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人品》白久音

1、第 1 章

　　我和我爱人周清归的故事，得从我二十六岁那年说起。

　　那年我刚辞职，不想余生都被困在明阳，便第一次擅自主张，没跟父母商量，就独自跑去了发展更好、离明阳极远的徊城。
　　在那儿找了几天，我终于发现一处环境相当满意的小区，几乎是毫不犹豫，当晚就把行李从酒店全搬了过去。

　　现在想来，这缘分真是神奇得不可思议——周清归居然就是我的邻居。
　　但刚搬来时，隔壁几乎没见有人进出，我便一直以为那是空房，自顾自地过起了新生活。

　　直到搬来的第三天，我找到了工作。
　　那天面试刚过，我心情不错地上了公交车，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真是个蠢货。坐在那人旁边时也不早点抬眼看清，只顾着低头玩手机，或是偏头看窗外的风景。
　　要是早点回头，我就能早点认出周清归，早点和他搭话，而不是在快到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

　　这也不能全怪我。
　　周清归太安静了，一路上几乎没怎么动弹。他侧着头睡觉，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直到快到站时，才缓缓睁开眼，直起身收拾了一下书包。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回过了头。
　　只一眼，我就觉得眼熟。
　　当我们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撞时，那熟悉的眉眼骨，让我瞬间想起了十一年前那个小孩儿。

　　就是那个从八岁起就暗恋我的小孩儿。

　　他大概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不知道年纪太小的他，那份热烈的喜欢根本无处遁形。他看向我的眼神，几乎要把我灼伤。

　　我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满心都是惊喜与意外：“你……周清归？你是周清归吗？”
　　他的动作猛地一顿，抬眼与我对视。
　　那双眼睛里除了平静，更多的是迷茫与不解。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我，像是在很认真地思索，我为什么会认识他。

　　“你是周清归，对吗？”
　　我又问了一遍，这次直接坐正身体面对着他，脸上挂着根本藏不住的笑意。

　　我太久没见过他了。自从几年前我上高中搬走后，我们便断了联系。
　　后来每次放月假，我偶尔会在下午出门时，撞见刚放学、独自在街上回家的他。

　　其实我偶尔也会想起他。他给我的印象太深刻，在那段被母亲家暴、被同学无视的灰暗日子里，一直是那个孩子主动来找我。
　　他喜欢和我聊天，说我幽默有意思，说我什么都懂，他还说，他也想要一个像我这样的哥哥。

　　这些我都记得，可他好像忘了。

　　周清归始终没有开口。他只是看着我，眼神从迷茫疑惑，一点点褪成平静淡漠，依旧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我们就这么对视着，他什么动作都没有。

　　那一瞬间，我甚至尴尬地以为是自己认错了人。
　　因为以前的周清归话很多，还很爱笑，哪怕隔着几百米远，他也能一眼认出我，直往我面前跑，却又怯生生地不敢往我怀里抱。

　　眼前这个人，瞳孔里沉淀着太多死气与颓废，实在不太像他了。
　　我能认出他，纯粹是因为我对他太熟悉，只是一个预感，便笃定是他。

　　周清归看了我一会儿，兴许是没认出我，又觉得我盯着人看很不礼貌，便微微皱了皱眉，转头看向窗外。

　　虽然有些尴尬，但我心里涌上的，更多的是失落与心酸。
　　我以前那么宠他，他怎么能忘了我，甚至认不出我呢？明明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啊。

　　那时我想，我和他的缘分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只能把他留在脑海里，有他这么个人存在。十多年过去，周清归早就变了，我对他的印象，也只能永远停留在过去。

　　但吃过这么多年苦，上天已经开始眷顾我和周清归了。

　　当时打死我也没想到，我和他居然在同一站下车，进了同一个小区，甚至走向了同一栋楼。天知道这一路，我的心跳得有多快。

　　到了三楼准备开门时，周清归停下脚步，终于回头看向我。
　　他盯了我很久，才开口说出重逢后的第一句话：“你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我其实一直在看着他，连开自己家门的打算都没有，满脑子都在想，周清归现在的家里会是什么样。

　　听到他这句话，我忍不住嗤笑了一声，突然有点想说说他。
　　既然不记……啊不，应该是不认识我，居然还傻乎乎地让我跟了一路，直到家门口才想起来拦我。
　　周清归啊……你现在对所有人，都是这么不防备吗？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从容地掏出钥匙，打开他对面那扇门，走了进去。
　　我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防盗门，微微弯下腰，将眼睛凑到了那个小小的猫眼前。

　　猫眼的视野是变形的，带着一种奇异的广角弧度，像是一个被压缩的鱼缸。而周清归，就站在这个鱼缸的正中央。
　　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开，也没有表现出被我当面“打脸”后的窘迫。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昏暗的楼道感应灯下，目光沉沉地盯着我刚刚关上的这扇门。

　　我屏住了呼吸，连心跳声都听得格外清晰。

　　我觉得我站在那等了很久，想在周清归眼里看到一点点情绪，愤怒还是惊讶？
　　只可惜，什么都没有。
　　只是淡定的拿出钥匙，伴随着门锁“咔哒”一声轻响，他进去了。

　　我依旧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我才缓缓直起身，退离了猫眼。

　　-

　　我一晚上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对周清归的疑惑。
　　他好像变了太多，更可以说，几乎是换了一个人，和以前的他一点也不像了。
　　我无法一瞬间给你说清楚他到底哪些改变了，因为如果要举例来说的话，一点点微小的细节也得说进去才行。

　　总之，十多年过去，每个人多多少少都会改变。就像我，很多老朋友再见我时，也都说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更不要说缺爱的周清归。

　　我不知道他这么多年又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该从哪方面去思考。
　　但无论如何，我在天亮之前，还是下定决心，要把周清归追回来。他可是我在这个偌大的世界里，唯一感到亲近的人了。

　　我清楚这很困难，我现在对周清归几乎是要从零开始了解，两个人就像是熟悉的陌生人，一个不记得，另一个也有些不知所措。
　　再加上他那过分冷漠的态度……
　　说实话，我当时心里很没底。

　　可我还是想试试，就算再烦我再警戒我，也总不可能掏把刀捅死我的，对吧？

　　-

　　第二天我就开始行动了。

　　下午，我刚下班就去了超市。买了一些他以前吃的菜，虽然也不知道他现在还喜不喜欢，但总比乱买买到忌口要好。

　　你以为我要亲自动手给他送晚餐？
　　啊，确实也是，但不是在我家。

　　我敲了敲周清归家的门，十几秒过去也没开。
　　也不想思考到底有没有人在家，自顾自的又敲了三次，门才“咔嚓”一声打开了。
　　只开了一点点，够他半个身体走出来，还是看不到里面。

　　周清归穿着睡衣，表情有些阴郁。
　　看见我后，便转换成了一股细微的无奈。

　　“你好，还记得我吗？”
　　我几乎是立刻就漏出了我练一早上的笑容，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好相处。

　　周清归还是没说话，他就这么看着我。
　　我微笑着和他对视，静静等着他开口。

　　大约一分钟过去。
　　“干什么。”
　　他淡淡的问。

　　“想来蹭个饭。”我丝毫不要脸皮的回到。
　　“……”

　　我觉得当时的周清归应该是有点想给我一个白眼，但忍住了，还是很注重懂礼貌的。
　　哪怕对一个很莫名其妙的陌生人。

　　他深叹一口气，皱着眉又盯了我很久。

　　“我不吃早饭，没做。”他说完，就打算关上门。
　　却被我一只手迅速按住。
　　“没关系，”我将另一只手的菜抬到他面前。“我带了菜，我来做。”

　　周清归的小表情总是很丰富，总是包含着多种情绪，就比如现在，我说不清他是意外还是无语。
　　应该是都有吧，这也算一个好处，那就是我可以看他脸色行事。
　　没有生气我就可以蹬鼻子上脸，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有菜还来蹭饭，家里没锅吗？”
　　周清归语气有些冲了，但还在保持着那份冷淡。

　　“不好意思。”我侧过身打开门，漏出就在门口的厨房，灶台上空空如也。“刚搬过来，还真没来得及买锅，这几天都是吃外卖的。”

　　周清归这次是真给了我一个半白眼，侧过头扶着眉心，连看都不想看我了，连带着还轻叹了口气。
　　我强装镇定，心里却慌死了。
　　本以为没戏了，却没想到周清归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手从门把手上放了下来，转身进了房间。

　　门也不关，这不就是换一种方式的邀请吗？

　　我立刻一个轻快的侧身进了门。

　　周清归家里其实没什么看头，该有的都有，和我的那栋出租房唯一的区别就是，这里要小了一些。
　　他进了自己的卧室，我跟着过去，站在门口止步。

　　周清归的卧室比我想的要乱一些，没到那种迈不开脚的地步，地上也没有很多垃圾，只是东西摆的很随意，很多东西都像是随手一放不想管的感觉。

　　特别是在门口的这张桌子，除了水杯水壶纸巾这种必要品外，我还在上面看到了很多东西

　　铅笔和画纸，应该是他偶尔的休闲娱乐，他以前就说过他想学画画。
　　胃药，他的胃……不太好。我看了看放在桌下角落的一箱泡面，皱了皱眉。
　　随身听，应该晚上睡觉前会带的，他之前有睡前带耳机听歌的习惯，我总叮嘱他说对耳朵不好。
　　拍立得，看起来很新，应该最近才买，没用过几次。
　　一珠九里香……九里香。
　　那是我最喜欢的花，我记得，走之前送过他一株。

　　我看了一会，转身将菜放在了灶台上，开始忙活了起来，又装作无意的开始套话：“你桌上这株九里香养的不错。”

　　我听到脚步摩擦地板的声音停了下来，良久才听到他的回答：“花店随便买的。”

　　我心里那股期待又被冲下去一点点。
　　“哦，这样。我其实很喜欢这种花，你也喜欢吗？”

　　“……还好。”

　　我轻笑一声，甩了甩手上的水：“都相处一段时间了，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吧。”我转头，透过门玻璃看他：“我叫陆桔领。”

　　周清归就站在靠近窗户的床沿边，见我看过来，他立刻垂下了眸。
　　“……嗯。”

　　依旧是没什么反应。啧，这家伙到底记得不记得我？
　　我转过身，身体倾斜，双手撑在灶台边缘，目光如炬的在他脸上死盯着：“所以，你真的是周清归，是吗？”

　　他沉默着没说话，眼神漂移了一次后就盯着一个地方像在发呆。
　　我一直等不到他正面的回应，等的我胸闷，便直接转身，刷锅都刷的更起劲了。
　　……就当他是默认了吧！

　　我做了好几道他以前喜欢吃的菜，端上桌后，周清归就侧躺在了床上，看起来想睡觉。
　　我将一碗装的满满当当的饭放在桌上，对他喊到：“不许睡，吃饭。”

　　他睁开眼撇了我一下：“你自己吃，我不饿。”

　　“周清归。”我喊起了他的全名。
　　以前他听到我这么喊，都会呆住，然后我说什么就听什么，我想应该是怕我生气。也不知道现在这么喊他，还有没有用。
　　“过来吃饭。”

　　周清归在床上躺好一会都没动静，我将手悄悄往菜上扇风，想让他闻到菜香，然后嘴馋自己过来。但显然周清归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还是睡着一般没动弹。
　　我都打算上去抱他起来了，他却睁开眼，缓缓坐起身，轻声叹口气，起身慢悠悠往桌边挪动。

　　我紧锁的眉头终于松了一点，笑了笑，将筷子递给他。
　　“这才乖。”

　　周清归接过筷子，低头看着菜发呆了一会，抬眼看了我一下没有说话。

　　我趁着吃饭的这一点机会，开始有一句没一句问他问题。

　　“这几年过得还好吗？”
　　“一般。”

　　“你真的对我没印象了吗？”
　　“……”

　　“怎么每次面对这个问题都不说话了。”我看着他第三次伸向鸡蛋羹的勺子，又给他多夹了一些肉。“……你是不是还记得我，只是不想和我相认？”

　　周清归用筷子将肉戳了戳，还是夹起来放进嘴里。
　　“这对你很重要？”

　　我刚想开口说挺重要的，周清归便打断了我的话：“食不言，寝不语。先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