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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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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有谕,务须除尽,莫留遗患。”陌生男子的话语,裹挟着骤雨的森寒,刺入商慈濒死的意识。
殿下……除尽……
萧承烨!
商慈蜷伏于冰寒污淖,每丝微息都牵动着碎裂筋骨般的痛。玄铁铸就的箭镞,狰狞的倒刺如恶兽的獠牙,生生洞穿其琵琶骨,动弹不得,每次心跳都像是加剧骨缝被撕扯的酷刑。
凄风苦雨,无情浇淋在她素白如缟却沾满泥污血渍的面颊上,与唇角不断沁涌、带着铁锈腥甜的殷红混作一处,浸透了那身曾昭示她护国公嫡女尊荣的上贡云锦裙裳。而今,竟作裹尸的秽帛,嘲弄这可悲终局。
她死死攥紧胸前,心口紧贴之处,藏匿一封为血水浸透、几欲化开的密函。指尖的冰凉,远不及其心头万一。
此函,是她倾心恋慕三载的太子萧承烨,亲付其手的“重任”。彼时,他温存携起她纤纤素手,那双惯常盈满深情的凤眸,专注凝睇于她,声若醇酒,低回惑人:
“慈儿,此信关乎社稷存续,唯托付于卿,孤方得心安。你速往城西十里亭,自有心腹接应。待此间事了,孤即奏请父皇,风冠霞帔,迎卿入主东宫,你我之情……自不必多言,天地可鉴。”
此言犹在耳畔,裹挟令人心醉的暖意与誓言的沉甸。她信了,一如过往三载每一次,毫无保留。为酬其信赖,商慈瞒过严父,避走府卫,孑然一身,冒倾盆之雨,怀揣此所谓“密信”,奔赴其指定之地。
然,等候她的,是淬了见血封喉剧毒的箭矢。接应者乃自雨幕中显形,三名玄衣劲装、面覆墨巾的刺客。
为首者缓步近前,皂靴踏碎泥淖,溅起污秽水花。他屈身蹲下,目光落于商慈因痛楚而扭曲的玉容上,唇边噙一丝残忍的玩味,“可惜了,这般娇俏容颜。”
“为何……”商慈耗尽残存气力,自喉间挤出破碎诘问,血沫汩汩而出,扼住她的呼吸,“殿下……因何……”
刺客泄出沙哑嗤笑,若砂石相砺:“因何?商大小姐,黄泉路近,且自慢慢参透。”他探手,毫不容情地抠开她紧攥的手掌,粗暴扯出那封染血密函。
男人随意抖落其上粘稠的血渍后,迟疑不定,“也罢……告知你也无碍。殿下有言,你既不肯乖觉献上护国公虎符,助其执掌京畿兵权,便为无用的弃物。”
商慈瞳仁骤然紧缩,难以置信瞪视于他。
另一个刺客玩味着她目中的震骇与绝望,续道,语含轻蔑讥嘲,刻意摹仿那致命的腔调:
“‘孤身畔,不留无用之辈。尤是……’”,他刻意顿挫,缓步蹲下,凑近商慈耳廓,拖长语调,字字清晰,如冰锥凿心,“‘尤是如斯,空负痴心,愚顽不堪之妇人。’殿下更言,虚与委蛇三载,不过为那半枚虎符。今耐性尽耗,你这枚棋子,合当弃置矣。”
愚顽不堪的妇人……
虚与委蛇三载……
弃子……
原来那脉脉含情的眼波,那温存缱绻的蜜语,那山盟海誓的诺言,尽为他精心罗织的虚妄陷进。萧承烨亲近她,逢迎她,不过为图谋其父手中可调度京畿重兵的虎符……?!
“啊——!”一声凄厉哀嚎冲喉而出,复被更汹涌的血沫所窒。她目眦几裂,猩红欲滴,死死瞠视那仨刺客,恨不得洞穿其躯,直刺那远在宫阙、心若蛇蝎的伪君子!
“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商慈竭尽全力地放出无用的狠话。
刺客漠然起身,纳密函入怀,视若敝屣。抬手,示一暗号。
凛冽杀意再度锁住商慈。
又一刀入体,带来的剧痛与绝望将其无情吞没。可神智涣散之末,模糊视野中,商慈似见雨幕深处,一道颀长黑影疾掠而至。
那人蓑衣覆面,辨不清形容,唯觉其动作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悲怆的急促与……小心翼翼?
他极其轻柔地将她从血泊中抱起,动作珍重得不像对待一具尸体,仿佛怀中是易碎的稀世珍宝。冰冷的躯体被裹入一件犹带陌生体温的玄色披风,隔绝了刺骨的风雨。
她感觉自己被带离了那片血腥的泥淖,辗转至一处荒僻山岗。那人徒手掘开湿润的泥土,将她安放其中。没有棺椁,唯有一抔黄土。掩埋之时,他指尖颤抖,动作滞涩,似有千斤之重。
而后,意识彻底沉沦,又仿佛漂浮于坟茔之上。不知过了多久,一日?两日?抑或……七日?她模糊看见那摇晃的墨黑玉佩,随他一直守在坟前。风雨肆虐,烈日曝晒,男人岿然不动。
蓑衣之下,偶尔显露的下颌线条紧绷如刀削,布满青黑胡茬,形容枯槁,憔悴得不成人形。那双紧盯着新坟的眼,布满了猩红血丝,深陷的眼窝里翻涌着她无法理解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沉痛与……执念?
他是谁?为何如此?商慈残存的意念充满困惑与一丝荒谬。这份迟来的守护,于她破碎的魂灵而言,是巨大的讽刺,是微茫的慰藉,又或是另一重更深的迷雾?她不得而知。
———
“小姐!小姐!醒醒!”女声夹带泣音、焦灼万分。
商慈遽然睁开双眸。
剧烈的喘息令其胸脯起伏不定,心跳撞得胸腔生疼。额角鬓边,早已被冰凉汗液浸透,黏腻地贴在肌肤上。鼻端萦绕的,是微带凉意的沉水香息,而非冷雨泥泞中死亡的血腥与腐烂气息。
她僵缓转动眼波,环顾周遭。身下是温润坚实的紫檀雕花拔步床。榻畔,烟霞色轻绡罗帐被撩开一角,侍女春禾那张犹带稚气、此刻写满惊惶的脸露了出来。
见商慈醒转,春禾手抚心口,长舒一气。忙转身,自旁侧黄花梨面盆架上铜盆中绞了温热软帕,“方才您梦魇深重,形容可怖,额上尽覆冷汗,还……还珠泪涟涟,口中呜咽难辨,真真唬煞奴婢了!”她小心翼翼近前,扶起商慈坐定,又为她细细拭去额间颈后的汗珠与眼角泪痕。
商慈木然未动,目光掠过春禾,落在妆台铜镜里。镜中少女,青丝如墨,肌肤胜雪,眉宇间是未曾被尘俗所染、权谋所污的青涩娇憨,——显然是她双十年华,一切尚未滑向深渊的模样。
距离那个被钉死在城西十里亭泥泞雨夜的“九月廿八”,还有整整半年。
她不禁攥紧身下柔滑锦衾,指节因力道而泛青白,指甲几欲嵌入掌心肌理,方堪堪抑住喉间那混合滔天恨意与悲怆、几欲喷薄的呜咽。
她竟然重生了!思来想去半晌,仍觉得荒诞不经,恍如隔世。
“春禾,”商慈启唇,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和竭力压制的紧绷,“今夕……是何年月了?我怎地……睡这么久?”她必得确证。
春禾未察异样,只道小姐魇深未定,一面仔细为其掖好被角,一面应答:“回小姐,今乃景和三年,三月廿八。”
景和三年,三月廿八……
是了,苍天垂怜,竟再予她一次机会!
滔天恨意若地火奔涌,从未如此清晰、如此暴烈地于深处咆哮。她要兑现自己上一世“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诺言。
要让萧承烨这披人皮的恶鬼,为其卑劣的欺罔,为其无耻的利用,为那冷雨中的虐杀,偿付千倍万倍的代价。
要他亲见所图谋的江山、权柄、野心,如何于眼前寸寸崩解、化为飞灰。必将她的绝望苦痛百倍奉还。
思绪翻腾间,那七日守坟之人与腰间的玉佩,突兀地在脑海中浮现、不断清晰——段桁。
边疆的大将军,手握重兵,威震北境。世人皆道他冷硬如铁,寡言少语,是朝堂之上最不解风情的直臣。在商慈前世的记忆里,他确是这般形象。
因父辈渊源,她与他算是相识,偶在宫宴或父亲的书房里碰面,点头之交,勉强算得半个好友。
那墨玉玉佩,质地罕见,雕工奇峻,乃是多年前他某次生辰,她随手从父亲库房里挑出送去的贺礼之一。
只因觉得那墨色沉静,与段桁的冷毅气质相合。当时未曾多想,更不记得他是否道谢。可那玉佩样式独特,边缘环刻睚眦,中心隐有蛟龙出海之态,绝对是独一份。
她从未在第二人身上见过类似之物。没成想,他竟一直戴着……忆及此,前世的许多细微之处骤然变得清晰。
段桁似乎在商慈面前,总会透出一种与外界传闻截然不同的笨拙与拘谨。一次宫宴,她不慎洒了酒水在他袖口,段桁猛地起身,动作大得几乎掀翻案几,耳根却红得厉害,只硬邦邦丢下一句“无妨”,便匆匆离去,留下她当时还觉得此人果真古怪又不近人情。
还有那次她随口称赞了他腰间那佩剑的剑穗别致,隔日,父亲便收到一柄段桁恰好多余的、镶嵌着名贵避尘珠的短匕,说是给小姐把玩防身。她当时只当是寻常人情往来,并未深思。
前世零碎的片段此刻串起,商慈心口泛起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悸动,与前世的恨意交织,复杂难言。
她需得寻段桁,证实的猜想。
若真是他,或许能成为商慈这条复仇之路上,最意想不到、也最坚韧可靠的助力。甚至,甚至…是更多……
……
商慈暗自潜运调息,再三按捺,强作无事模样,只将心湖捺得平了,淡淡道:“梳洗,去园子,透透气罢。”
二人行至沁芳园外抄手游廊,先见二叔商仲卿,一身深青色团花锦袍,腰悬玉带,此刻面沉如水,负手而立。随之而来的是前方压抑的争执声。
他身前,库房管事刘全佝偻着腰,额上冷汗涔涔,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声音发颤:“二爷息怒!小的……小的定带人再细细清点,掘地三尺也把入库单给找出来!许是……许是夹在哪本旧册子里了……”
“掘地三尺?” 商仲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和一丝极力压抑的心虚,“你当库房是你家后院不成!那批新入库的蜀锦,账目不清不楚,入库单凭空消失!那是预备着给宫里贵人做节礼的贡品!出了纰漏,你有几个脑袋够砍?日落之前,若还找不到……” 他语塞。
蜀锦?入库单?
商慈扶着春禾的手,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心念如电光石火般急转。前世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正是这批蜀锦!
商仲卿监守自盗,贪墨了其中最名贵的几匹“霞影绡”,又怕账目对不上被兄长责罚,竟谎称入库单丢失,意图蒙混过关。
此事前世未被父亲及时察觉,数月后东窗事发,商仲卿为求自保,竟反咬一口,将所有罪责推卸到总览府库却因军务繁忙疏于监管的父亲头上。
伪造签押,构陷兄长。
致使父亲被皇帝申饬罚俸,剥夺了部分统领京畿防务的实权,闭门思过。正是这闭门思过、权力被削弱的空档期,给了萧承烨绝佳的机会。
他以“京畿防务不可一日无主”为由,在皇帝面前深明大义地请求暂代,目标直指调动京畿兵马的关键信物——那半枚由护国公府保管的虎符。
父亲失势,处境被动,若非她前世死守虎符……而商仲卿,则踩着兄长的尸骨,在萧承烨的扶持下,在府中和朝堂攫取了更多权力,成了扎在护国公府心口最深的一根毒刺。
祸根,在此刻便已埋下,且直指虎符。
商慈压抑怒火,轻轻扯了扯春禾的袖子,示意停下,然后对着商仲卿的方向,微微福身,声音细细弱弱,带着小女儿的娇怯:“二叔安好。”
商仲卿闻声转头,见是她,脸上的怒容瞬间如同变脸般收敛,换上了一副温和慈爱的长辈模样,快步走了过来:“慈儿?你怎的到这儿来了?二叔听闻你前日中了风寒,今儿可有好转?”
“诶,莫在此吹风,仔细又着了凉。”他语气关切,目光落在商慈苍白荏弱的脸上,眸底却藏有着审视与轻视。
府里谁不知道这位嫡出的大小姐,一颗心都拴在太子殿下身上,对府中庶务一窍不通,是个好拿捏的。
商慈仿佛没察觉到那丝异样,微微抬起小脸,眼神清澈中带着一点被长辈呵斥声惊扰的无措:“慈儿在房里闷得慌,想出来走走透透气……不想惊扰了二叔处理正事。”
她说着,视线扫到刘全手中捧着的厚账册,又怯生生地落回商仲卿脸上,“方才……慈儿好像听到二叔和刘管事说什么……蜀锦……入库单丢了?”
她顿了顿,秀气的眉头轻轻蹙起,似乎在很认真地回想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慈儿……慈儿前两日去库房那边寻落下的帕子,在西角门那边堆放杂物的旧库房里……好像……好像瞧见一张纸,被风吹到几个旧箱笼底下去了呢……上面……好像盖着个红印子,写的……写的什么‘蜀锦’、‘十箱’……还是‘二十箱’?慈儿没细看,只觉得那纸挺漂亮的,谁这么不小心乱丢……”
西角门旧库房?堆放杂物的?二叔死死盯着商慈那张写满无辜和懵懂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作伪的痕迹。
可少女的眼神清澈见底,只有被他们注视的羞涩和不安,完完全全就是个被琐事困扰、无意间提及的娇小姐。
刘管事更是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也顾不得尊卑礼数,急急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大小姐!您……您真的瞧见了?是不是……是不是盖着咱们库房菱形朱砂印鉴的?上面……上面是不是列了各色锦缎的数目?”
商慈似乎被他急切的样子和靠近吓到了,下意识地往春禾身后缩了缩,才小声道:“嗯……是,是有个红色的、菱形的印子……上面写的……慈儿没看清,只记得开头是‘蜀锦’……下面列了好多箱子的数目……” 她说的含糊,却精准地点出了关键信息。
“对对对!定是那张!定是那张!” 刘管事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也顾不上请示脸色变幻莫测的商仲卿,对着身后几个同样紧张的小厮吼道:“快!快带人去西角门旧库房!把那些旧箱笼都给我挪开!仔细找!每一个角落都别放过!快!”
商仲卿的脸色在短短几息间变了数变,从惊疑到狂喜,再到莫名的寒意和强自镇定。他袖中的拳头死死攥紧,不禁微微发颤。旧库房那地方堆着些陈年旧物,平时鬼都不去。
如若入库单真被风吹到那里……又被这个傻侄女无意中看到……这简直是天助我也!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重新堆起感激又慈祥的笑容,甚至伸手想拍拍商慈的头:
“哎呀呀,慈儿,你可真是二叔的小福星!无心之言竟解了二叔燃眉之急!好孩子,快去吧,园子里玉兰开得正好,去散散心!回头二叔得了空,让人给你送几匹新到的软烟罗过去,做几身漂亮裙子!”
“谢谢二叔。” 商慈甜甜一笑,就像真的因为帮上一点小忙而雀跃,“那慈儿先告退了。”
她转身,扶着春禾的手,继续向沁芳园深处走去。步伐依旧轻盈,裙裾微扬。只有背对着所有人时,她脸上那抹娇憨才会消失,眼底冰封一片。
饵已抛下,网已张开。
商慈点出“西角门旧库房”,自然是提前派好侍卫影七至此。
她赌刘管事找到单据后必定狂喜忘形,仔细查验确认,这正是影七施展妙手空空的最佳时机。
只需一个眼神,一张事先准备好的、印鉴模糊、墨色稍新的空白盖印入库单,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掉那张真正的、记录着商仲卿贪墨铁证的原始单据。而刘管事和商仲卿即将找到的“救命稻草”,不过是一张精心准备的废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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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暖阁静谧安详,熏笼里飘着淡淡的安神香。
商慈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心思却全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
春禾轻手轻脚地进来,压低声音,又快又急:“小姐!西角门那边……出大事了。”
商慈坐正身体,故作好奇,问:“何事?可是找到那张纸了?”
“找到了,真找到了!” 春禾拍着胸口,凑得更近,“刘管事带人在旧库房挪开几个大箱子,真从底下把那张盖着红印子的入库单给翻出来了!可把二爷高兴坏了,拿着单子就直奔老爷书房,说虚惊一场,账目能对上了……”
“然后呢?” 商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卷的边缘。
“然后,” 春禾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又赶紧压下去,“老爷正好刚回府,在书房!二爷进去没一盏茶的功夫,里面就……就乒乒乓乓响!老爷的怒喝声隔着院子都震耳朵!奴婢听见茶盏砸在地上的脆响,还有老爷拍桌子的声音,吼着‘混账东西!’、‘当老夫是瞎子聋子不成?!’、‘监守自盗,吃里扒外!’……”
父亲商牧,戎马半生,执掌京畿兵权,岂是庸碌昏聩之辈。更何况,以父亲的阅历和精明,只需仔细看一眼那张被“找回”的单据——那崭新的墨色,那毫无磨损的纸张,那模糊得像是匆忙加盖的印鉴,便能瞬间识破这拙劣的谎言。
商仲卿和刘管事做贼心虚,只想赶紧用单子平账,却忽略了最致命的破绽。
春禾继续道,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老爷吼着,说那张单子是假的!是糊弄鬼的玩意儿!刘管事当场就被守在门外的护卫拖了下去,听说结结实实打了二十大板!打得皮开肉绽,直接革了差事,连同他手下几个亲信,一并发卖出府去了!至于二爷……”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惧意,“老爷气得脸色铁青,指着二爷鼻子骂,说‘商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直接命人将二爷‘请’回他自己院子,严加看管起来!说……说等彻底查清所有库房账目,再行发落!二爷当时……当时脸都灰了,腿都软了,是被两个护卫硬架出去的!”
商慈静静地听着,脸上适时地露出惊愕和担忧,似被这突如其来的家族变故吓到了。
这个结果,在她步步算计之中。父亲虽然雷霆震怒,但终究顾念着血脉亲情和家族颜面,没有立刻将商仲卿送官究办,只是软禁查办。这给了商仲卿一线苟延残喘之机,却也……正合她意。
前世,商仲卿构陷成功,父亲失职被罚,威望受损,给了萧承烨索要虎符的空隙。今生,她先一步拔除了这枚毒钉,父亲以铁腕手段清理门户,府库隐患暂消,威信不仅无损,反而更显刚正。萧承烨再想借“护国公府内务混乱、商牧失职”为由染指京畿兵权、索要虎符,此路已断。
商仲卿被当众斥责、软禁,在府中威信扫地,如同丧家之犬,困兽犹斗。这困兽,为求生路,为脱此绝境,会如何?他必定会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疯狂地寻找新的靠山。而此刻,在他眼中唯一有能力、也有动机庇护他、对抗他兄长的,只有一人——萧承烨。
这条线,她需要。
她要让商仲卿成为她刻意留给萧承烨的耳目。让他传递他想传递的消息,更要让他传递一些她精心炮制、想让萧承烨知道的消息。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商仲卿的存在,将成为她迷惑萧承烨、预判其行动、甚至……在关键时刻引其入彀的绝佳诱饵。
更重要的是,商仲卿本人,就是未来萧承烨结党营私、构陷忠良的活生生的人证。那张真的入库单,上面清晰地记录着蜀锦的品类、数量,尤其是那几匹消失的“霞影绡”,以及商仲卿的亲笔签名和清晰的库房印鉴,是铁一般的物证。
这两样东西,将在未来萧承烨试图再次利用贡品贪墨构陷护国公府时,成为钉死他和他这条走狗的棺材钉。
“春禾,” 商慈轻轻放下书卷,声音带着一缕倦怠,就像被这糟心事耗尽了精神,她看向贴身侍女,带着恳切,“我有些乏了。今日书房那边的事……莫要在母亲跟前提起半个字,可好?”
春禾一愣,不解:“小姐?为何?夫人若问起二爷……”
商慈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更软,带着对母亲的孺慕和担忧:“母亲心慈,身子又弱。二叔终究是父亲的亲弟弟,闹得如此不堪,若让母亲知晓详情,她必定忧思伤神,夜不能寐。父亲正在气头上,若母亲再因此事病倒……岂不是雪上加霜?左右父亲已处置了,我们便当作不知,让母亲清静几日吧。待父亲气消了些,再说不迟。”
她理由充分,情真意切,完全是一个体贴母亲、维护家族和睦的孝顺女儿模样。春禾闻言,立刻动容,连连点头:“小姐思虑得是!是奴婢愚钝了!奴婢一定守口如瓶,绝不在夫人面前多嘴!”
不让母亲知晓,固然有体恤其身体、避免其忧心的成分,但更深层的原因,是她深知母亲性格温软,藏不住心事。若知晓女儿竟卷入如此不堪的家族内斗,甚至可能被二叔记恨,母亲脸上难免会流露异样。
而此刻,萧承烨的眼线,或许正盯着护国公府的一举一动。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可能打草惊蛇。她必须将一切可能的破绽,都扼杀在萌芽之中。
窗外,隐约传来商仲卿被软禁的院落方向,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商慈端起手边的茶水,水温透过细瓷壁传来,她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清亮茶汤,轻轻抿了一口。
萧承烨……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