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姐她总想逃避》檐上春苔

1、第一章 我‘杀’人了 苏砚溪

　　苏砚溪又梦到了那片湖。

　　无边无际的蓝，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绸缎将她裹挟。她的身体悬浮其上，随后便是不受控制地下坠，直到那片深不见底的幽蓝彻底将她吞没。

　　尖锐的耳鸣声如潮水般涌来，再睁眼时，她已站在了岸边。

　　周遭人影绰绰，却皆是一副没有五官的惨白面孔。他们神色匆匆地从她身侧擦过，带起一阵虚无的风。

　　“人救上来了！谁会心肺复苏？”前方传来嘶哑而焦急的呼喊。

　　苏砚溪下意识想要上前，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拽回原地。她愕然回首，身后空无一物。

　　“我来！快让开！”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人群深处响起。紧接着，无脸人们如潮水般退散，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的尽头，一个与她生得一模一样的少女正跪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那少女双手交叠，死死抵住地上之人的胸骨，一下，两下……随后俯下身，将气息渡入那张毫无血色的唇间。

　　被按压者的胸膛如风帆般鼓起，又随着生命的流逝缓缓干瘪。三十次按压，两次人工呼吸……那具身体像个不知疲倦的机械，固执地重复着这徒劳的动作。

　　为什么还没有动静？作为旁观者的苏砚溪，连呼吸都仿佛被那双手扼住了咽喉。

　　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感猛然袭来，眼前的画面剧烈扭曲。恍惚间，她感觉自己被人用力推入了那具躯壳。

　　掌心触及一片冰冷湿润。再次睁开眼时，视线已无法从那片苍白的皮肤上移开。她不再犹豫，双手交叠，按下，弹起，再按下。每一次发力，都像是在与死神拔河。

　　救护车的凄厉鸣笛声终于划破长空，无数刺目的闪光灯如暴雨般砸下，随即，她再次被人狠狠抽离。

　　人……活下来了吗？她在虚空中茫然地问自己。

　　耳鸣声再度席卷而来，梦境并未终结，反而坠入了更深的深渊——

　　四周是令人窒息的漆黑，唯有手机屏幕散发着幽冷的光。苏砚溪将自己蜷缩在房间角落，死死盯着屏幕里那段摇晃的视频。画面中的她穿着那日救人的衣衫，正机械地重复着心肺复苏的动作。

　　评论区的第一条赫然写着：“这女的到底会不会救人？”

　　指尖颤抖着向下滑动，字字句句如淬毒的利刃：

　　“本来能活的，硬生生被她按死了。”

　　“杀人凶手！”

　　“……”

　　她眼睁睁看着点赞数从几百飙升至几千，恶意的评论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她不敢点开任何社交软件，因为她的名字、照片已被人残忍地从视频中剥离，贴满微博、朋友圈，甚至现实的每一个角落。
　　手机震动了整整一夜，消息如骤雨般扑打在她身上，每一条都在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同一句话——你杀人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眼泪从空洞的眼眶中滚落，砸在手臂上，烫在心口。

　　明明……我已经拼尽全力了。

　　“我真的做错了吗？”她像是个迷路的孩子，对着虚空喃喃自语。

　　笃、笃、笃。

　　极轻的敲门声突兀响起，没有按门铃，只是指节叩击木板的微响。角落里的她浑身一颤，连呼吸都停滞了。

　　门外传来母亲沧桑而疲惫的声音。梦里听不真切她说了什么，但那句话仿佛一根淬毒的长针，从她的天灵盖狠狠刺入，瞬间贯穿全身。

　　苏砚溪将手机翻过，屏幕亮起，新的消息仍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它们像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不是救命的良方，而是穿肠的毒药。

　　心底仿佛突然塌陷出一个黑洞，名为“安全感”的东西轰然坠落。它试图拥抱她，却又在流言蜚语的狂风中，带着她一起迷失了方向。

　　有人躲进了深渊，有人……走了出来。

　　————

　　苏砚溪猛地睁开双眼。

　　黑暗中，帐顶泛着模糊的冷白。她死死盯着那片白，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仿佛刚从窒息的深水中被打捞上岸，冷汗早已浸透了中衣。

　　窗外天色微明，约莫是辰时了。她慢慢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强压下心脏狂乱的跳动，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今日是青玄派一年一度的符修大考放榜之日。演武场外的通天石上即将贴出成绩，有人欢喜有人愁。她还记得自己去年的排名，中等偏下，不好不坏。

　　简单梳洗后，她推门而出，沿着蜿蜒的山路朝演武场走去。晨雾尚未散尽，如轻纱般缠绕在松针之间，将远处的飞檐与山脊晕染成一片朦胧的青灰。

　　细细算来，这已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个年头。

　　十年前，那场溺水事件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舆论的狂欢让她的身份彻底曝光，铺天盖地的口诛笔伐几乎将她碾碎。
　　她曾试图澄清，试图恳求发布者删去视频，却只换来一句“吃人血馒头”的辱骂。就连后来母亲找到她时，开口第一句也是让她去向死者家属道歉。

　　那一刻，她的心彻底死了。眼前一黑，她便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初临此世的第一天，她对一切都充满了本能的警惕。那时的她衣衫褴褛，被牛头人贩子与几个孩童一同关在暗无天日的铁牢里。饥寒交迫中，陪伴她的只有蟑螂的爬行声、老鼠的流窜声，以及牢外一声比一声微弱的求饶。那是真正的人间炼狱，没有人知道明天和死亡哪个先来。

　　转机出现在穿来的第七天夜里。她梦见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耐心地教她下棋，棋局未终，她一口鲜血喷在棋盘上，整个人被惊醒。

　　再睁眼时，她已不在那座地狱般的铁牢。一位身着白衣、须发皆白的老者站在她面前，告诉她，要带她去青玄派修行。

　　虽然后来老头抛下她独自云游去了，但苏砚溪始终感激他，是他给了她重生的机会，给了她一个新的身份，新的人生。

　　思绪渐收，苏砚溪抵达演武场时，四周已聚满了人，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苏师姐来了！”一个小弟子远远瞧见她，眼睛一亮，拽着她的袖子就往人群深处挤，“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有幸灾乐祸的，有暗自担忧的，也有迟疑观望的。

　　“苏砚溪，恭喜你啊，考了第一。”挡在前面的红衣女子转过头，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与恶意。

　　苏砚溪微微一怔。符修第一？是她吗？她深知自己几斤几两，其他科目尚可，但画符……绝非她的强项。

　　但她没有失态，只是平静地抬眸，望向通天石上熠熠生辉的榜单。果然，“苏砚溪”三个字高悬榜首。

　　“嗯，看见了。”她淡淡回应。

　　红衣女子季欢却不打算就此罢休，她上前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你上课的时候都在睡觉！周讲师的课你睡了半学期，连考前集训都没去。还有上个月的小测，你画的那道引水符把张师叔的教案都泡了！”

　　“一个连基础符都画不好的人，大考居然拿了第一。”季欢死死盯着她，目光如淬毒的利剑，“苏砚溪，你觉得大家会怎么想？”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

　　苏砚溪知道，季欢说的都是事实。她的符修确实不精，更别提拿第一。可她无法解释，因为擅长画符的根本不是她，而是那个躲在深处的‘她’。这件事一旦承认，比作弊还要荒谬。

　　“我可没说你作弊。”季欢慢条斯理地开口，眼底掠过一丝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势在必得，“但你有义务证明自己的清白。毕竟这个成绩，和你平时的表现差距太大了。”

　　说着，她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空白符纸，两指夹着递到苏砚溪面前：“现场画一道最基础的火符。不用多精妙，能点着就行。画出来了，我向你道歉；如果没有——”

　　她将符纸往前送了送，嘴角勾起一抹讥讽，“那你就当着大家的面，自己去长老那里把第一名让出来。”

　　苏砚溪垂眸看着那张符纸，没有伸手去接。

　　围观的人群又开始窃窃私语。

　　“是啊，画个基础符而已，不算什么难事吧？”
　　“苏师姐，你快画吧，别耽误大家时间。”

　　那些声音如同冰冷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没过她的脚踝、小腿。无数道目光将她死死钉在原地，一如当年她被网友的评论淹没时的窒息感。

　　她望着他们，嘴角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笑，脸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掌心，指甲掐破皮肉也浑然不觉。

　　眩晕感再次袭来，眼前的人影从一个变成两个，又分裂成四个。

　　好吵。好想让他们闭嘴。

　　就在那些无助的情绪即将冲破天灵盖的瞬间，脑海中最后一根紧绷的弦，“啪”地断了。

　　“起开。”

　　她听见‘她’在脑海中冷冷地说了一句。下一秒，她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伸出，稳稳接过了那张符纸。

　　然后，苏砚溪躲了进去。

　　‘苏砚溪’走了出来。

　　周围依旧是那群人，可空气中的某种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奇怪……怎么突然觉得好冷？”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嘀咕道。

　　‘苏砚溪’再次睁开眼。原本澄澈干净的眼眸底处，此刻翻涌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兴味。

　　她看着季欢那张精致、冷静、等着看她出丑的脸，嘴角一点点弯了起来。像是一只刚睡醒的猫，终于有了兴致，打算好好逗弄一下眼前这只不知死活的老鼠。

　　“季师姐。”她开口了。

　　依旧是苏砚溪的嗓音，语调却截然不同。尾音拖得慵懒绵长，看人的眼神像极了午后晒太阳的猫儿。

　　“你让我画一道火符。”她将符纸从右手换到左手，动作慢条斯理。修长的手指夹着明黄色的符纸，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粉。那张符纸在她指尖，轻得像是一片随手摘下的落叶。

　　“可以。”她微微歪头，“但我有个条件。”

　　季欢眉头微蹙，似乎不明白这个将死之人哪来的底气谈条件。

　　下一秒，她听见‘苏砚溪’用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说：“我画出来了，季师姐不仅要给我道歉，还要当着全青玄宗的面，大声说一句——‘苏砚溪的成绩实至名归，是我季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季欢的脸色变了，望着那双眼睛，眼底闪过一丝狼狈。

　　“季师姐，如何？”

　　围观的人群彻底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季欢的回应。谁都知道，季欢骨子里傲慢至极，仗着父亲是长老，巴结她的人不知凡几。让她在全宗门面前向苏砚溪低头，简直比杀了她还难。

　　季欢死死盯着那只摊开的手掌，看了很久。

　　“不必了。”她最终咬着牙吐出这三个字。

　　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冷却。

　　‘苏砚溪’看着季欢快要转过去的背影，嘴角的弧度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深了。

　　“哎呀——别走啊师姐，我这边还有惊喜没给你呢。”

　　话音未落，她手腕轻扬，将那张符纸随手抛向半空。

　　明黄色的符纸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稳稳悬停在众人头顶。她的指尖翻飞，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道繁复的印记。一笔一划，一钩一勒，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残影。

　　磅礴的灵力在最后一个拐弯处骤然收敛，符纸悠然飘落。

　　下一秒，金光乍现！

　　熊熊烈火凭空燃起，直直映入季欢不可置信的眼眸——那是高阶驱火符！

　　炽热的火舌在季欢的衣袖上轰然炸开，像是在挑衅一般，在她绯色的衣裙上烧出一朵朵妖冶的火红花朵。她惊慌失措地拍打着，又急忙从旁人手里抢过一张御水符拍在身上。

　　真亮啊。

　　‘苏砚溪’在心里恶劣地笑了一声。

　　人群中彻底炸开了锅。惊呼、倒吸凉气、连连后退的声音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眼神都在宣告着一个事实——苏砚溪赢了。

　　“哎呀。”

　　她轻呼出声，语气里夹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一丝丝抱歉，以及不易察觉的得意。

　　“季师姐，对不起啊，我没控制好力道。”

　　火光映照下，少女莹白的面庞楚楚动人。她眼尾泛红，长长的睫毛上还蓄着几颗晶莹的泪珠。众人望过去时，她还低低啜泣了一声，委屈得像是受了天大的欺负。

　　“苏师姐好可怜……”人群中立刻有人心生怜悯。

　　“是啊，人家这么厉害还要道歉。季师姐也太咄咄逼人了，都被烧成这样了还不肯认错！”

　　这句话仿佛点燃了引线，舆论的风向瞬间逆转，矛头齐刷刷地对准了季欢。

　　季欢袖子上被水扑灭的大洞还在冒着黑烟。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围人指责的目光，脸色煞白。几缕湿漉漉的碎发贴在脸颊上，狼狈到了极点。

　　再看苏砚溪，身上毫发无损，正眨巴着通红的眼睛，活脱脱一只受惊的小白兔。

　　“季师姐……不用啦……”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眼泪，“都是我不好……上课老是睡觉，才让师姐误会了……”

　　说完，她又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没人看见，在那双好看的杏眼深处，此刻正盛满着盈盈的笑意。

　　人群的骚动愈发剧烈，从窃窃私语变成了激烈的讨论，最后化作一致的声讨。

　　“季师姐，你还不道歉？”

　　“技不如人就认呗，何必这么欺负人！”

　　季欢的脸已经铁青到了极点，嘴唇微微发抖，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实在待不下去了，只能愤愤地朝苏砚溪吼了一句：“对不起！”便不顾一切地拨开人群，落荒而逃。

　　微风拂过，轻轻扫过‘苏砚溪’的面庞。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眨眼间，眼底那股凌厉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茫然。

　　真正的苏砚溪回来了。

　　她随意环顾四周，发现众人看自己的眼神有心疼、有佩服，唯独没有了之前的怀疑与恶意。

　　得，看来‘她’来过了。

　　苏砚溪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的朋友，那个强大而耀眼的‘苏砚溪’，又一次替她挡住了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