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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很轻   观察窗 ...

  •   观察窗口期在第二天傍晚结束。吕教授那边发来了一份简短的确认报告,报告中用一行字做了结论:"三人生命体征稳定,感知反馈初步建立。陈冬已能识别红绿两色的区别,赵女士对声源定位的反应达到了预期阈值,黄沙岭来源的导入者目前体温调节功能正常,正在逐步适应载体的基础维持系统。"

      水司楠读完那份报告的时候正坐在宿舍窗边,窗台上那罐干花的旁边多放了一粒小石子——灰白色的,扁圆,是前一天从楼下花坛边随手捡的。他把报告读完之后关了终端,没有多做什么评价。成功这件事有时候不需要额外的仪式来确认,它自己就立在那里,像春天走完了之后夏天自然地来。

      晚饭的时候他坐在食堂的老位置上,姚牧隅坐在对面。桌上的菜是两荤一素加一个汤,食堂阿姨多打了半勺菜说"你俩最近辛苦了"。水司楠低头吃饭的过程中终端震了一次,他没有立刻看,把碗里的饭吃完之后才拿出来。

      是章含发来的消息,语气比她平时略急了一点点:"赵姐问我能不能让她儿子知道她还在。她记得她儿子的名字,记得他今年十一岁了。她说她不用见面,就想让他知道他妈妈还活着。"

      水司楠看完之后把终端放在桌面上,继续夹了一筷子菜吃了。姚牧隅的视线在他放下终端时扫了一下屏幕,没有问内容。

      "赵女士想让她儿子知道她还在。"水司楠说。

      "能安排吗。"

      "身份对接的流程需要走一遍。她儿子的监护权在她走后转移到了孩子的外婆那边。如果要确认信息传递,需要联系孩子的外婆。"

      "陈冬呢。"

      "陈冬没提要求。黄沙岭那个人什么都没说。"

      两人把晚饭吃完了。洗碗的时候水槽里的水流声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停止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食堂,外面的天色正在从浅紫过渡到暗蓝,初夏的傍晚比春天持续得更久一些,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天边还有一抹橘红色的光没有完全收尽。

      那只叫周五的猫蹲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等着他们。它看到两个人走过来,从坐姿改为站姿,然后绕到水司楠脚边慢悠悠地蹭了一圈。水司楠蹲下来碰了碰它的耳尖。

      "她儿子的事,明天去联系她儿子的外婆。"水司楠站起来的时候对旁边的人说。

      "你亲自去。"

      "我去。从赵女士当初接入系统的编号能找到家属联系方式。原始数据在档案室里还有一份副本。"

      初夏的夜风吹过来的时候比春天带了一点暖意,裹着某种开花灌木的甜味。路灯把两只并排的人影拉长在台阶下面的地面上,影子末端碰在一起。周五蹲在台阶下方两阶的位置,尾巴盘好,安静地仰头看着他们。

      第二天早上水司楠去了档案室。他翻到了一个标记着赵女士编号段的文件夹,里面存有一份原始的家属联系表,表格纸已经泛黄,但上面的字迹仍然清晰。联系人栏里填着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备注栏里写着"外婆·监护权已移交"。

      他站在档案室窗口打通了那个号码。接电话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声,声音微微发抖但镇定。水司楠在通话里用了最简短的措辞——"有一个项目可以让您确认一位亲属目前的状态良好"——没有说明细节。老人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她还能说话吗。"

      "能。"

      "你跟她说,让她下次说一句'吃了'就行。别的事不用多说。"

      水司楠挂断电话之后站在档案室的窗口边多站了一会儿。窗外初夏的阳光把一排行道树的叶片照成透亮的绿,风在叶丛之间穿过去的时候发出连绵的沙沙声。他把那通电话的内容记在了终端的备忘录里。

      当天下午他去了设备室,把赵女士儿子外婆的话转给了章含。傍晚的时候赵女士那边有了一段新的回应,通过章含转译过来:"我听到了。她说'吃了'。我听到她说了。"

      晚上回到宿舍的时候水司楠在楼下遇到了姚牧隅。对方正蹲在花坛边,手里拿了一根细草茎在逗周五。猫用前爪去扑那根草茎,动作慢吞吞的,不太认真但配合着做完了整套动作。姚牧隅把草茎放下来,周五用爪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转身沿着花坛边沿走了。

      "赵女士那边的事处理完了?"姚牧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处理完了。她儿子的外婆说了一句话,赵女士听到了。"

      "好。"

      两人一起上楼。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起来,暖白的。初夏的夜晚气温宜人,楼梯间的窗户敞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植物的清香。上到三楼的时候水司楠在走廊里停了一步,侧头看了一眼窗外——远处的天际线还剩最后一抹浅橘色的余光,正在被暗蓝的天幕缓慢地合拢。

      "观察窗口期的这四十八小时里,"他开口,"你计算过第二批导入的排期预留吗。"

      "算过。吕教授那边说如果第一批稳定,第二批可以接在两周后启动。名额从三个扩到十个。"

      "十个。"

      "十个。"姚牧隅站在走廊窗台的另一侧,背靠着窗框。晚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位。"第二批的十个名额需要从碎片里重新筛选。"

      "筛选标准?"

      "和第一批一样。状态相对稳定、有主动发起意愿的优先。"

      水司楠点了点头。他靠在窗台另一侧,和姚牧隅之间隔着半个窗扇的距离。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楼道里的感应灯在安静中自动熄灭了,只留下窗外漫进来的暮光,把两个人的轮廓映成两片深浅不同的暗色剪影。

      "做完第二批之后,"姚牧隅的声音在暗光里响起来,低而清晰,"第三批就会有更多的名额。慢慢来,一次比一次多。"

      "等全部四十万都导完了。"

      "等全部导完了。"姚牧隅侧了侧头。窗外最后那点暮光在他侧脸上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消散了,但他的轮廓仍然清晰可辨。"导完了之后你觉得会怎样。"

      "导完了之后,"水司楠把目光收回来,偏过头看向暗光里的方向,"导完之后路还是有的。不会因为一件事做完了就没有了。"

      对面的人在暗光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感应灯重新亮了起来,暖白的光把两人的轮廓重新照清楚。姚牧隅还站在窗台另一侧,嘴角弯着那个弧度,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松散而安稳。

      "那这个完了之后走哪条路。"

      "你定。"

      "我定的话,先把第二批做完了再说。"

      "行。"

      感应灯在他们对话结束之后又安静地亮了一会儿,然后自动熄灭了。两人各自转身朝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各自停在了对应的门前面。开锁声、门轴转动的声响、门合拢的轻响依次传过来,然后走廊彻底安静了。

      水司楠站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拉开了抽屉看了一眼那支录音笔、那罐干花、那粒灰白色的小石子。它们整齐地排在一行,各有各的位置。窗外的夜风还在吹着,把窗帘的边缘带起来又放下。

      终端在桌面上亮了一下。是章含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赵姐让我转告你——她说她很轻。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轻。"

      水司楠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他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了灯躺下来。隔壁的墙壁上传来一声轻响——两下,停——他也回了同样的两下。墙的对面也回应了,这回比之前晚了半秒才传来,像是隔着墙面有一瞬间的停顿。从节奏里能听出那人刚靠着墙站定,肩胛骨抵着墙面,后颈微仰,像在黑暗里闭着眼听完了另外一侧同样传来的两次叩响。

      两边的收尾都是平稳的、不着急的、还有明天早晨会再见的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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