是存在的。只是地位比之前低了许多，刚进宫的舞娘和宫女，地位差不多，都是宫里最低的一级。
　　宫女所做的活，就算我做的来，也活不下来。那次回家的路上，我的身体比以前差了太多，没办法干太多的活。
　　既然这样，只能进宫做舞娘。
　　兜兜转转，我今后的日子……就要在那个金碧辉煌的鸟笼里过了么。

　　进宫后，我并没有用自己的名字，而是用了姐姐的名字，红尘。既然母亲已决计不再要我，那么叫什么名字，也与她无关。
　　从今天开始，曾经的紫儿已死。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这个人，只剩下舞娘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