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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洗髓冤 不甘心修成 ...

  •   雪白的仙雾在岩壁间缭绕,十七穿行其间,如同置身云海。

      他的视线越过前方石精的肩头,徐徐扫视整座洞府。

      岩洞里,穹顶漆黑,枯藤垂荡。幽深石缝里长满晶簇,银光淡淡,映照着粗粝的岩壁和两方潋滟的石池。

      远处的深池,碧蓝深邃,萦绕着灼热的白汽,形如硕大玉盘。

      近处的小池,窄而狭长,清透如银,浑似新月一弯。

      洞穴深处似有微风,水雾细细,拂面而来,渐渐润湿了他的额发。

      叮铃——

      “来银池边,依次入水,不许争抢!”

      石精们听令,在池边排开,按部就班地解下草席。

      朱执事背着手,赞许地点头:“交接差事还不忘钻研丹道……踏实沉稳,也是难得。”

      池边的岩桌上,摆满了方浊惯用的爱物,经卷、药臼、玉杵、铜炉……

      还有石锤、石斧和用于刻磨的石轮,蒙了层细布,立在石阶旁,距银池不过几步。

      方浊面露喜色:“执事过奖。弟子天资平庸,能从洗髓池被提拔去丹房,乃是三十年一遇的福分,自当笨鸟先飞,这也是黄长老授意。”

      “黄长老?”

      朱执事语气骤然热络了:“你是黄长老点中的人?”

      “正是。三天前,长老与弟子立下师徒灵契,待我交接妥当后,便可去丹房当差了。”

      “灵契?”

      朱执事沉默了一息。

      他深深看了方浊两眼。

      吱呀——

      洞府另一侧,传来车轮急刹声。

      元清眼前一亮:“另一个轿子里的石、石元到了!”

      “去看看。”

      朱执事领着二人,绕过一大一小两方石池,来到一辆刻满符咒的运输车前,指挥二人查验车厢内的石元。

      半响后,他蹙起眉:“质地太软,灵气不足……必须在玉池里淬洗硬化,才能达标。先让开。”

      他挥了挥手,沉重的车厢调转方向,驶向那方碧蓝的大池。

      哗啦——

      车门洞开,厢体前倾,灵石缓缓滑下。

      矿石浸入青里透蓝的池水,咝咝地响,灼热的白气轰然升腾,涌起层层泡沫。

      石元在池水的淬洗下,迅速成熟与凝实。

      朱执事吩咐元清,“一日之后,硬化完毕,送往分形崖,切割刻磨。你通知商队,三日后来取货。”

      “是。”

      元清应声传讯,方浊殷勤沏茶,朱执事落座歇息……

      银池边的石精,已纷纷涉水,近岸处掀起细微的水花。

      十七排在最后,他小心迈入,跨过池底凹凸的石刺,在最外围站定,缓缓靠在光洁的岩壁上。

      池水渐次没过胸口,清澈而温热,灵气润物无声,徐徐渗入四肢百骸,令身躯无知无觉地松弛下来。

      疲惫的肉身、下坠的意识,被水流轻轻拥抱着。

      四壁上的波光悠悠晃动。

      他昏昏然,似乎有人在低声问:

      “执、执事,石精身上有些微裂……”

      “无妨。”

      “泡上两日,便能硬化结实吗?”

      “不会,小池只补灵气,不淬筋骨。”

      “那、那要不要送去大池淬洗加固?不是要养做奴仆吗,身子结实方可耐用……”

      “奴仆?”朱执事呵呵地笑起来,“谁告诉你的?”

      方浊也跟着笑:“是我胡诌的……用来试探那尊‘傻子’的……”

      远处荡漾着有节律的淬洗声。

      一切都似真非真,催人入梦。

      十七的眼睑就这样渐渐垂下。

      “那这批石精到底做、做什么用……”

      “哈哈哈……朱执事,要透露吗?”

      喧哗声忽然变得很远。

      字字句句像隔着水,晃晃的、闷闷的。

      恍惚间,一道声音轻轻敲击耳膜。

      “这些石精,可不是使魔。”

      那人温和又耐心,娓娓道来,仿佛在哄劝孩童。

      “石胎天成,汇聚坤造之精;灵智初萌,内蕴人元之魂……”

      他的语气和风细雨,吐露的真相却浑如惊雷:“可谓是举世少有的绝品丹材啊……”

      视野彻底陷入柔软的漆黑。

      和乐融融的谈笑仿佛从另一世界飘洒而来。

      他分不清这声音是不是来自梦中。

      “整整五百年,才孕育这么一批……你一介小小杂役,能有缘得见,也是奇遇一桩了……”

      “竟、竟是这般用处!我是不是该不眠不休地看管……”

      “莫慌,这批是给少主的,不用那么……等五天后代宗主回谷,便可开炉……”

      耳畔的嘈杂越来越细微。

      十七陷入羽毛般的宁静里,无知无觉地下坠,仿佛阴谋、吞噬与烈火都是遥遥的未来,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未来……

      就这样睡回最熟稔的黑暗里。

      直到黑暗深处,忽然响起一拍撞击声。

      一下又一下,不是心跳,不是脉动。

      是来自阳坼谷底,地心尽头的冲击声。

      时光在徐徐倒流,

      在记忆形成之前,在灵识凝聚之前,在“我”诞生前……

      “它”是熔岩里的一滴,最渺小的“一”,汇入漫溢的浆液,渗进晶簇的窄隙,历经融聚、吞噬、膨胀,堪堪凝成躯壳……

      直到一拍撞击声,来自地心,崩石裂岩,狂猛地冲溃一切有形物。

      沸浪喷薄而出,“它”的躯体被转瞬烧熔。

      于是液滴与液滴间,艰难地重新向彼此微移……

      他又听见撞击声,一声接一声。

      无数个“它”的存在,在这苦难的洪流里,分别又汇聚,肢解又凝结,打碎又重铸……

      他无知无觉,亦无肉身,自然不知什么是痛。

      可此时此地,百千劫后,焚烧魂魄的痛楚竟钻入全身上下每一处,在皮下疯狂游动。

      他想挣扎,他想大叫,他恐惧得发抖,他不愿不甘……

      不甘心灰飞烟灭,不甘心化成仙丹。

      第一声心跳响起前,它便已死死生生,在烈火中苦修五百年。

      怎会甘心修成别人的正果?

      一念既起。

      浸润他的灵泉,忽地沸腾滚烫。

      仿佛此地已是熔岩火池,将怠惰、安逸和虚假的宁静彻底烧熔。

      不能就这般浑浑噩噩地死去。

      他好热,如困业火,汗水潮涌而出,他吃力地将眼皮撑开一隙……

      嘭——

      远处忽然传来刺耳的震响。

      池边的三人齐齐一静。

      一道灵光飞去查探,又很快折返。

      “运输车的法阵失灵了,梁柱被石料撞断,朱执事,只能劳烦您来修补咒文了……”

      三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十七终于睁开双眼。

      他抹去汗,左手压住胸膛,平复着心脏激烈的撞击声,摇晃着从池水中起身。

      银波猛地向外推散,溅起层层雪浪。

      无数念头纷至沓来,在脑海中叫啸。

      怎么逃?去哪里?

      一介石精,身无长物,纵能逃出这方洞穴,谷内也亦遍布阵法机关,众修齐力捉拿,岂不形同瓮中捉鳖?

      若想活命,只能出谷!

      他的目光胡乱逡巡着,某一瞬忽然定住。

      他盯着立在岸边、蒙着细布的石轮。

      电光石火间,脑海中已勾出计划的轮廓。

      无暇多想,他毫无犹疑地行动。

      靠近池岸,选准角度,抓紧同伴,拿捏力道……

      嘭、嘭、嘭——

      隆隆的碎裂声,猝然震彻洞府。

      朱执事一怔,登时变了脸色。

      他忙停了手,领两人大步折返:“走!”

      大步绕过假山后,池边的景象猛地闯入眼中。

      一时寂静。

      “这、这怎么能,这不应该……”

      元清吓得发抖,几乎魂飞天外:“好端端的丹材,怎么突然就、就……”

      在打理得整洁的池岸边,竟覆盖着无数岩片碎屑,或大或小、有白有绿、甚至还有半截手指,在铜炉倾翻的盖子里翻滚打晃。

      这些残肢碎片,来自三名残破的石精。

      他们倒伏在岸边的石阶上,一尊摔断了手臂,一尊撞坏了肩膀,还有一尊惨相惊人,从颅脑到胸膛被豁开近半,张着喉咙喘息着。

      血水混杂着水雾,在每一件器具上凝结,弯弯曲曲地淌下。

      朱执事的手罕见地抖了。

      他脸色铁青,在令牌上连点两下,一轮晕光霎时亮起:“怎么回事?方浊?”

      方浊也在哆嗦,“应、应该是意外……石精挨得太近,池底外缘又没修平,被绊倒了,砸中了石斧石轮……”

      他头脑发昏,“朱执事,这些是我的,的确是我的……但我……我蒙了布,我没把刃口亮出来,这不该怪我……”

      “够了!”

      朱执事果断挥手,熄灭了令牌,“赶快处理,还来得及!”

      他五指掐诀,飞速念咒。

      刹那间,巨网轰然降落,远近十尺的地面,皆被红光牢牢遮覆。

      朱执事匆匆踏过红网,来到石精身边,躬身查看伤势。

      “两具是骨折,不伤及性命,只有这一具,非常棘手……这是灵智未开的那尊?”

      “对,就是他……是十七……”

      名为十七的精怪,伤势最为惨重,浑身血污,已然昏厥过去。

      从躯体豁口的狰狞模样,可以想象得出,石轮的刃口如何血淋淋地滚动,如何切过颌骨、脖颈、左肩,途径胸口才勉强卡住,最终硬生生插进肺部。

      浓重的血腥味里,朱执事咬牙施咒。

      一道红光射出,石轮当即化灰,接着他并指连点三下,血液如冻结一般,停止了喷涌。

      “命保住了,但伤得太重。只是止血,撑不过三天。五天后,代宗主才能回谷开炉……”

      元清颤巍巍道:“那、那赶快请医修来看看……”

      方浊勃然变色:“请什么医修!我们犯的可是掉脑袋的大错!”

      元清一缩,再也不敢吭声。

      “无论如何,必须吊着他一口气!”

      朱执事下了决断:“先阻止丹材崩裂。你们帮我,将石精转移到大池中淬洗,硬化加固。”

      “是!”

      在足以抹杀意识的剧痛中,十七的手指轻微地抽搐。

      思绪越来越模糊,渐渐滑向黑沉的深渊。

      失温之际,只有一个念头仍在跃动——

      他成功了一小步。

      只要能进入淬洗池,三日后商队抵达,他便能寻机混在石元中,被运送出谷。

      主动撞碎这具身躯,便是被送进淬洗池的“门票”。

      若独他一人受伤,未来恐遭严防死守,于是便拉两名同类作掩护,将一切粉饰为一场意外……

      叮——

      元清腰间的传讯符突然亮起红光。

      “执、执事……商队传讯过来,他们被困住了!”

      “在哪里?”

      “鬼雄关。中州秦家进犯西荒已有月余了……双方在鬼雄关交战,商队根本进、进不来。最快也要七到十天……”

      七到十天。

      十七出现了短暂的耳鸣。

      五天后,代宗主便开炉炼丹。

      商队还在路上,他就会被投入鼎中。

      来不及了……

      心脏焦急地砰砰乱撞,几乎要跳出喉咙口。

      耳畔响起执事的念咒声,十七的身体渐渐浮空。

      方浊惊魂未定,低声问着:“朱执事,这三具石精如此凄惨,等代宗主回来了……”

      “别担心,这批丹药是给封家人自服的,没人会细究品相。”

      “可弟子听说,封氏自留的仙丹,材料都极珍稀,工艺也极讲究……”

      “若是贡给代宗主或坤灵仙,必须是万里挑一的精品。”

      “您的意思是,如果给少主的……”

      “当然。长幼有序、尊卑有别,虽然都姓‘封’……”

      洗髓池内,忽然响起另一阵脚步声。

      三人一静,皆以为是幻听,可几息不到,回声竟愈发嘹亮,逐渐逼近洞府深处。

      朱执事瞬间白了脸。

      阳坼谷内,能不经通传、直接踏入洗髓池禁地之人,全是位高权重者。

      下一瞬,一道恭敬的唱喏声,从假山后方遥遥传来:

      “朱执事,少主亲临,还不速速迎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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