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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十八岁那天 陆于万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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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于万十八岁那天,天是晴的。
好晴好晴,像那种秋老虎尾巴尖上的晴,太阳白得晃眼,晒得铁皮顶冒油,仓库里一股子陈灰混着霉的味儿,被烘得发暖。陆于万脚踝那圈脓封了口,走路还瘸,但不用蒲斯年扶,自己能蹭着墙走一圈。
早上醒来,蒲斯年已经起来了,蹲灶边刮土豆皮——就两个,小的,芽眼抠得深,皮刮得透光。陆于万坐凉席上揉眼,先看门,螺纹钢锁还卡着,没被撬。他松口气。
“看啥。”蒲斯年没回头。
“看日子。”
蒲斯年“哦”一声,把刮好的土豆丢碗里,水浑,漂着层白沫。他从怀里摸出个纸包,油乎乎的,放陆于万跟前。
陆于万拆开。里头是半块干挂面,几根,还混着张油纸条——上面用铅笔写了个“陆”字,像记账单撕的。
“面哪来的。”
“赊的。”蒲斯年说,“镇口刘瘸子面铺,我给他扫了三天后院煤渣,说好今天拿面,明年还工。”
陆于万捏着那把面,干硬,戳手心有点扎。“胡胖子没堵你?”
“堵了。”蒲斯年把土豆下锅,水“滋啦”响,“他骑二八大杠路过,瞅我一眼,问是不是给你贺寿。我说对,他呸口痰走了。”
陆于万不说话了。他低头把面一根根理顺,理得齐,像摆什么正经席面。蒲斯年煮面,没油,就撒撮盐,土豆煮得烂,汤白糊糊的。出锅盛俩碗,陆于万那碗底下埋着半勺白糖——蒲斯年不知道从哪抠出来的,甜面汤,一股子穷人的仪式感。
陆于万端碗,没动筷。蒲斯年瞥他:“嫌甜?”
“没。”陆于万说,“等等。”
他起身,拖着脚走到门边,把螺纹钢锁拧开,门板推开条缝,光灌进来。他又回去坐下,才说:“行了,亮堂点。”
蒲斯年没懂,也没问。俩人吸溜面,没声。面少,两口就没,陆于万把汤喝干,碗底那点糖渣都舔了。
吃完,蒲斯年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放桌上——是个铁皮酒壶盖,指甲盖大,锈了,里头晃荡着浅浅一层。
“啥。”
“酒。”蒲斯年说,“面铺后厨偷舀的,散白,一口。”
陆于万盯着那点酒。蒲斯年拿手指头蘸了下,递过去。陆于万没蘸,端起壶盖,真喝——就一口,辣得他一皱眉,脖子梗着咽下去,喉结滚半天。
“慢点。”蒲斯年说,“长命百岁的人了,别一口呛死。”
陆于万被酒呛出点泪,拿袖口抹了下,看蒲斯年:“你呢。”
蒲斯年摇头:“烧刚退利索,忌。”
陆于万捏着空壶盖,捏半天,忽然往蒲斯年嘴边递了递:“抿一下,意思意思。”
蒲斯年看他一眼,没躲,也没接,就着陆于万手,嘴唇碰了下铁皮边,沾了点湿印子,没真喝。陆于万收回去,把那点湿痕自己抹了抹。
外头有自行车铃响,放学的小孩追着跑。陆于万靠墙坐着,腿伸直,脚踝那圈布条早换了干净的,蒲斯年撕的第二条袖子。他忽然说:“十八了。”
“嗯,老头。”
“我奶说,男娃十八,能顶门立户。”
蒲斯年捡根草棍拨锅底灰:“你立户立仓库啊?”
“先立个锁。”陆于万抬下巴指门,“以后谁踹,我踹回去。”
蒲斯年不接茬。坐了会儿,他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推陆于万面前——是块河滩石头,磨得很圆,上头没字,只拿钉子划了道歪歪的杠,一短一竖,像“十”,又像“十八”凑合。
“没粉笔了。”蒲斯年说,“刻个印。”
陆于万拿起来,石头凉,沉。他攥手里,攥很久,忽然问:“你十七过完没。”
“过完了。”蒲斯年说,“六月十九过完,就等十八。”
“等到了请你吃肉。”
“等你腿好。”
俩人又不说话了。日头往西斜,光从门缝移进来,照着那半碗空面汤。陆于万把石头揣兜里,摸了摸,又掏出来,放蒲斯年手边。
“你收着。”他说,“明年你十八,我给你刻个‘王’字。”
蒲斯年手一顿。他没问王什么,只把石头捏起来,塞回陆于万裤兜最里头那格:“你自个儿留着。我名不值钱,你刻你自个儿兜里。”
陆于万没争。他靠墙闭眼,酒劲上头,有点飘。蒲斯年看他眼皮打架,起身去把门闩重新别上,又拖过凉席一角盖他腿上。
仓库顶上鸽子又飞,扑棱棱一圈。陆于万半梦半醒,忽然嘟囔:“蒲斯年。”
“嗯。”
“今天没石头,没胡胖子,没疼。”
蒲斯年蹲灶边拨火,火早灭了。他看了眼陆于万那张脸——十八岁,额上有汗,嘴角沾点面汤印,睡得歪着脖子。
“嗯。”他说,“挺好一天。”
十八岁没什么大场面,就半碗甜面,一口辣酒,一道划坏的石头。
天黑下去的时候,陆于万睡沉了,蒲斯年坐在两步外,把那壶盖里剩的酒底子倒了倒,没喝,只闻了闻味儿,像替他尝了。
风从河滩过来,门没锁死,留着条缝。
十八岁第一夜,门开着缝,人也还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