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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下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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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叔延天还未亮,就要回去衙署办差,临行前,许绘芸为他将佩刀擦拭干净,絮絮耳语:“你这些天当心些,谢师兄与若维,我会安顿好的,你莫要挂心。”
“嗯。”纪叔延深深看了妻子一眼,压下心头万千情绪,转身迈出了家门。
许绘芸在屋内静坐片刻,直到曙光乍现,她才起身去看望女儿,纪鹤闲醒得早,此刻正勉强坐在床上,由栖竹给她梳着头。
“春芙。”许绘芸唤着女儿的乳名,自然地接过栖竹手里的木梳,纪鹤闲笑笑:“阿娘,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你谢伯伯带着你若维姐姐来咱家借住两天,阿娘想带你去见见。”许绘芸十分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发顶,手里的木梳顺着柔软的发丝一直滑到发尾。
纪鹤闲眼神微转,点了点头:“好。”
“你记不记得若维姐姐?你小时候,她常来家里玩,还总抱着你呢。”许绘芸思及旧日时光,难免哽咽,可她不敢哭,默默平复着起伏的心绪。
她的女儿虽是年少,但自小聪慧,家里无缘无故多出了两个陌生人,这孩子定会发觉的,不如早些说了好,往后的事,再慢慢想办法吧。
许绘芸给女儿盘好了新的发髻,纪鹤闲也听出来母亲的伤怀,安慰着:“怎么会不记得呢?那是个很好很温柔的姐姐。”
她说着,又想起昨夜廊下,那双深邃宁静的眼眸,总觉得自己哪里会错了意,这种感觉就像个死结,你明知是错,又不知从何解开。
大概,是天意未到吧。
许绘芸含泪轻笑:“你若维姐姐最会疼人了,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纪鹤闲抿了抿唇:“嗯,我会和那位姐姐好好相处的。”
许绘芸终于舒展开眉眼,搂着她,柔声哄着:“好芙儿,阿娘的好孩子。”
纪鹤闲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伸手轻轻抹去了对方眼角的泪水。
另一边,谢瓒也已准备妥当,长舒一口气,回头一看,梁霈目光如炬,像是在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殿下可是担心赵统领他们?”
梁霈敛了神色,轻轻点了个头,谢瓒劝道:“过了今日,你我二人再想想办法。”
他将对方缠头遮面的布巾向下拉了拉:“我告诉你的事情,你可谨记于心?”
“嗯。”
“那便好。”
谢瓒本意是想在纪叔延家中躲避几日,毕竟在扬州地界,还有哪里比这别驾府邸更安全?但这也意味着,会将自己的好友一家卷入这残酷的纷争之中。
虽说权力之争,难□□血,可谢瓒还没有狠毒到背信弃义,六亲不认。
梁霈对各种渊源了解不多,只觉得自打进了扬州,老师就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这让他既好奇,又犹豫。
不过,今日见了那位许夫人,应该会听到些过去的秘辛,可能问题也会在那时候迎刃而解吧。
梁霈低眉,依旧装出一副乖顺可怜的样子,跟着谢瓒去拜见这家的女主人。
只是,他并没有料到,还会再见到昨夜那位小姐。
此刻天光大亮,阴雨连绵的日子里,难得的阳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落了一地浅淡的黄,鹅绒似的,衬得这间朴素的茶室也温馨起来。
梁霈抬眸,本想瞟一眼那个人,看看对方现下如何,没想到,那位小姐也在注视着他,恬静温和,如水的视线如同空气里浮动的茶香,令人心安。
梁霈小心地点了个头,像是在表达关切,又像是以此来掩盖内心的真实想法。
纪鹤闲私以为是前者。
虽然仅有一面之缘,可这位谢家姐姐给她的印象,并非那种多愁善感的性格,反倒透着些“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深沉坚韧之感。
纪鹤闲想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恬淡的笑容。
今天母亲给她稍稍涂了些胭脂,她对着镜子照了许久,觉着脸色终于没那么吓人了,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她因父亲贬谪之故,与长安旧友鲜有往来,扬州又无年龄相近的孩子,少有新朋,这次因为生病,更是极少能与人说话了。
纪鹤闲居然隐隐期待,这位谢家姐姐能够与她有共同语言。
可她这一笑,梁霈却有些触动。
他只觉得这位小姐,如果身体再好些,兴许能乘风万里,更自由,更自在,更能随心所欲地做自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困在这小小一隅。
梁霈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与惆怅。
直到许绘芸出声叫他:“若维,这是你鹤闲妹妹。”
纪鹤闲还有三个月及笄,尚未取字,当着客人的面,也不好直呼乳名,哪怕对方是相识多年的谢瓒。
梁霈默默记下,恭敬又从容地向她行了个礼,这才落了座。
“谢师兄,昨日匆忙,都没好好安顿你们,不知昨夜,你们睡得可还好?要是缺了什么,尽管与我开口。”许绘芸寒暄着,谢瓒笑笑:“夫人言重了,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与若维能暂居舍下,已是天大的幸运了,又怎会横挑竖捡呢?”
“谢师兄是与我生分了,一口一个夫人,听得我好陌生。”
谢瓒顿首,一时无言。
许绘芸轻叹:“谢师兄,虽说你我已有数年未见,但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我十分敬重的兄长。我知你在东宫多有不易,如今相聚扬州,你就放心在我这儿住上几日,待雨过天晴,再做打算,也未尝不可。叔延现为扬州别驾,早出晚归,没法关照到你,也请你多多谅解。”
谢瓒听得耳热,心中微微泛起了些苦涩:“我岂有这脸面责怪你们招待不周?如今这朝堂风云诡谲,我也生怕连累你们。莫说待到雨过天晴,就是狂风暴雨,我也得早早启程了。”
许绘芸默然,眼下多事之秋,一直收留谢家父女,确实会带来不小的麻烦,可是——
屋内的气氛陡然凝重许多,就像眼前这炉上的茶壶,看似沉闷,实则只需最后一把火,就能将所有不安、不甘、不解的情绪全部煮沸。
纪鹤闲见状,好心问道:“若维姐姐,你的嗓子好些了吗?早些时候,阿娘差人去请林大夫过来,这会儿应该在路上了。”
谢瓒听了,笑笑:“小姐客气了,若维没事的,不必麻烦。”
“孩子的一番心意,你就应下吧。那位林大夫是全扬州城医术最高明的大夫,保准药到病除。”许绘芸也顺势劝了劝,谢瓒却没有松口:“真不麻烦,师兄我从前不也学过些皮毛?这点伤风感冒,我能管。”
许绘芸一顿,思及从前,就没有再强求:“师兄你若是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告诉我,家里有备着,到时候去库房给你取些。”
“多谢师妹。”谢瓒寒暄着,流露出几分情真意切来。
梁霈对这些事情没有太大的反应。
他只是在想,全扬州城最顶尖的大夫都没能治好这位小姐,实在是一件令人惋惜之事。
如果洪笑非没有和他走散,兴许会有办法。
他静坐着,大大方方地望着纪鹤闲,像是在发呆,又像是有话要说。那人顿了顿:“阿娘,我带若维姐姐去房里下棋吧,不打扰你与谢伯伯商量要事了。”
“去玩吧,阿娘晚些时候再去看你。”许绘芸轻抚着她的后背,满眼慈爱。
纪鹤闲点点头,掌心稍稍用力,撑着椅子的扶手慢慢站了起来,梁培也随即起身,与她并肩前行。纪鹤闲其实走不了多远,刚一出门,栖竹就伸手稳稳扶住了她,她不动声色地微微偏头:“若维姐姐,你随我来吧。”
梁霈垂眸看她,当作回应。
屋内,只剩许绘芸、谢瓒、芝兰三人。
“芝兰,看茶。”
“是,夫人。”
芝兰捧着新茶,双手奉上,谢瓒不由感慨:“芝兰,我亦是许久未曾见你了。”
“大人抬爱了,区区家奴,何德何能让大人记挂于心?”芝兰顿首,缓缓退下,谢瓒长叹:“长安一别,我也不曾想过,会是如今的局面。太子蒙冤下狱,受尽困难,我一东宫旧臣,无法为他翻案,问心有愧。”
“太子现下如何了?”
“被褫夺爵位,流放岭南。”
“他一人?”
“圣人下令,太子亲卫均移交雍州府管制,其他人等均移交宗正寺,我等东宫旧臣,均被剥去官职,发配原籍,不得随行。太子殿下与押解他的官差走的是虔州一带,而我本是江南人士,就在归乡的半路偷跑了出来,想着走水路,也许赶得及追上太子,可惜——”
谢瓒说着,不由扼腕,“我十五离家,从这江南水乡一路北上,前往长安拜师游学,不想人至中年,竟还是回到了这方天地,时也,命也。”
许绘芸思绪万千:“算来,太子殿下与我女儿也是差不多的年纪。”
想起女儿,就想起早逝的孩子,想起消散在旧日时光中的音容笑貌。
许绘芸哽咽:“你早该来找我的,这段时间,水贼为祸,残杀百姓,你侥幸是遇上了叔延,若是遇不上,那可怎么办?你不念着自己,也要念着若维,她从长安一路随你颠沛流离,我都不敢想她心里有多苦。”
“师妹教训得是,是我这个做父亲的,考虑不周。”谢瓒心里也不是滋味,这半真半假的说辞,仿佛也蒙骗了自己,他再次担忧起远在长安的女儿,不知这晦暗的前程,会不会有天光大亮的一天,他们父女二人,能否活到重逢的那一刻。
许绘芸抹去眼角的泪水,问道:“你那些东宫同僚,有没有和你一路的?叔延和我说,那些水贼很难对付,我想着,若是师兄你能帮忙出出主意,那他的压力也许会小一些。”
“与我同行的,还有一位大夫,他本在太医院供职,一年前圣人特命他专门服侍太子,此次太子失势,也牵累到了他。巧合的是,他与我是同乡,恰好同行,只是突遇水贼,我与他失散了。”
谢瓒看得出,纪鹤闲似乎是身体抱恙,不知他这般顺水推舟,能否达成目的。
许绘芸居然愣住了,隔了一会儿,才略显意外地低声呢喃:“当真?”
“当真。”谢瓒郑重地点了个头。
许绘芸攥紧了手中的茶杯,抿了一口。
纪鹤闲对此尚不知情。
她正专注于面前这场棋局。
她执白,梁霈执黑。
虽然棋局刚开始不久,但她依然能感觉出,这位姐姐棋艺很不错。
难得有人能一起玩,纪鹤闲的心情明显好上许多,颊边染了些淡淡的粉色,笑起来就更显得鲜活灵动。
梁霈见此,竟也有一丝动容。
生死之事,于他常有,而淡泊宁静之日,却少之又少。
他不语,落下一子,纪鹤闲却轻呼一声:“你落错了,这里是必死之局。”
梁霈一顿,貌似不解。
他是故意落错的,没有其他理由,单单是希望这位小姐高兴些。
可怎么有人快要赢了,还是一副着急的模样?
纪鹤闲瞧着他,忽而轻笑:“姐姐不必让我,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但不用这样,能和你一起玩棋,我就已经很高兴了,输赢并不重要。”
梁霈听了,默默收回那枚棋子,重新落子。
纪鹤闲终于满意了,纤细的指节摩挲着一枚白子,竟有几分憨态可掬。
梁霈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但依旧藏得好好的,没有流露半分。
“若维姐姐,长安现下如何了?我许久没有北上,尚不知老宅近况。”纪鹤闲与他说小话,轻轻落了子。
梁霈不言,目光流转,似是欲言又止。
纪鹤闲一顿,这才反应过来,亦是笑了,稍稍伸出手去,掌心向上:“姐姐你写我掌心上吧,我今日还未磨墨,不方便留你的帖子了。”
她那样从容淡定,仿佛这些都是下意识的动作,指甲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圆润的指腹微微泛着红,不难看出,她定是被照顾得极好,哪怕身患重病,也不似行将就木之人。
炉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梁霈垂眸,不敢贸然唐突,捏起一枚棋子,竖着在对方掌心轻轻描了几笔,纪鹤闲心下觉得有点痒,可隐隐地,又觉着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