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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噩梦   在泥泞 ...

  •   在泥泞的道路径头,一座矮矮的砖瓦房静静地立着。木门半掩着,门框上的漆早已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咱到了,小泞先进屋坐一会,阿婆给你蒸蛋羹吃”阿婆缓缓推开木门,木门发出沙哑的声音,随着门轴的摩擦,一股混杂着陈年木屑、干草与淡淡烟火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温听泞走进屋子,环顾了一下,最后坐在了炕边,这间砖瓦房比阿婆的眼睛还要昏暗,堂屋里堆着捡来的纸板和塑料瓶。阿婆靠每月一百二十块的救助金活着,精打细算到每一粒米都要数着下锅。她用豁口的搪瓷碗给温听泞蒸了蛋羹,自己就着咸菜疙瘩喝稀得见底的粥。

      他看见阿婆每次夹咸菜时筷子都在抖,有几次咸菜掉在桌上,她伏下身子,几乎把脸贴在桌面,用指腹一点一点把碎屑拢进碗里。温听泞把蛋羹推过去,阿婆又推回来,说:“阿婆老了,吃不得这么滑溜的东西,一咽就滑到肚子里,没嚼头,小泞吃,吃了长高高,长大后能带阿婆一起去上城找妈妈。”温听泞听了,便使劲把蛋羹吞下去,咸咸的,像眼泪倒灌进喉咙。

      刚来这儿的头些日子,温听泞总爱搬个缺了腿、垫着碎砖头的小木凳,安安静静地坐在门槛上。他小小的身子缩在门框的阴影里,目光越过院外那棵老槐树,呆呆地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

      每当这时,阿婆就会坐在他身旁,手里纳着鞋底,或是剥着竹筐里的毛豆,慢悠悠地给他讲村里的琐事。阿婆的声音温温和和的,说村东头老刘家的孙女出阁了,男方家凑钱买了辆嘉陵摩托来迎亲,红绸子铺得比晚霞还好看;又说谁家的小子调皮,上树掏鸟窝摔了个屁股墩儿,惹得全村人笑话。

      温听泞乖巧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可他的魂儿却总是不在这里。望着那些被暮色笼罩的远山,他小小的脑海里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母亲的身影。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母亲的脸,幻想着有一天,母亲会穿过那座大山,突然出现在这条泥泞小路的尽头,笑着朝他伸出手。

      “妈妈没来找我,一定是还没安定下来……”每当夜风吹起,带来远山的凉意时,他总会在心里这样默默地安慰自己。他把所有的委屈和思念都咽进肚子里,用这个单薄的理由,小心翼翼地护着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微光。

      日子在阿婆磕磕绊绊的摸索里撑了两年,那两年,温听泞学会了生火做饭,学会了把药片按早中晚分进三个瓶盖里,学会了牵着阿婆去镇上卖废品时,故意把步子压得很慢很慢。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懂事,日子就能这样一直过下去。可那年冬天阿婆病了一场,连续几天高烧不退,蜷在薄被里说胡话,一声声喊着他的名字,又喊着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大概是阿婆早夭的儿子,他那位从未谋面的父亲。温听泞蹲在床边,握着阿婆滚烫的手,第一次觉得这间屋子大得可怕,空得可怕,连呼吸都带着回音。他用冷水浸了毛巾敷在阿婆额头,一宿没合眼,天蒙蒙亮时阿婆的烧退了,他却清楚地意识到:他不能再靠阿婆养着了,他得养阿婆。

      他开始偷偷去镇上找活干。他才9岁,个子瘦小,没人肯雇他。直到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蹲下来,递给他一瓶汽水,笑眯眯地说:“小兄弟,想挣钱?跟我走,城里有轻省活儿,包吃住,一个月给你八百。”八百块,够阿婆吃半年了。阿宁攥着那瓶汽水,指尖都被冰得发白,他回头望了一眼村子的方向,炊烟正歪歪扭扭地升起来,那是阿婆摸索着在做午饭。他点了点头。
      温听泞不知道这是噩梦的开始,只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挣钱给阿婆买很多很多的米和鸡蛋吃了。

      男人带他坐了六个小时的长途车,又转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窗全用黑布蒙着,只听得见发动机的轰鸣和几个同样被塞进来的孩子压抑的啜泣。温听泞被带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关在一间地下室里,每天有人教他话术,教他如何跪在人行天桥上,如何把“父母双亡”“身患重病”的谎言编得催人泪下,如何用膝盖一下下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磕出淤青,磕出同情,磕出那些皱巴巴的零钱。他不肯,他们就打,用皮带抽,用烟头烫,饿他三天三夜,直到他跪在天桥上,木然地对着每一个路过的身影磕头,嘴里机械地重复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苦难。

      他最怕夜晚。地下室潮湿的墙壁渗着水珠,滴答滴答,像阿婆摸索着往搪瓷碗里放米的声音。他想起阿婆灰白的眼睛,想起她每次摸到他脸时欣慰的笑,想起那碗推来让去的蛋羹。他不知道阿婆发现他不见了会怎样,会不会拄着那根磨得溜光的竹杖,在村口一遍遍喊他的名字,直到嗓子哑掉,直到那层米汤似的翳被泪水冲得更浑。他不敢想,却又忍不住想,想着想着就把脸埋进膝盖里,咬着手背,把哭声一口一口吞回去,像吞那碗咸咸的蛋羹。

      后来,他被转手了几次,从乞讨的“引子”变成了更隐蔽的“钩子”——在一个个偏僻的街巷,假装问路,把好心人引到同伙埋伏的角落。他瘦小的身形和那双总是湿漉漉的眼睛是最好的伪装,没人会防备一个看起来不过十来岁、满脸怯生生的孩子。他骗过下夜班的阿姨,骗过刚放学的中学生,骗过背着手散步的老大爷。每一次得手后,他都会躲在角落里干呕,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他想起母亲扒开他手指时那一下一下的触感,那么轻,又那么重,像命运的齿轮,把他一点点碾进另一条轨道。

      而六十里外的村子里,阿婆正摸索着把那床小泞盖过的薄被叠了又拆,拆了又叠,逢人便用那双已经看不太清东西的眼睛费力地辨认,问:“我家小泞回了吗?看到我家小泞没?”她不知道,她的小泞正在一个她永远找不到的地方,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

      温听泞眼里逐渐没有光了,他在无数个夜晚悔恨自己背着阿婆偷偷跑出来,责备自己的愚蠢无知。

      有一天傍晚,他在车站广场遇到一个背着蛇皮袋的老太太,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老太太问路的声音怯生生的,和他阿婆简直一模一样愣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我带你去”。他头一次没有把对方引向那辆幽灵般的中巴车,而是老老实实把她送到公交站台,还帮她投了两枚硬币。老太太上车前硬塞给他一个橘子,说“后生仔,你心眼真好”。他握着那个橘子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尾灯消失在暮色里,忽然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疤脸男人当晚就扇了他两个耳光,他嘴里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可他心里却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而窒息的噩梦中探出头来,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鲜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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