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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真相   宋临渊 ...

  •   宋临渊被走廊里的脚步声惊醒时,窗外的天色还没有透亮。那阵脚步声从主楼正门的方向传来,急促而整齐,不止一个人,靴底碾过木地板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成沉闷的回音。

      邓伯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宋临渊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字眼——继承人会议,总部,今天上午。

      他坐起来,后颈的腺体还在隐隐发烫。那种灼热感从昨天傍晚开始就没有完全消退,不痛,但无法忽视。

      门被叩响了。邓伯远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套熨好的西装,深黑色的布料在昏光里泛着沉静的光泽,领口别着一枚银质暗纹的家族徽章。

      “沈先生请您下楼。”

      宋临渊没有去看那套西装。“他去哪。”

      “总部。沈衡远联合了二房剩下的长辈和旁支所有代表,要求在今天召开继承人合法性复议会议。理由是沈衡清代理期间签署的几份协议被查出存在重大资产流失,沈衡远主张您未能有效行使职权,要求重新审议继承资格。”

      “他能赢吗。”

      邓伯远沉默了一息。“废除继承权需要除沈先生之外,全体与会家族AO一致投赞成票才能通过。只要有一票反对,决议就不能生效。”

      宋临渊没有说话。他盯着邓伯远袖口那颗缺失的纽扣,看了很久。

      “他让您穿这个下楼。”邓伯远说,“沈先生说,请您在正厅等他回来。”

      邓伯远退出去之后,宋临渊在床沿坐了很久。窗外天色从灰白变成铅灰,那套西装一直放在矮凳上,他没有碰。他穿着旧棉质衬衫走下了楼,赤着脚,脚踝上的脚环冰凉地贴着皮肤。

      正厅里没有人。壁炉里的火还燃着,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沈迟朔的字迹:“咖啡在厨房,自己煮。等我回来。”

      宋临渊把纸条对折,揣进了衬衫口袋里。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面朝落地窗的方向。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枝丫被雪一层一层地裹白,湖面已经冻实了,深灰色的冰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粉。他在等。不知道在等什么,等沈迟朔回来,等那个结果传回庄园。但他能做的只有等。

      脚步声响起来。不是从大门,是从楼梯拐角下来的,每一步都压着木质台阶的边缘。

      沈昭走到沙发侧面,站住了。他掌心里攥着一把钥匙,铜色的,齿痕复杂。

      “临渊哥。”沈昭的声音很轻,“这是地下室的钥匙。邓伯远今天早上出门之前把权限转移给了这把钥匙。他以为拿着它的是沈迟朔的人。”

      宋临渊看着那把钥匙,没有伸手去接。“你怎么拿到的。”

      “我比你想象中要有用一些。”沈昭说,“你不想知道沈迟朔那个地下实验室里到底有什么吗?”

      宋临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接过了那把钥匙。钥匙落入掌心的瞬间,铜质的重量沉沉地坠在他的掌纹里,凉意从金属表面渗进皮肤。

      “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想要你自由。”沈昭说,“我八岁来这个庄园,八年了。在这里待过的人,都会想要自由。”

      宋临渊从沙发上站起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冷意从脚心漫上来。他走了两步,在走廊拐角停住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钥匙,然后又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偏楼的侧门。

      他转过身,走回了茶几旁边。

      沈昭还站在那里,微微偏着头看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压抑的光,像火炭被灰烬盖着,底下烧得很旺。

      “你站在这里别动。”宋临渊说。

      沈昭点头。

      宋临渊没有走向偏楼。他走到厨房,拉开抽屉,从里面拿了一把水果刀。刀刃不长,但足够锋利,在橱柜顶灯下反射出一道细窄的冷光。他把刀攥在手里,指节收紧,金属柄的棱角硌进掌心,和那枚钥匙的温度叠加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他背了九年,倒着都能背出来。

      电话响了三声。

      接通的时候,宋临渊听到了沈迟朔的呼吸声。很稳,均匀,和他平时接电话时一模一样,但宋临渊捕捉到了那层平稳底下极其细微的一顿——沈迟朔在等他先开口。

      “沈迟朔。”宋临渊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被冻了太久的湖面,“沈昭把钥匙给我了。他说地下室里藏着你的秘密。我不信他说的每一句话,所以我决定自己去看。”

      沈迟朔没有回答。听筒里只有他平稳的呼吸。

      “但在那之前,我要你先把门打开。”宋临渊说,“门,现在。如果你不打开,我就用自己的方式进去。”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他把那柄水果刀抬起来,刀刃贴上了自己颈侧的皮肤。冰凉的金属触感沿着动脉跳动的节奏轻轻震颤着,宋临渊的呼吸没有变,但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我手里有一把刀。”他说,“我把它抵在自己脖子上。你现在让人把庄园所有门的权限打开,让我进去。如果你不照做,我就刺进去。”

      听筒那头安静了很久。沈迟朔的呼吸忽然变得很浅,浅到几乎听不见。宋临渊能想象到他站在总部会议室的窗边,手里攥着手机,脊背绷成一条直线。那扇落地窗外应该也是灰白色的天和正在飘落的雪。

      “宋临渊。”沈迟朔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哑了一些,“把刀放下。”

      “开门。”

      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宋临渊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按键声,沈迟朔按了内线电话上的某个快捷键,邓伯远的铃声只响了半下就被接起。

      “庄园权限,全开。”沈迟朔说。

      然后他回到手机这一端,声音低低的:“开了。”

      宋临渊把刀从自己脖颈上移开。刀刃离开皮肤的时候,颈侧留下一道浅白的压痕,没有出血,但那道印子很深,短时间内不会褪去。他把刀放在茶几上,金属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等着我。”他说。

      然后他挂了电话。

      他转身走向偏楼。布拖鞋踩在走廊的石板地面上没有发出多少声响。偏楼的暖气比主楼弱得多,空气逐渐从温和变得冷冽,墙壁上的壁灯间隔变大,光与光之间的阴影被拉长成一道道深色的栅栏。

      地下室的入口在走廊最深处。一扇铁门嵌在墙壁里,漆成和墙面一样的深灰色。宋临渊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没有抖。齿痕严丝合缝地咬合,锁芯转动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门开了。

      走廊里涌出一股冷而干燥的空气,裹着消毒水和金属的气息。楼梯向下延伸,十四级,冷白色的灯光从底部透上来,在地面切出一道工整的梯形光斑。宋临渊走了下去,每一级都踩实了才走下一步。

      楼梯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宋临渊推开它的时候,掌心抵在金属门板上,冰凉刺骨。

      然后他看见了。

      房间不大,四面白色的金属墙,像一枚被剖开的胶囊。靠墙的架子上排列着密封的低温储存罐,每一罐上都贴着标签,手写的编号和日期。最靠近门口的那一列罐子上的日期最早——九年前。那一年他被沈迟朔从火场里带出来,那一年沈迟朔开始从他身上抽第一管血。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房间里有一台仪器,面板上跳动着复杂的波形图。他看不懂那些数据,但他看到了屏幕边缘的一行小字——他的名字,和他的信息素类型。那行字的旁边标注着另一个人:沈迟朔,和一条不断跳动的曲线。两条曲线并排显示,一条平稳低沉,另一条剧烈尖锐。它们偶尔短暂地重合,像两股水流在某一个岔□□汇了一瞬。

      然后他看到了抽屉里那份没来得及收走的文件。牛皮纸档案袋,封面上是沈迟朔的手写标注,只有两个字——“临渊”。他把档案袋打开的时候手指有些僵,信封边缘割到了他的指腹,留下一道浅白的压痕。

      里面的内容不多。几页纸,一份检测报告,一封手写的信。

      信上只有三段话。沈迟朔的字迹,笔锋利落,收笔时微微上翘。

      “我先天排斥所有Omega的信息素。我的信息素本身具有极强的侵略性,对任何接触到的Omega都会造成不可逆的腺体损伤。沈衡钧以家族斗争为幌子,陆续找来了一批信息素类型特殊的Omega送进庄园,当作药品试在我身上。你是第九个。也是唯一一个没有被我伤到的。”

      “九年前的血滴在你脸上的时候,我的信息素接触到了你的皮肤。你没有任何排斥反应。你甚至闻到了我的气味,但你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

      “我一直在用你的信息素治疗自己。不是压制。是治疗。但最近我的身体产生了耐受。新的药物需要我完成对你的标记才能起效。我本来打算在处理完这些事之后再告诉你。”

      宋临渊把信纸放回信封里。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道折痕都被他抚平了。他把信封放回抽屉里,把抽屉推回去,金属滑轨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然后他靠在冰冷的金属墙上,慢慢滑坐到了地上。

      他坐了很久。久到冷白色的灯光把他的瞳孔照成一种近乎透明的浅色,久到消毒水的气味浸透了他衬衫的纤维。他把膝盖收起来,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没有发抖,但呼吸变得很浅很浅,浅到他自己几乎听不见。

      他想起九年前那间漆黑的卧室。想起那些肥胖的、扭曲的轮廓,想起浓郁到令人窒息的信息素。枪响之后门被踹开,火光从门缝里灌进来,九岁的沈迟朔站在门口,身上沾着血,但他没有看地上那些尸体。他低头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穿着轻佻薄衫的宋临渊。

      “衣服很好看。”“你想不想死?”

      宋临渊那时候想,他怎么敢问。他刚刚杀光了这里的所有人,他站在门口,刀刃上还在滴血,他凭什么问。

      但他还是回答了。他说“想”。然后沈迟朔没有把刀落在他身上,他把刀刃转了个方向,划开了自己的脖颈。血滴在宋临渊脸上的时候,温热的,腥甜的,让濒临昏迷的他短暂地回过了神。

      那滴血落在他的皮肤上。没有灼伤,没有刺痛。

      他竟然没有受伤。

      宋临渊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是干的,眼眶边缘没有泛红,但他坐在那间冷白色的实验室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塌陷。愤怒还是恨意分不清了,像脚下的地板忽然消失,他悬在半空中,不知道往下掉会落到哪里。

      他站起来,走出地下室。铁门在他身后合上,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铜质的棱角再次硌进掌心的软肉里。

      走回主楼的时候,沈昭还站在沙发旁边。姿势几乎没变,只是肩膀比方才更薄了一些,像被人从两侧压着收紧再收紧。他看到宋临渊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他那双空荡荡的、什么都装不住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

      宋临渊在他面前站定,隔着两步的距离。

      “你早就知道。”宋临渊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背过很多遍的清单。

      “我知道一部分。”沈昭说,“我知道他在用你的信息素,知道你对他有特殊的意义。但完整的内容我没有看过。我只知道你去了之后,会做出你的选择。”

      “我的选择。”

      “你不想被任何人控制。”沈昭往前走了一步,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亮得有些过分,“沈迟朔在控制你。沈衡远也想控制你。陆家也在盯着你。如果你想要自由,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沈迟朔不在庄园,邓伯远不在,大门外面停着一辆车,驾驶座上是我的人。他会把你送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你想要什么。”

      沈昭沉默了一瞬。“我想要你活着。然后,我想要你记得,是我让你自由的。”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的车道。那辆黑色的车停在铁门内侧,引擎已经启动了,排气管里吐出小团白雾。

      “走吧。怀姨下午会回来,但等她赶到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宋临渊没有动。他站在正厅中央,壁炉里的火在他身侧投出暖黄色的光影。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钥匙,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钥匙放在茶几上。铜色的金属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走到门厅弯腰换了一双靴子,鞋带系得很紧,系了两道。直起身的时候玄关穿衣镜里映出他的脸,苍白,平静,眼底有某种从前没出现过的东西,像一层薄冰底下透出来的水光。

      他推开了正门。冷风灌进来,雪粒扑在他的脸上和脖颈上。他走下台阶,靴子踩进雪地里发出蓬松的声响。他走到那辆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车门关上之前,他侧过头看了主楼一眼。落地窗后面,沈昭站在那片暖黄色的光里,没有追出来,没有喊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

      车驶出了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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