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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黑伞 林见星高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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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星高二那年,广播站的钥匙在她手里丢过一次。
不是真的丢。
是她哭着哭着,把钥匙塞进校服口袋,后来怎么都摸不到,以为自己完蛋了。广播站钥匙丢了要写检查,指导老师还会在周一例会上念她名字。
那天中午,她已经很倒霉了,不想再倒霉第二次。
事情开始于一个电话。
她爸原本说周末来看她,顺便带她去吃学校后街那家牛肉粉。林见星从周一等到周五,连周六穿哪件外套都想好了。结果中午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是她爸新家里的阿姨。
“见星啊,你爸在开车。”
“哦。”
“小澄发烧,今天可能要去医院。你爸这周应该过不去了。”
林见星站在广播室门口,手里还拿着午间歌单。
她说:“他昨天还说来的。”
阿姨顿了下,语气更软:“小澄还小嘛。你也这么大了,懂事一点,别让你爸为难。”
林见星“嗯”了一声。
电话挂断后,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走廊上有人抱着篮球跑过去,鞋底蹭过地砖,声音刺得人烦。广播站指导老师从楼梯口探头:“见星,十二点五十记得放歌啊。”
“知道。”
她进了广播室,把门关上。
小房间里有股灰尘味和旧电线发热的味道。控制台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先开电源,再推总控,最后切音乐。
林见星盯着那行字看。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也觉得丢人。
十七岁,哭的理由还是爸爸不来。听起来特别像小学生。可她就是忍不住。她很想找个人发脾气,又不知道能找谁。
她爸会说下次。
阿姨会说你懂事。
老师会说把心思放学习上。
宋知意会陪她骂两句,但骂完之后,周末还是要回自己家吃饭。
只有她一个人留在宿舍。
广播室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风吹进来,桌上的歌单被掀起一角。林见星蹲在控制台下面,哭到鼻子都堵了,完全忘了十二点五十这回事。
门就是这时候开的。
“老师让我来——”
男生的声音停住。
林见星猛地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蓝白校服,黑色书包,手里抱着一摞卷子,还有一把小螺丝刀。他个子很高,站在广播室门口,差点把走廊的光挡住。
林见星当时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完了。
她一边抹脸,一边从控制台下面爬出来:“你、你先出去。”
对方没动。
林见星更急了:“出去啊。”
男生看了眼控制台。
“麦没开。”
“什么?”
他走进来,按掉一个红色按钮,又把旁边的旋钮拧回原位。
“总控没推上去,外面听不见。”
林见星愣了好几秒。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才发现刚才慌乱的时候把水杯碰倒了,水正顺着桌沿往下滴。
她手忙脚乱地抽纸。
纸巾一抽,整包掉地上。
她弯腰去捡,男生也弯腰,两个人的手差点碰到一起。
林见星立刻缩回来。
男生把纸巾放到桌上,抽了几张压在水上。
他没问她为什么哭。
林见星后来看很多电视剧,里面的人看见女主哭,总要问一句“你怎么了”。这话听着关心,其实挺为难人的。
因为人有时候就是不想说。
不想把自己那点难堪,再讲给别人听一遍。
广播室里安静了几秒。
外面有人喊:“怎么还没放歌啊?”
林见星吸了下鼻子,想去开音乐,结果眼前还有点糊。
男生拿起桌上的歌单:“第一首?”
她点头。
他切歌,推总控,动作不算熟,但很稳。几秒后,走廊广播里响起前奏。
不是她原本准备放的那首。
林见星低头看歌单,发现他切错了一行。
一首很老的英文歌。
她没提醒。
男生也发现了,抬头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半秒。
林见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又觉得更丢人,赶紧低头擦桌子。
男生从草稿纸上撕下一角,写了几个字,推给她。
【去洗脸。钥匙在你左边口袋。】
林见星一摸。
真在。
她耳朵一下热了。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摸右边摸了三遍。”
“……”
这人观察力是不是有病。
她拿着那张纸,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谢谢。”
“嗯。”
“你叫什么?”
男生把螺丝刀放到控制台边上,开始拆下面板。
“许照野。”
“照相的照?”
“嗯。”
“野外的野?”
他抬眼看她,像在判断这个问题有没有必要回答。
最后还是说:“嗯。”
林见星点点头,拿着纸巾跑去洗脸。
下午最后一节课,她几乎没听。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讲圆锥曲线,粉笔灰落在讲台边缘。林见星把那张纸条夹进数学书里,一会儿翻开,一会儿合上。
宋知意看得眼睛疼:“你书里藏钱了?”
“没有。”
“情书?”
林见星差点把笔甩出去:“你小点声。”
宋知意眼睛一亮:“真是情书?”
“不是。”
“那你脸红什么?”
“热。”
“外面下雨,二十度。”
林见星把数学书合上:“你烦不烦。”
宋知意趴在桌上笑。
放学时,雨下得比中午还大。
栖川一中的教学楼到宿舍要穿过半个操场。很多人挤在楼道口等家长送伞,也有人两三个人挤一把伞往外冲,喊得像被雨追着打。
宋知意家里来了人,问她:“见星,你跟我一起走吧,我爸先送你到宿舍楼下。”
林见星摇头:“不用,你们先走。”
“你别逞强啊。”
“真不用。”
她不想站到别人爸爸的伞底下。
宋知意走后,楼道口空了一点。林见星背着书包,盘算着要不要直接跑。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淋雨,回宿舍洗个澡就行。
旁边有人递来一把黑伞。
“拿着。”
林见星回头。
许照野站在她旁边,校服袖口卷了一截,手腕上有一点水迹。
她看着那把伞:“你呢?”
“去实验楼。”
“实验楼比宿舍远。”
“我跑过去。”
他说得太平静,平静到林见星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没接。
许照野把伞又往前递了点。
林见星问:“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啊?”
问完她就后悔。
太冒失了。
太像在讨一个答案。
可许照野没有笑她,也没有问“哪样”。他看着雨幕,过了两秒,说:“不是。”
楼道里吵得很。
有人喊妈妈,有人喊让一让,有人踩进水坑骂了一声。林见星却只听见那两个字。
不是。
她那时候太年轻,也太容易把一点好放大。
她接过伞:“那我明天还你。”
“嗯。”
许照野跑进雨里。
少年人的背影很快被雨水打湿,蓝白校服贴在肩上。他跑到一半,像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林见星正撑开伞。
四目相对,她慌得差点把伞骨戳到自己。
许照野停了一秒,似乎很轻地笑了下。
也可能没有。
雨太大,她看不清。
那天晚上,林见星把伞晾在宿舍阳台。
黑伞很旧,伞柄上有一道浅痕。她用纸巾擦干净,想了想,又把那张写着“钥匙在你左边口袋”的纸条夹回数学书。
宋知意在上铺探头:“你今天认识的人,就是借你伞这个?”
林见星把书合上:“嗯。”
“帅吗?”
“还行。”
“还行就是很帅。”
林见星没忍住笑。
宿舍灯熄了。
窗外雨还没停。她躺在床上,听见阳台上的伞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她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许照野站在广播室里写字的样子。
字很瘦。
人也冷。
可是他替她关掉了麦克风。
还知道她的钥匙在左边口袋。
十七岁的林见星不知道,这种小事其实不该被记那么久。
她只是觉得,今天好像也没有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