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回响》至叶

45、三十个 第二批

　　第二批导入当天天气晴朗，初夏的晨光把整条街道照得透亮。水司楠从宿舍窗口看出去的时候，梧桐树冠的叶片在风里翻动着，露出叶背浅灰绿色的脉络，空气里有青草和露水混合的气味。

　　他没有提前太久到设备间。七点四十分下楼的时候周五正蹲在花坛边沿上梳洗，看到他出来抬了一下头，又低头继续舔爪。八点前他到主控终端所在的设备间里站定，十个人的信号模板已经在前一天晚上全部载入了备用通道。屏幕上的绿色状态栏显示着十条并行的准备信息，每条后面都标注了"待启动"。

　　姚牧隅比他能几分钟，这会儿正蹲在主控终端侧面检查最后一组接口的压线。他没有穿外套，只穿了件浅灰色的短袖，袖子卷到肩线下面一点的地方，小臂在设备间的暗光里显得线条分明。听到水司楠下来的动静他没有抬头，手继续沿着线缆走了一遍，确认完才直起身来。

　　"通道全部就位。吕教授那边反馈载体端正在做最终自检。"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陈舟从墙角站起来，手里拿着记录簿和笔。他在桌边坐下，把笔帽拔开放在记录簿的横线上。

　　"十条通道的排列顺序按章含提供的名单编号排的。"他翻开记录簿看了一眼，"第一位到第十位，导入间隔十五秒，每条通道独立写入。"

　　水司楠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摩擦音。旁边的姚牧隅也坐了下来，两人并排面对着那台绿色屏幕。主控终端的倒计时已经从一小时跳到了四十七分钟。

　　等待的时间里终端上收到了章含的一条消息，比平时短很多，只有一行："十个人手拉着手。前面的人拉着后面的人。全部站着。"

　　水司楠看完消息把终端翻了过去。

　　倒计时在四十分钟之后归零。陈舟的笔尖落在记录簿的第一行位置，声音平稳地报出了第一条通道启动的信息。"通道一启动。写入进度开始。"

　　屏幕上的波形图从十条变成了十条并行。这一次的线条颜色比上次更丰富，十条不同色号的波形在屏幕上一字排开，各自以微差的速度向前推进着。水司楠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彩色的线条一格一格地向前延展，速度均匀，方向一致，十条并行线像一支正在平缓行进中的队伍。

　　"通道一写入进度42%。通道二39%。通道三40%。全部通道同步率正常。"陈舟的声音在设备间里均匀地响着，一边看着屏幕一边在记录簿上做着简短的笔记。

　　进度条慢慢走过了百分之六十。水司楠注意到一件事——十条通道之间的速度差异正在收窄。最初的分化在导入中期之后逐步消失了，所有线条在百分之七十左右的位置上汇聚成了几乎一致的推进速度。像走久了之后步伐自然对齐了。

　　"通道一写入完成。通道二写入完成。通道三完成……通道十完成。"陈舟报完最后一条通道状态的时候笔尖在记录簿上画了一个完整的圈。"十通道全部成功。载体端响应确认逐条返回，全部正常。"

　　主控终端的屏幕刷新出那行标准的确认文字。十条彩色的波形线在屏幕右侧静止下来，并排成一片平直整齐的色带。

　　设备间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终端上跳出了章含的新消息，内容和之前的那盏小灯类似，但这次字符拼出来的东西更大一些——一整行细细的字符拼成的光带，像是许多人站在一起。

　　陈舟合上记录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他走到墙角那台电暖器旁边站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已经凉下来的散热片。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桌前坐着的两个人。

　　"第二批做完了。"他说。

　　水司楠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站在屏幕前面看了一会儿那十条静止的色带。姚牧隅从他旁边走过来，肩侧距离不到十厘米，两人一起看着屏幕。

　　"第一批三个人加第二批十个人，"水司楠说，"现在有十三个在载体里了。"

　　"下一步第三批。"

　　"第三批预计一个月后。吕教授那边说要留出周期观察第一批和第二批的长期适应状况，确认数据稳定之后再扩大规模。"

　　"一个月之后。"

　　他们从地下回到地面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阳光已经把整条街道照得白亮而温暖，初夏的光线在叶片和屋檐上跳跃，空气中漫着一股从某户人家窗户里飘出来的炖汤气味。周五蹲在楼门口的花坛边上晒太阳，看到两人出来的时候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

　　水司楠走过去蹲下来碰了碰猫的耳尖，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周五没有跟上来，只是重新盘好身体闭上了眼睛。

　　"第三批扩到多少。"走回早点铺的路上姚牧隅问。

　　"吕教授说按批次递增规划，第三批大约二十五到三十个。"

　　"一个月之后。"

　　"一个月之后就可以安排了。"

　　两人在早点铺门口停了一下。老板娘正在门口给那只叫周五的猫放一小碟水，猫还没跟上来，但那碟水已经放在花坛边上了。她看到两人过来的时候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

　　"今天早上忙完了？"

　　"忙完了。"

　　"今天新泡的薄荷茶，要不要来一杯。"

　　"来一杯。"

　　两人在早点铺门口的折叠椅上坐下来，老板娘从窗口递了两杯淡绿色的薄荷茶出来。杯子是透明的玻璃杯，茶水在阳光里呈现出清透的浅绿色，几片薄荷叶在水面上浮着。水司楠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丝丝的薄荷味从舌尖一直透到喉咙，在初夏上午的温度里显得格外爽利。

　　姚牧隅坐在他旁边那把折叠椅上，也端着那杯薄荷茶慢慢喝着。两人坐在早点铺门口的荫凉里，阳光在脚前一步之外的砖面上铺开成一片明亮的区域。街道上有自行车经过，车筐里装着早晨买的新鲜蔬菜，铃铛声在风里清脆地响过去又消散了。

　　"一个月之后。"水司楠把茶杯放下来搁在膝盖上，"一个月之后的第三批做完，就三十多个了。"

　　"三十多个人在载体里待着。"

　　"三十多个人能看到天空和颜色和人的面孔。"

　　姚牧隅把薄荷茶喝完了，把空杯放在折叠椅旁的小矮桌上。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街道尽头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树冠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一个月之后夏天就到了最热的时候。"

　　"那时候周五可能换到阴凉的地方蹲着了。"

　　"它知道找阴凉。"

　　两人在门口又坐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的时候把桌面上的薄荷叶气息带起来又散开，阳光正在慢慢移过脚前的砖面，朝他们坐着的位置一寸一寸地靠近过来。等光快要碰到椅子腿的时候两人站了起来。

　　杯子放回了窗口的台面上。水司楠在转身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支录音笔——许知远奶奶的录音笔，外壳银灰色，按键边缘有磨损的痕迹。他在手里握了一下，然后放回了口袋。

　　"走。"

　　"走。"

　　两人并肩沿着阳光满布的街道往回走去。周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跟了上来，慢悠悠地踩着树影和光斑交错的步道，跟在两个人后面大约两米远的地方，尾巴尖轻轻地勾着。

　　终端在口袋里亮了一瞬，水司楠没有立刻去看。他知道那可能是章含发来的消息，也可能是技术组的状态报告，或者是许知远那边转来的新的信号接收日志。但他等了一会儿才把它拿出来——在阳光底下摊开手掌，屏幕上那行字映入眼底。

　　是章含。她说："第二批的人也全部到了。他们在问那些第一批的人，这边平时什么感觉。第一批的人说'有颜色，有鸟，有风'。第二批的人说'我们也要有'。"

　　水司楠把终端翻过来放回口袋。旁边的脚步声依然平稳地跟着他的节奏，左侧略慢半拍，和三年多以前的那个秋天一模一样。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夏天的气味正从五月末的空气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

　　两排树影在路面上铺成间隔的明暗带，三道影子——两道人的一道猫的——在那些明暗之间依次穿行过去，朝着同一个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