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糖乌龙》消音鸟

26、荣云青 四

　　四水县的一个冷僻小镇总是阴沉沉的，这里没什么人，街上也空落落的。几只野狗推倒了垃圾桶翻找着吃食，空气里弥漫着肮脏的腥臭味儿。它们嘴里呜呜咽咽着，没两下功夫，一只野狗就从里面翻出了一块儿沾满黑色泥土的饭盒。它嘴一叼，零星骨头从其中纷纷往下掉，旁边一只野狗瞅见，忽的一下就向前扑上去争抢。
　　这里完全不像桂花飘香满城的平南市，有的似乎只是贫穷、无知与野蛮，是个人见人嫌的地方，就连当地人也对它没什么好脸色。
　　“他妈的一天天的，我呸，你娘的找操的，老子迟早离开！”
　　“滚滚滚，要滚赶紧滚，白吃白喝惯了你了。要不是你我能嫁到这里来，我真是后悔没听我妈的话呜呜呜……”
　　可还真有人义无反顾，跨越十万八千里的距离，撇开平南市的豪华富足，追到了这里。为什么？为了那可歌可泣的爱情。
　　“忍着点儿，闭上嘴。”荣云青拿着刀一点儿一点儿往着手掌下的小孩儿身上剜，鲜血止不住的往下流。他像是感受不到身下孩子的痛苦与挣扎，在他的嘴里塞上抹布，任由他的泪水啪啦啪啦往下掉。
　　荣云青身着一件青布衬衫，这时候十月按理来说正是金秋送爽的时节，四水县却如同过了冬，像要下雪的样子。
　　尽管他头发蓬乱，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洗了，手上满是经年累月的茧子和疮，手指甲里也沁满了污泥，可从他姣好的容颜可以看出这是个长得很漂亮的人，这份漂亮和他身处的环境形成强烈的反差。
　　那小孩趴在床上，冷汗沁湿了衣衫，荣云青弄得他的腺体血肉模糊后随意拿了块儿破布给他堵上伤口，“别哭了，再哭咱俩一块儿挨打。”
　　这楼隔音很差，再哭就会被听到。
　　荣云青声色冷淡，仿佛在说着一件无足挂齿的小事，看着面前凄惨的小孩儿似乎没有半点怜惜之意。
　　当时的夏连珏不懂，为什么他不跑呢？
　　“血一会儿就干，你自己捂一会儿，不能告诉任何人。”
　　荣云青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自顾自忙着自己的事，在夏连珏的印象中他的Omega爸爸从来都不正眼瞧他，尽管他完美继承了荣云青的漂亮基因。
　　夏连珏已经忘了自己的Alpha妈妈长什么样了，脑海中关于她的记忆零星点点，醉酒，不归家，家暴，辱骂。这简单几个字基本上将这个人定了性，可他脑海中唯一记得的是他的眼睛和她很像。
　　那是个滂沱大雨的夜晚，漆黑的楼道内头顶的暗黄色灯泡闪着虚弱的光，苍蝇四处嗡嗡乱飞，他放学没人接，一个人湿成一团走回了家。
　　这个点儿荣云青在外摆着摊卖酒，他容颜姣好人也彬彬有礼的样子可身上总带着伤青一块紫一块，摊位前总是有各式各样的人络绎不绝。可他性子很好欺负，遇到大买主后收到假票子也不吭声，白干了一天，久而久之又被同行嫉妒恶意传播谣言。而后各种黄毛、有家室的人闲得没事就来他摊位前闲逛，调戏他。
　　“呸，狐狸精，这是又挨打了吧！”
　　“什么东西，狐媚子，该打该打！”
　　“……”
　　荣云青不逃不躲也不反击，像是一具空有外壳的玩偶。
　　起初他是不被允许跟着的。
　　年幼的夏连珏轻轻晃了晃他的手，没被搭理，他看向荣云青的脖子，又一片淤青，似乎从来没散过。
　　好像从他记事起荣云青就不看他，也不搭理他，只是每天机械地照常行事。可夏连珏还是很高兴，他能跟着他。
　　夏连珏抖了抖身上的水，瘦弱的身躯跟着颤了颤，似乎拖着这身湿透了的衣服都很艰难。
　　估计又要挨打。
　　他这一年十二岁，不知道为什么开始能闻到各种奇奇怪怪的味道，有的很香，有的很难闻。他一手撑着楼梯的扶手努力地往上爬，鼻息间闻到了一股甜腻的香气，腻得恶心。
　　“啊啊啊……”
　　“轻点儿……嗯……被你老公发现了……”
　　“发现了又怎么样，嗯？呃嗯……”
　　“……”
　　那声音夏连珏再熟悉不过，妈妈……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拳头轻微颤抖着，似乎隐隐约约还能感觉到疼。
　　他迈着步子往上走，越往家的方向那“嗯嗯啊啊”的声音愈发明显，连带着空气里甜腻的味道也开始发黏一样。
　　他觉得奇怪，为什么会有妈妈的声音。
　　家里的铁皮门半掩着，上面锈迹斑斑，夏连珏张了张嘴又收了回去，他的小手轻轻推开了门发出嘶哑的“吱呀”声。
　　“有……有人来了！”那道陌生的声音忽的惊道，是个女音。
　　夏连珏抬脚迈了进去，只见得沙发上两具白花花的□□，压在上面那人一抬眸他瞬间僵住了。
　　那是她妈妈的眼睛。
　　“滚！”
　　夏连珏下意识忙不迭地飞快跑出去，他满心紧张与恐惧。
　　“谁啊？”
　　“我儿子。”
　　“你儿子是什么，Alpha还是Omega？”
　　“还没分化。”
　　“那……”
　　“你话怎么这么多，嗯？”
　　“呃……你……”
　　“……”
　　夏连珏孤零零地蹲在楼道里，像只野狗。阳台外的风风雨雨肆意吹打上来，空气里那股甜腻惹得他直犯恶心。夏连珏只觉得浑身发烫，空气里那股甜腻的气味格外刺鼻，阳台外的大树树枝树影婆娑，衬得整个夜晚静而可怕。
　　夏连珏大口喘着粗气，一点儿力气也使不上来，他跪倒在地上视线模糊。隐隐约约似乎有个人影走到他面前，一股清冽的味道在那人身上散发出来，那是他头一次闻到这么好闻的味道。
　　他努力的睁开眼皮，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爸……爸爸……”。
　　他忍不住小声抽泣着，那个夜晚的荣云青是那样温柔，可他却不知道那是一切苦难的开始。
　　荣云青神色泛着愣，看着怀中的夏连珏，耳畔又环绕着屋内的嘤嘤哼哼，他从门缝处望到了里面两具Alpha纠缠的躯体，忍不住弯起身子干呕起来。
　　“呕——咳咳、咳咳……”
　　迷蒙中的夏连珏略微睁开了些视线，扫了眼正在干呕的荣云青目光晃了两下就又闭上了。
　　他抬头看了看惨淡的天，又低头望见自己伤痕累累的双手，早已不复往昔娇嫩白皙。
　　怀中的夏连珏眉头紧皱，他在发烧，荣云青想：分化了……
　　“梅花……”荣云青口中喃喃，“怎么偏偏也是梅花呢？”
　　“还是个Omega。”
　　那是他的信息素味道。
　　夏连珏再睁开眼的时候，家里只剩下了他和荣云青，妈妈不知道又去了哪里，可他反而觉得安心。
　　“醒了就爬下！”荣云青忽然命令道，抬眸盯着他。
　　夏连珏连忙照做，而后荣云青拿起一块布塞进他的嘴里，“咬着，不许出声。”
　　眼见得荣云青忽的伸手拿了把水果刀，夏连珏还没搞清楚状况，全身就被荣云青紧紧掌控住，紧接着颈部后侧传来一阵钝痛，他的眼泪哗的一下就流出来了。
　　“呜呜……嗯……”夏连珏挣扎着，大力摇着头，可荣云青像是没听到一样不闻不问。
　　“啊唔……啊……”剧烈的疼痛惹得他全身一颤一颤，他的手、腿乱摆乱晃，如同溺水者。可没人会救他，只剩下剧烈的疼痛。
　　“……”
　　从那以后，夏连珏忘记了经历了多少次这样折磨，年少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他看向荣云青的眼神逐渐染上恐惧。
　　有一天妈妈打完牌回家，心情很好的样子，还给夏连珏带了一根糖葫芦。
　　“呐，吃吧。”
　　夏连珏伸了伸手，又收了回来。
　　妈妈皱了眉，“吃啊，熊孩子。”
　　夏连珏这才接了过来，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手中的糖葫芦有些手足无措。
　　妈妈摸了摸他的头，目光往下一移，看到了后颈处裹着的破布，上面似乎渗出了血。
　　夏连珏“啊”了一声，妈妈碰了一下那里，“叫什么，我又没用力。”她伸手一揭，看到了血肉模糊的伤口已经结痂，已经干了的鲜血粘在布上还带着丝丝梅花香。
　　“你分化了？”这是妈妈问他的第一句话。
　　夏连珏转过头，神色无知，他听不懂。
　　妈妈皱起了眉，“嗤，一脸蠢样，长得倒是不差。”她掰开他的下巴，听起来倒是有些高兴。
　　“这伤口怎么弄的？”
　　夏连珏身子颤了一下，没有回答。
　　“我问你话呢，你这孩子，听不懂人话吗？”
　　“说话！”妈妈伸出手推搡了他一下，手中的糖葫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也连带着蹲倒在地。
　　“唔……”
　　“你是木头吗，跟你爸一个死样儿，我让你说话听不懂吗？”
　　夏连珏双手颤抖着，“摔、摔的。”
　　“摔的？”
　　“你当我傻啊？”
　　Alpha的信息素猛然散出，骤然散出的Alpha信息素冲击力极强，他本就有破损的腺体根本承受不住这种压迫。
　　“哼，藏得倒是挺好，荣云青你倒是心狠手辣这也下得去手。”
　　妈妈掰着他的脑袋，越瞧越是生气，“长得可真像你爸。“
　　她的视线落在地上的糖葫芦上，猛地一脚踹了过去，专门避开了脸“一脸丧气样，给你点儿好脸你也不接住啊，啊？！”
　　夏连珏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了。
　　“啊……咳咳咳……”
　　这时候铁门发出破旧的嘶哑声，夏连珏趴在地上抬眸望过去。
　　“哟，回来了？”
　　“云青啊，为什么小珏分化了？”
　　“啊？！”
　　荣云青抬眸望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夏连珏，目光与他短暂接触，眸光依旧淡淡的，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还敢瞒着我！”
　　“胆子肥了！”
　　“……”
　　Alpha的信息素忽然浓郁到了极致，压得夏连珏喘不过气，他再一睁眼只看见被一脚踹倒在地的荣云青，像极了破碎的洋娃娃。只是他满脸已经饱经了沧桑，那残存的美丽也被渐渐消磨了。夏连珏意识还在的最后注意到荣云青那双无光的眼睛看向了他，可他昏过去了。
　　等到再一睁眼的时候，夏连珏躺在柔软的大床上，高级病房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白茶香氛的味道。
　　眼前自称他爸爸哥哥的男人告诉他，爸爸把他送过来玩两天。
　　“哦，这样啊。”夏连珏喃喃道，顶着一张与荣云青极其相像的脸。
　　荣云海愣了一下，仔细打量着他。
　　夏连珏露出了一个很礼貌的笑容，望着眼前与荣云青有几分相像的男人。
　　“你很乖。”荣云海说道，目光在他脸上游移，他同样是个Alpha。
　　夏连珏说了声“谢谢”，他知道，荣云青死了。
　　“好好养伤，等你病好了你爸爸就来接你。”荣云海丢下这一句话就走了。
　　“好。”
　　夏连珏望着病房门关上，转了个头，瞥见房间一侧的摄像头。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荣云海看向他的目光和妈妈看向他的目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