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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少年事 断桥附近有 ...

  •   断桥附近有一片银杏树林,叶听雨曾在少女时期,在其中的某一棵银杏树下,偷偷埋下一壶酒。
      起因是叶观澜稍微长大一些后,也学去了亲爹爱喝酒的毛病,经常会偷偷溜进酒窖,拿出几壶酒,然后畅饮个痛快。时常一个人行动不便,便会喊上叶听雨给打掩护。
      尽管有时候不小心会被大人们抓包,教训几顿,顶多挨两下棍子,叶观澜还是我行我素;而叶听雨因为是女孩,打骂不得,就被告诫少跟叶观澜来往,被罚抄写几遍经书。
      在叶听雨默默抄写修身养性的词句时,叶观澜还是会抱着酒,从窗户进来。
      叶听雨看了看他一脸既漫不经心,又无比满足地低头喝了口酒的表情,再看看手中正在抄写的“夫面之不饰,愚者谓之丑;心之不修,贤者谓之恶。”
      又抬头看看叶观澜,发现他正一脸戏弄的表情看着自己,叶听雨不禁开口——
      “你不用抄吗?”记得叶观澜被罚得也不少。
      他却一脸无所谓。
      “抄那些玩意儿干啥,”说着还把将手中的酒晃了晃,“不如一起喝?”
      耳边回荡着长辈的语重心长,手中是抄得有些疲惫的经书,眼前是叶观澜挤眉弄眼的“引诱”。
      叶听雨最终还是放弃挣扎,丢下手中的笔,一把抢过叶观澜手中的酒,闭眼一股脑灌了下去。
      不好形容是什么味道,叶听雨只觉得一股辛辣从口腔一路蔓延至喉咙,让她想起最初接触重剑,用蛮力想拎起,却反被力推倒在地,擦破了手时那股火辣辣的感觉。
      “唉唉唉,慢点喝,这酒很烈的!”叶观澜惊恐着赶紧把她手中的酒抢回去。
      原本只是想捉弄她一番,平日的她在人面前乖顺得不像话,尽管在自己面前总是张牙舞爪,可也没怎么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却不想她这次是来真的。
      叶听雨已经不记得当时的自己是什么反应了,只记得听叶观澜说,那酒酿的时间算不上长,酒就是要酿久一些才更好喝。
      第二日,叶听雨就不知道从哪儿偷弄来一壶,埋在了银杏树下。
      那时还是个草长莺飞的春天。

      随着年岁的增长,以及叶观澜的藏剑武学愈发精进,精进到叶听雨接不过他十招,精进到整个藏剑山庄都知道有一位身手了得的弟子,恰逢藏剑山庄兴办起名剑大会,便有许多从江湖慕名而来挑战的才俊。
      在此期间,叶听雨协助长辈打理账簿,眼看因为往来参会的英才侠士在山庄留下的一笔笔消费,她算盘打得愈发熟练。
      眼看账本一页一页变厚,叶听雨心里简直美得不像话,甚至连夫子的学堂也不想去了,就想整天待在账房里。
      有些长辈看见叶听雨这般,便有不少意见。
      “一个女孩子家家,终归还是要嫁人的。整天出入账房像个什么回事?”
      “过两年听雨也到了婚配的年纪了吧,就别掺和这些事儿了吧?”
      ……
      叶听雨不爱听这些,每每想冲着长辈进行反驳,师父总会拉住她,然后笑眯眯对大人们道:
      “听雨有天分,可比许多小孩灵性。”随即还会笑眯眯摸着她的脑袋,“以后嫁出去了,我们山庄岂不是会折煞一名得力大将?”
      那些长辈们听了也不好再继续为难——
      “也就是你这个师父有私心吧,好让听雨帮你。”
      师父还是笑着打哈哈过去,转过头来安抚叶听雨。
      可是叶听雨心里还是不舒服,什么女孩子家家,什么终归还是要嫁人,什么婚配?她不爱听。
      于是她跑了,跑去找叶观澜。

      名剑大会上,一身明黄外衣,黑金下装的少年,手执轻剑,宛若游龙,灵活地游走于试剑台之上。
      他的对手,是来自东海蓬莱的高手,此时正撑着伞,漂浮在空中。
      少年找准时机,后撤一步,那蓬莱高手跃跃欲试,却不下下一瞬被少年一个“梦泉虎跑”直接冲击上来。
      那蓬莱高手一个“逸尘步虚”想拉开距离,随即“潮跃斩波”对少年发起进攻。
      少年眼疾手快,眨眼之间切换重剑,用剑锋抵挡对方的攻势,接着一个“峰插云景”将对方推出身外,随后空中闪现一道金色锋芒,朝对方劈去——
      一时间二人打得难舍难分。
      叶听雨只看见叶观澜衣袂翻飞,一招一式皆是他平日一步一步一点一滴练出来的扎实。回想起昔日,在一次次和他“对决”中,她慢慢能领悟出他的套路和出招思路,就如这一刻,她能在他每一个转身、每一步前进与后退中,预判他的下一步。
      可她总是接不下,接不准。
      每次就像现在,只能看着少年扬起得意的笑,露出洁白的大牙,一副“我又赢了的”表情,随即发出爽朗的笑声。
      金秋时节,凉快的风掀起西湖的波澜,早已金黄的银杏树被风摇曳着纷纷落下一片片金黄的叶子,落在他肩头。
      叶听雨看着看着,突然想,他是什么时候长这么大的呢?
      干净脸庞的轮廓变得清晰锐利,个子也在不觉中高出自己两个头。
      唯一不变的,或许就是那欠揍的表情。
      他拍下最后一个听雷,结束了这场战斗。随即转身,朝她示意,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叶听雨仔细瞧——
      “厉、害、吧、我——”
      叮——
      不知是风吹动头上的发簪,抑或是玉佩碰撞轻剑发出的声音,没由来地,叶听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叶观澜想朝她走来,却被身后的蓬莱高手拍了拍肩膀,随后便又上前几位原本在台下观战的侠客,纷纷将叶观澜围住。
      叶听雨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叶观澜四周都被围得水泄不通,几乎掩盖了他本人,叶听雨有些无奈。

      自从叶观澜在名剑大会上初露锋芒,向他越战的人也越来越多,他每天不是穿梭在试剑台,就是习武场,叶听雨想要见上他一面都有些难,就连像跟屁虫一样整天跟在叶观澜脚后跟的叶栖云,也愁眉苦脸起来。
      小小的叶栖云抱着小小的剑来找叶听雨,叽里呱啦念叨着师兄长师兄短,昨日和哪个比武啦,今日又和哪个去喝酒啦。
      叶听雨打着算盘的手在听见“喝酒”两个字眼时停了下来,抬眼看了看叶栖云,小孩丝毫没有发觉自己说漏了什么,还在自顾自讲得眉飞色舞。
      叶听雨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弟弟的小脑门儿。
      “没和你师兄一起喝酒吧?”
      叶栖云大惊,原本神采飞扬的表情愣住,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把脸给憋红了,才吐出来一句:“没、没有……”
      然后在叶听雨威胁的眼神下,才老实交代。
      “就……一点点,一点点而已。”
      好哇,这个臭叶观澜,他自己偷喝酒也罢了,居然还带坏栖云这么小一个孩子,他才八岁啊!
      叶听雨先是稍稍用力揉搓弟弟圆乎乎的脸蛋,嘴里说着教训的话,心里盘算着等哪天见着了叶观澜,定要给他点颜色瞧瞧,而叶栖云被揉得有些不乐意了,嘟嘟囔囔道——
      “师兄看上去很开心,说了好多好多话,喝了好多好多,我、我就是有些好奇那尝起来是什么味道……”结果被呛得个不行。
      然而叶听雨没有留意到弟弟后续的话,反倒是被“师兄看上去很开心”截断了思绪。
      他,现在,很开心吗?
      回想以往的叶观澜,也只有在自己以及叶栖云面前,才勉强能有笑容。面对长辈,面对父亲,面对夫子,他都未曾和颜悦色过。

      有一天,长辈们让侍女带她好好梳洗一番,换上明黄秀丽的衣裙,绾上柔雅的发髻,将她领至大厅,那儿坐满了熟悉和陌生的大人们,父亲和母亲难得也能在场,她喜上眉梢,想朝父母跑过去,却被哪位伯娘拉住,为她介绍坐在不远处、有些眼熟的一位年纪相仿的少年。
      “听雨,这是和文哥哥,你们应该见过的。”
      只见那身着翩翩青衣、抱着剑琴的少年起身,向她行礼。
      她想起来,这是母亲那边,长歌门下的远房表哥,先前她随父亲去长歌见母亲,经常打过照面。
      叶听雨有些摸不着头脑,却出于礼节,也行了礼。
      待人都到场,纷纷入座后,接下来的大人们之间的谈话,让叶听雨彻底陷入呆滞。
      “再过两年,和文到了弱冠,我们听雨也及笄了,正好两家合适,想先把婚事给定下来。”
      “我们叶、杨两家怎么说也算是秦晋之好了,听雨的爹娘,不也是这样么。”
      “是呀是呀,我看和文是个俊才,听雨也聪明伶俐,相配、相配!”
      “再来,两家离得也不远,听雨到时候嫁过去,想回来山庄,不日便能回到。”
      这是什么意思?
      她要和眼前的少年,结亲?
      叶听雨看着坐在自己对面,那个叫做和文的表哥,对方正一脸得体的笑,温和地与她对上视线。
      自己要和这个也不过见了几面的人,成为夫妻?
      她看向身旁的父母,父亲面露难色,母亲则是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这……舅姑,这还有些太早了吧,听雨……还没及笄。”父亲读懂了女儿眼中的慌张与无助,出言打断了正七嘴八舌“允诺”了这门亲事的长辈们。
      “哪里早,如今正是好时候,赶紧把亲定下来,对听雨、对和文,对我们两家都好。”伯娘说着还喜笑颜开地握住叶听雨的手。
      叶听雨却听得面色煞白,一股无力、窒息的慌乱如潮水般仿佛要将她吞噬。
      她一下甩开伯娘的手——
      “不,我不要。”
      伯娘显然被叶听雨这般突如其来的反抗惊到,有些尴尬,随之出言安抚。

      “瞧我这嘴,听雨是不是吓到了?”伯娘又一步靠近,将手覆上叶听雨后背,嘴里轻言细语,手上的力道却是逐渐加重,“君子要修身,治国,齐家,平天下,我们要先把家安定下来,才能继续下一步不是吗?”。
      “对呀,叔嫂说得有道理。听雨,大家都知道你喜欢管账,也有天分,我们都商量过了,待你们成婚,你还是能继续在山庄,做你的‘帐房先生’,就像你母亲一样。”另外一位姑姑随即附和,还示意坐在旁边,似是和文的家人,对方心领神会,也出言安抚。
      “是的,我们很喜欢听雨,听雨想留在娘家,我们没有意见。”
      什么修身治国齐家平天下?
      什么能继续留在娘家?
      叶听雨再也听不下去,她用力挣脱伯娘的桎梏,嘴里大喊“我不要成婚!”然后慌不择路地逃离,远远地离开这如同妖魔汇聚的大厅。
      脑子里不觉浮现出先前叶观澜与夫子顶撞,说夫子讲的都是狗屁的场面。
      都是狗屁!都在放屁!
      叶观澜那得意得不可一世的脸又出现在脑海里,她突然很想见他。
      身体比思绪先行一步,早已带她前往断桥——
      却不想,迎面撞上了人。
      “小丫头怎么还毛毛躁躁的,正想找你呢。”
      是师父,师父见她面色难看,赶紧出言问发生了何事。
      叶听雨却摇摇头,有些难以启齿。
      师父也没再追问,反而换上欣喜的神情——
      “我看你如今也锻炼得不错,有没有兴趣跟师父一起出去,见见我们藏剑外面的商行?你一直很想的,这下有机会了。”
      是的,叶听雨非常想出去见识藏剑在外的生意,为此不断在精进自身管账理账的能力。如今,这样一个绝佳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可是这样一去,便意味着短则半载,长则几年的离家,离开父母,离开弟弟,离开……
      师父见叶听雨面色犹疑,拍了拍她的脑袋。
      “没关系,你再考虑考虑,不过别考虑太久哦,商队很快就集结好咯。”
      叶听雨觉得自己现在必须见叶观澜一面。
      匆匆与师父告别后,叶听雨提起裙摆快步奔向断桥。

      又是一年金秋,路上积满飘落满地的银杏叶子,几只雀儿在枝头啼叫,扑动翅膀,下一瞬却被少女轻快的步伐惊飞一片。
      轻盈的衣裙路过时扬起一地的金黄银杏,少女轻轻喘着气,朝远处再熟悉不过某个身影跑去。
      只见那少年爽朗的笑声依旧,可周围又拥着一群陌生的面孔,少年与他们畅聊得欢快,或是执起手中的剑略微比试。
      叶听雨的脚步不禁放慢,远远望着那人。
      心中不觉有些郁结,仿佛被什么堵住一般。
      她想起不知是哪个午后,叶观澜又与她比试获胜后,望着偶尔低飞掠过湖面飞鸟,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待到剑术有成,我想出去瞧瞧。”
      那时的他,平静又似泛起波澜的眼里,闪烁着光芒。
      记忆中的模样与如今少年的笑容重合,叶听雨忽然觉得,自己离他,好像很远很远。
      如今,也是他的机会了吗?
      提着衣裙的手下意识抓得更紧。
      叶听雨最终还是未再往前一步,她想起那夜少年曾说——
      “开心的时候,喝一口,痛快;难过的时候,喝一口,也痛快。”
      忽地又想起自己藏在树下的那壶酒,她现在想拿出来喝了。

      于是循着记忆中的位置,她挖出了那壶酒,打开封盖,清冽的酒气随即扑鼻而来。
      可惜就埋了短短……有三年吗?
      听说陈年佳酿,都要埋上数十年。
      可惜了,她才埋了短短几载。
      叶听雨就坐在树下,将酒抱在怀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落日的余晖照在她脸上,暖暖的,落叶时不时落在她的脑袋、肩头上,很惬意。
      ……但却一点都不痛快。
      骗子。
      ……
      就这么意识渐渐模糊,沉沉睡去,但她能感觉到,似乎有谁在她身旁,还在她的脸颊,落下微凉的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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