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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好雨知时节 ...

  •   五月初六,江南梅雨。

      芭蕉垂泪,柳绿竹青,梅子金黄,杏花酒香。

      扬州城内早已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茶楼酒肆,走卒贩夫,画舫游船,伞下游人,书院诗社,学子乡绅,无一不在构筑着即将到来的美丽盛夏。

      可惜,纪鹤闲应该见不到了。

      她已经病了近一个月。

      原先还能在院子里少许走动,现如今已是下不得床。

      淡淡柳叶眉,点点绛朱唇,浓密的眼睫上总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原本明亮澄澈的眸子也染上了一层难言的灰败。

      美丽柔和,轻盈易碎,如同窗外那沾满水珠的芭蕉叶,在命运的风声中,微微摇曳。

      纪鹤闲才十四岁,却不得不面对着人生最无解的难题。

      生与死,聚与别。

      这些深刻又难言的苦楚,仿佛已经渗透进这无边的雨幕中,落得到处都是。

      “不知这雨,何时能停啊?”

      纪鹤闲倚在床头,怀抱着一个温暖的手炉。现已入梅,屋外潮湿闷热,可她却觉得冷。那是一种自骨髓深处散发出来的寒意,浸透着她的四肢、血肉,令她难以振作。

      她并不是多愁善感的性子,虽说病得重,但心境淡泊,神思清明,不似常人那般对生死格外恐惧,只是想起家中父母,她又难免惆怅。

      “栖竹,阿娘又去庆平寺了吗?”

      纪鹤闲询问着自己的贴身侍女。

      “是啊,夫人一早就去了,说是今天寺里有祈福仪式,她要去为小姐讨个好兆头。”

      栖竹说着,一边搅和着刚端上来的热药,好让它冷得快些。

      纪鹤闲轻轻笑着:“阿娘还是这么爱操心。”

      “夫人现在就只有小姐了,她日日夜夜都盼着你好。”

      纪鹤闲闻言,心生几分怅然。

      她家中共有兄弟姊妹四人,却只有她长到了如今的年纪,若是再让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恐怕……

      “我也放心不下阿娘,若是能好起来,自然最好,若是不得,那便是天意了。”

      纪鹤闲垂眸,栖竹亦是伤心:“小姐吉人自有天相,且不要说这些丧气话了。这药已经放凉了些,我喂您。”

      “嗯。”纪鹤闲应着,抿了一勺那又苦又涩的药汁。

      难以下咽。

      纪鹤闲微皱眉头,缓缓喝完了整碗药,栖竹喂了她一块蜜糖,而后才放下药碗,替她抚背顺气:“小姐喝了药,过会儿再歇歇,等夫人回来,我再叫您。”

      “好。”

      纪鹤闲只觉得心口又闷又重,难以喘息。

      无病无灾地活着是种幸福,那痛痛快快地死掉,又何尝不是呢?

      她思绪纷乱,那蜜糖淡淡的甜在口中慢慢融化开,冲淡了那浓烈的苦味,也让她渐渐缓过神来。

      纪鹤闲抬眸,微冷的掌心贴在栖竹的手背上,虚虚握着:“我睡会儿,若有任何事情,你都可以叫我。”

      “睡吧,小姐,我守着您。现今这扬州城风调雨顺的,哪会有事?”

      纪鹤闲不言,漂亮的眼睛里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今年的梅雨没有往年大,运河汛期应当会平稳度过,父亲不至于劳心伤神,只是——”

      纪鹤闲忽地抿唇,没有再说下去。

      栖竹要比自己大两岁,从记事起,这人就一直陪伴在她左右,性格体贴,处事周全,但有些事情,终归不适合对这人提起。

      也罢,也罢。

      纪鹤闲闭上眼,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春光烂漫,岁暮和安,儿时光景仍历历在目。

      纪鹤闲生于长安,出身簪缨世家,家世显赫,曾祖父为开国功臣,官至中书令,死后陪葬帝陵,蒙其荫庇,祖父、叔伯均为朝中大员,唯有她的父亲因耿直失言,被外放扬州为官。她自幼随父母迁居,如今已有五载光阴。她这一房本有兄弟姊妹共四人,长兄不幸病逝,一对弟妹也在迁居途中早夭,父母因此格外宠爱她,衣食起居,无微不至。

      纪鹤闲本身也聪慧沉静,性如春山,矜而不争。

      只不过,越是聪慧,便越是忧心。

      三月前,天子降诏,因太子失德,废黜其储君之位,贬为庶人,移交大理寺审判,如今三月之期已过,宣判之日将近,这江山社稷,恐怕又要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纪鹤闲虽远居扬州,但对京城诸事,仍然保持着警惕。

      祖父、叔伯仍居长安,一旦卷入这政治斗争,那他们一家三口,终归不可幸免。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纪鹤闲睡着睡着,不由皱起眉头。栖竹见状,以为她哪里不舒服,就打算差下面的小丫头再去请大夫过来。

      可这说话间,纪鹤闲便醒了,她低声唤着:“栖竹。”

      “小姐。”

      “这晚来风急,林大夫年纪大了,别去麻烦人家,我无碍的,只是做了个噩梦,头有点痛而已。”

      “那我去吩咐厨房炖点莲子百合粥过来,小姐你多少吃点,养心安神。”

      “嗯。”

      纪鹤闲笑笑,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鲜活的人气:“你扶我起来坐会儿吧,总是睡在床上,也难受。”

      “是。”

      栖竹点点头,为她披了件厚实的外袍,掖了掖衣领,便陪人坐着,看起了不知翻了多少遍的《左传》。

      屋内烛火摇曳,似天上星芒,又似江边浪蕊,在潮湿的雨水中,勾勒出一片短暂的祥和。

      大雨平等地降落在每一寸土地,每一片砖瓦,每一根发梢上,可雨中的人,却又怀揣着完全不同的命运,就像有人能在灯下读书,有人只能在阴暗的地牢中等候着最终的审判。

      梁霈已在大理寺狱内关押了三个月。

      昔日前呼后拥、百官称敬的荣光不再,仅有一身破旧衣裳勉强维持着他最后的颜面。幽幽暗室,尘网遍布,草席裹身,偶尔还会路过一两只老鼠,吱吱作响。

      这是大理寺最深处的牢狱,因多年不曾收押要犯,环境恶劣,如今,却成了他最后的栖身之所。

      梁霈静坐不言,眼前那盏唯一的油灯闪烁着豆大的光晕,映着他忽明忽暗的脸。

      眉如远山,眼似横波,唇若涂丹,五官之精致,令人叹服。

      他长得,还是太像他的生母了。

      十四岁,又恰好是雌雄莫辨的年纪,那些个狱卒全然不敢正面看他,只敢在背后嚼舌根,大抵就是些宫墙内外的流言蜚语,秘辛杂事。

      不过是欺他失势,不能掌控生死罢了。

      梁霈充耳不闻。

      今天是宣判的日子,再过半个时辰,大理寺卿便会亲自来宣读判书,裁定他的命运。

      品行不恭、巫蛊祸众、蓄意谋反……

      罪名累牍,罄竹难书。

      梁霈只觉得心冷,可面上却毫无表情,那些言官对他口诛笔伐,不过是为了给某些人铺路罢了。他这“十恶不赦”的废太子,一旦被盖棺定论,恐怕永无翻身之地。

      梁霈思量着,却听见牢房外,传来些许脚步声。

      大理寺卿李少言居然比预定的时间早到了一刻。

      梁霈眉梢微挑,大抵是猜到了结局,缓步上前,躬身以待。

      那李少言身高八尺有余,一派威严之相,但为人正直,不是阿谀奉承之辈,从前梁霈得意之时,他不曾溜须拍马,现下对方失势入狱,他眉眼间也不见轻蔑之意。

      一切按规矩办事。

      梁霈倒是很欣赏他这一点,因而这恭敬之态,不似作假。

      李少言依照流程,宣读判书:“今,太子梁霈,品行不端,失德悖逆,上不能辅国拙政,礼遇师长,下不能克己复礼,束约从众,以致门庭败坏,党同伐异,迷信巫蛊,祸乱朝纲,且有蓄意谋反之嫌。”

      李少言顿了顿,扫了眼跪坐的梁霈,对方神色未变,镇定自若,心下便有几分赞许之意。

      他继续念道:“然,经查实,谋反之罪实属诬告,太子失德,确有其事。大理寺已如实表奏,天子降诏,废黜梁霈太子之位,贬为庶人,即日起,流放岭南,非诏不得归京,太子亲卫均移交雍州府管制,东宫内外,若有自愿跟随者,可选三人随行,若不愿,即日起交由宗正寺接管。”

      念罢,李少言注视着眼前岿然不动的少年,正声问道:“庶人梁霈,对此结果,可有异议?若是有异,本官在此,可直言冤屈,若是无异,便可离开此地,赶赴岭南。”

      梁霈微微抬头,雪色般冷冽的眼眸中,倒映出一抹刚直的身影。

      李少言,是个可以利用,但无法拉拢之人。

      可惜,真是可惜了。

      梁霈低眉,眼下朝中于他无利,贵妃、太傅之流早已结成联盟,把控朝局,就算李少言再奏上表,恐也无济于事。自己身处牢狱,更无法与亲卫取得联系,这桩案子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岭南虽远,但他身心自由,若是重新布局,定有东山再起之日。

      “草民梁霈,无异。”

      梁霈掷地有声。

      “来人,解开他的镣铐。”

      李少言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对他而言,他负责审理的那部分已经结束了,至于今后如何,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李大人。”梁霈忽地叫住他,问道,“李大人,既然谋反之罪不属实,那么诬告我的人,您会作何处置呢?”

      “依法办事。”

      李少言仅留下这句话,便拂袖而去。

      梁霈不语,低头看向被镣铐磨出血痂的双手,稍微一动,刺痛便会从伤口处涌向全身。

      这是旧日的结束,也是新生的开始。

      梁霈起身,朝着有光的出口,缓缓走去。

      长安一隅,也在下雨。

      只是那雨夹杂着微腥的尘土气息,远不如江南梅雨那般,缠绵悱恻。

      阴沉的苍穹之下,飞扬的马蹄溅起灰色的泥点,梁霈掀开车窗,回首看向这座繁华庄严的都城,神色微妙。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他垂眸,再次坐直了身子。

      一道大雷劈下,电光火石间,天地仿佛裂开了一道巨大的深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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