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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归途与回响 毕业分配志 ...

  •   毕业分配志愿表发下来那天,陆向阳连半秒都没犹豫。

      按规定,三个志愿得按“省厅、地市局、基层所”的梯度填。室友们为这张纸熬红了眼。德宏那个寝室长在“省厅刑侦”和“老家州局”之间来回掂量;红河的眼镜把备选单位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墨迹都洇透了纸背;文山的壮汉倒干脆,三个格子全填边防武警,嚷着要去最苦的地方流血流汗。

      陆向阳的表格干净得刺眼。三个志愿栏里,笔锋如刀,全是同一个地名——勐朗。

      人事处领导捏着那张薄纸,指节有点发白。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又戴上,透过镜片盯着面前的年轻人。

      “陆向阳,想清楚了?勐朗是边境一线,条件苦不说,那儿还是……你父亲陆卫国牺牲的地方。”领导的声音沉了沉,“按烈士子□□待,你完全能留省厅或者州局。你的成绩,留机关绰绰有余。”

      陆向阳站在办公桌前,新发的警服笔挺,肩章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他站得像棵松,目光平视前方,一点没晃。

      “我确定。”

      三个字,落地有声。语气平淡,却和他哥当年在墓前对老魏说“我去”时,那股劲一模一样。

      领导盯了他好久,最终叹了口气,没再劝。分配意见栏里写下“尊重本人意愿”,盖章时抬头又深深看了陆向阳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惋惜,有敬佩,也有过来人看着年轻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时的无声叹息。

      走出人事处,走廊空旷又长。惨白灯光把墙面照得没血色,两侧宣传栏里的英模照片格外肃穆。陆向阳在一块展板前停住。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旧式警服,眼神沉稳如山。陆卫国,勐朗缉毒大队原大队长,一级英模。简介只有一行字:“把生命献给边疆禁毒事业。”

      陆向阳盯着那行字,喉结微微动了动。片刻后他转身进了楼梯间。没坐电梯,皮鞋后跟磕在水磨石台阶上,声响在空楼道里一声接一声回荡,帮他把胸口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了下去。

      分配结果公布那天,公告栏前人声鼎沸。德宏的回了老家,红河的眼镜进了省厅物证鉴定中心,文山的壮汉去了怒江大峡谷深处。

      人散后,红河眼镜拍了拍陆向阳的肩膀,推了推镜框,用那种犯罪心理学爱好者特有的口吻问:“回勐朗,是为了你爸,还是为了你哥?”

      “有区别吗?”陆向阳把通知书折好,塞进贴近心脏的内袋。

      “没有。”红河眼镜笑了笑,没再追。

      回宿舍收拾行李时,陆向阳从柜底翻出哥哥寄回来的那套单警装备。勤务腰带、手铐套、伸缩警棍、强光手电、催泪喷射器……每一件都被他保养得锃亮,泛着冷硬的光。

      “咔嗒”一声,警棍甩开,长度和力度都刚好。他把装备一件件扣上腰带,系紧,对着镜子正了正皮带扣。镜里的青年警容严整,腰间束着哥哥的东西,眼神却像极了父亲。

      他要去勐朗。去父亲战斗了半辈子的地方,去哥哥消失的那个起点。

      长途车上,陆向阳还是坐靠窗的位置。窗外盘山公路像灰白带子层层缠绕,香蕉林和甘蔗地飞速倒退,界河在峡谷深处偶尔露出一段狰狞的水面。

      记忆忽然叠了上来。初中时父亲难得休假,骑边三轮带他们去界河游泳。那时他还不会水,哥哥用麻绳系住他的腰,另一头绑在榕树根上,任他在水里扑腾。父亲坐在岸边,警帽扣在膝头,看着两个儿子笑,眼角皱纹里全是温柔。

      那时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像界河水一样,永远流不完。

      客车停在勐朗客运站时,天色已经像泼了墨。

      陆向阳拎着行李袋下车,熟悉的空气一下子裹了上来潮湿的泥土腥气、发酵的芒果味、界河的水汽,还有不知哪家院子里飘来的佤族酸菜味。

      小镇还是那个小镇。路灯昏黄,修表铺还开着,米线摊的老板娘依旧守在老位置。一切如旧,只是老宅的灯,再也不会为他亮起。

      他拦了辆摩的去缉毒大队。司机是个话痨中年,得知他是新警察,竖起大拇指:“你们缉毒队以前有个姓陆的队长,那是真英雄!可惜牺牲了……听说他儿子也当警察了,你知道吗?”

      陆向阳没说话,只把脸转向窗外。界河对岸,黑黢黢的山脊线像一道伤疤,横在夜色里。

      缉毒大队的院子还是灰扑扑的。生锈的单杠,墙根下堆着的空矿泉水瓶,处处透着粗砺。老周站在门口抽烟,火星在昏暗里明灭。

      看到陆向阳,老周把烟头扔地上狠狠踩灭,大步过来接过行李,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掌。力道沉得像山,拍得陆向阳身形一晃和他爸当年拍他哥肩膀时,一模一样。

      “来了就好。”老周嗓音沙哑,“你爸的办公室还留着。你的桌子,在他对面。”

      办公室内,陆卫国的旧办公桌靠窗摆着。桌上那盏老式台灯、搪瓷缸子,还有那张泛黄的全家福,都还维持着多年前的模样,像主人只是刚出门巡查。

      陆向阳的新桌子在正对面。桌上摊着一张勐朗辖区地图,上面有个焦黄的烟头烫痕老周的杰作,也是他对父亲的纪念。

      陆向阳把行李袋放脚边,拉开椅子坐下,将崭新的警衔端端正正摆在桌角。

      窗外,界河对岸的蛇盘山在夜色里蹲伏着,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窥视人间。

      他盯着那座山看了许久,随后拉开抽屉,取出父亲那本在这儿沉睡多年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划过那行力透纸背的钢笔字:

      “孟怀远有问题。但我没有证据。如果我死了,查他。”

      他拿起笔,饱蘸墨汁,在父亲那行字下方,重重写下新的一行。笔锋如刀,入木三分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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