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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他如坠冰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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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宫」里感受不到外部时间,没有昼夜变化,肉壁也不会通过收缩提醒住在里面的人一天已经结束。
夏油杰只能根据伤口生长的速度,粗略判断过去了多久。
我当然是第一个被修复的。
母亲将大部分手臂都用在我身上,碎裂的头骨被逐块拼回,坏死的大脑组织在羊水中溶解,又沿着原本的形状重新生长,胸骨、肋骨和脊椎依次复位,掉在「羊水」里的内脏被清洗干净,塞回腹腔。
那些从伤口里生出的嘴最难处理。母亲必须先用手指掰开牙齿,把仍在吞食「羊水」的裂口按住,再从深处剥离已经和血肉长在一起的术式。
每除掉一张嘴,附近皮肤都会重新裂开一次,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音。
我没有醒。身体偶尔因疼痛抽搐,手指会本能地抓住母亲,意识却始终沉在无法触及的位置。
五条悟躺在距离我很近的地方。
他的身体已经接合,脊椎断面仍在缓慢重建,「羊水」顺着伤口进入血管,把停止工作的器官逐一唤醒。
最初几天里,五条悟的脉搏随时可能消失,夏油杰需要隔一阵便伸手确认一次。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再次触碰五条悟:“悟,你挑的重逢场合真不错。她以前说过,会把你也塞进来,让我们团聚,她很少说到做到,这次倒是兑现了最糟糕的部分。”
「子宫」内壁一阵收缩,母亲看向他,他回以微笑:“我在夸你女儿。”
几只手臂停在夏油杰身旁几秒,又缓慢缩了回去。
「子宫」另一侧,那具只剩一半的身体也在缓慢生长。
伏黑惠的脸被「羊水」浸没,黑色纹路仍然停留在皮肤上。缺失的肩膀、手臂和胸腔沿着断面长出骨骼,血管一根根缠绕上去,再被肌肉与皮肤覆盖。
新长出来的究竟属于伏黑惠还是宿傩,母亲显然不负责回答这种涉及灵魂归属的医疗伦理问题。
宿傩的一半灵魂已经被我吃掉,剩余部分仍然牢固地压在伏黑惠灵魂上方。
伏黑惠依然蜷在最深处。
夏油杰看不见这些,他只能看见那张属于伏黑惠的脸,以及宿傩留在上面的纹路。
“你连这个也要修?”他问母亲。
母亲没有理会。
夏油杰曾经试图靠近,被数十只手臂同时挡住。那些手没有攻击他,只清楚表达了这里的一切都归母亲处理,他没有资格参与。
他便退了回来。
在这里待久以后,服从命令会逐渐变成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身体总能赶在意识以前停下,母亲甚至不需要传递明确指示,他仍能预判哪些行为不会被允许。
夏油杰厌恶这种熟练,更厌恶自己已经习惯。
外界时间走到第七天时,我的身体终于恢复完整。
最后一道伤口位于右侧太阳穴,母亲用两只手固定我的头,另外几根手指将重新长好的骨片压回原处,「羊水」从缝隙中退出,皮肤缓慢合拢。
浑浊的右眼重新变得清澈,黑水从毛孔中渗出,在「羊水」里散开,最后被母亲一口口吞了回去。
我看起来已经恢复正常,呼吸平稳,心跳稳定,咒力也沿着重新生长的回路缓慢流动。
母亲抱着我等了很久,我却没有睁眼。
她抚摸着我的脸,理好被「羊水」浸湿的头发,又将手贴在我心口,反复确认里面仍然存在规律跳动。
“身体已经好了。”夏油杰在旁边提醒,“她不醒,问题大概不在身体。”
母亲当然知道。她能够触碰我的灵魂,知道我意识仍然完整,也知道那道意识主动缩在某个无人能够进入的地方,不肯回到身体。
我选择继续睡。
新宿、五条悟的血、伏黑惠的灵魂、体内尚未消化的半个宿傩、暴露的秘密,以及自己已经变成什么,全都被留在清醒之后。
只要不醒,这些问题便仍然停在尚未处理的阶段。
明天一直是我最喜欢的藏身处。
如今身处没有正常时间的「子宫」,明天甚至可以永远不来。
夏油杰观察了我一会儿,冷笑出声:“又逃了。”
母亲不喜欢这句话,身后的手臂缓慢张开。
“我说错了吗?”夏油杰反问,“身体修好以后还不肯睁眼,她打算让谁替她处理外面的事,悟,还是那个被她吃剩一半的诅咒之王?”
母亲将我抱紧了些。
“外面还有很多人在等她。”夏油杰继续,“当然,她向来很擅长让别人等。消息不回,约定拖到下次,闯完祸以后躲起来,只要自己看不见,就可以假装所有人还停在原地。”
这些话没有一句新鲜,过去一年里,他已经对着我说过很多次。
从前我会恼羞成怒地命令他闭嘴,或者直接让母亲把他收回「子宫」。如今我安静地躺在母亲怀里,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夏油杰反而感到烦躁。
“醒过来。”他说。
我没有反应。
“你的论文还没答辩。”
我依然没有动。
“京都公寓里的房租也没人交。”
夏油杰等了片刻,意识到自己的荒谬威胁没有效果,终于闭上嘴。
他本该觉得轻松。
我醒着时会命令他做饭、收拾房间、抱我、陪我看毫无意义的综艺,也会在喝醉后反复问他究竟有没有一秒钟喜欢过自己。
我不醒,至少「子宫」里足够安静,他也无需继续应付那些明知无法得到满意答案的问题。
可夏油杰还是希望我能醒来。
他为此准备了很多合理解释。
如果我死了,母亲可能永远不会再次打开「子宫」。
他需要我醒来解除那些命令,需要我承担强行救活和囚禁他的后果。
只要我活着,他便仍然拥有离开这里的可能。
所有理由都成立。
但当我的太阳穴彻底合拢,呼吸恢复平稳时,他先感到的依然是放松。那点放松来得太快,快过他对自由、命令和出口的计算。
夏油杰不喜欢无法解释的情绪。
他走到母亲身边,蹲下来再次观察起我的脸。
闭着眼睛时,我看起来比平时安分很多,没有垃圾话,没有故意惹人生气的笑,也不会忽然张开掌心,询问把某个概念吃掉会发生什么。
母亲没有阻止他靠近。
“你做过的事情并不会因为差点死掉就消失。”夏油杰低声说,“所以醒过来,别指望睡过去以后,所有人便会自动原谅你。”
他不知道这些话有没有进入我的意识,或许我听见了,只是不肯回来。
夏油杰伸出手,在即将碰到我的脸时停住。
一年的同居足以让人形成很多恶劣习惯。他知道我熬夜以后会在几点开始头痛,知道我喝醉时会把钥匙塞进哪个口袋,也知道我装睡与真正睡着时呼吸存在很细微的差别。
他曾经把这种熟悉视作囚禁留下的副作用,如今又多出一个无法排除的变量。
「污染」。
夏油杰从来无法确定「羊水」究竟改变了多少东西。它让他的身体无法伤害母亲和我,让命令直接越过思考控制动作,也可能在更深的位置调整情绪,使被「污染」的人逐渐依赖、保护甚至爱上施加污染的母体。
他仍然恨我。
这份恨清晰具体,每一项都有事实支撑,因此成了他目前最信任的东西。
可憎恨旁边已经长出了别的内容。
他担心过我在涩谷被宿傩杀死,担心过我进入结界后无法回来,发现我重伤时也真的产生过恐慌。
那些感受究竟来自一年的相处,来自被长期囚禁后形成的扭曲依附,还是来自「羊水」对灵魂的「污染」,他没有办法验证。
夏油杰甚至无法确认,这个急于寻找答案的人究竟还是不是完整的自己。
这种怀疑令他感到恶心。
夏油杰看向不远处的五条悟。
五条悟的脉搏已经比最初稳定,脊椎也重新连接,腰侧只剩下一圈尚未完全愈合的裂痕。
等治疗结束,他也会面对同样的问题。
以后五条悟对我的每一次担心、每一次保护,都可能需要先判断究竟出于对我的感情,还是出于「污染」。
母亲开始把更多手臂移向五条悟和宿傩,只留下最前面的两只手抱着我。
我的头失去支撑,向一侧轻轻偏了下,夏油杰下意识伸手托住。他本可以立刻松开,却仍让我的后脑稳稳落在自己掌心。
一缕湿透的头发贴在我脸侧,夏油杰盯着看了几秒,抬起另一只手,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
动作完成以后,他忽然僵住。
令他毛骨悚然的恐惧沿着脊椎逐节向上攀升。
刚才没有任何命令强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