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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旧基站   新年第 ...

  •   新年第一天的阳光是从一片浅橘色的朝霞里升起来的。

      水司楠拉开窗帘的时候看到远处的城市轮廓被一层薄雾半遮着,雾的边际泛着淡金色的光。空气很冷,窗玻璃内侧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用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道竖线,水珠顺着那道痕迹淌下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摊清亮的水。

      楼下街道上昨晚红灯笼的装饰还在,一夜风吹之后有几盏歪了,正被早起的人重新挂正。早点铺的卷帘门已经拉开了半截,白汽从门缝里往外冒,在冷空气里弥漫成一团蓬松的暖雾。

      他洗漱完穿好外套下楼的时候在楼道口看到了一个人。姚牧隅站在宿舍楼下的一棵光秃的梧桐树旁边,手里拎着两个纸袋,纸袋外层被白汽洇湿了一小块。他看到水司楠出来,把其中一个纸袋递过来。

      "什么。"

      "老板娘新年的第一锅饺子。她装了四份,说把陈明和杨舒眉的也带过去。"

      水司楠接过纸袋,隔着纸袋能感到里面热乎乎的温度。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口被仔细折了好几道封得严严实实。"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半。去早点铺帮忙搬了几张桌子,老板娘塞了这袋让我提回来。"

      两人站在宿舍楼下把饺子吃了。纸袋摊开放在梧桐树下的石墩上,塑料盒的盖子掀开半面,白汽在冷空气中翻滚着。饺子还是昨天那种馅,三鲜的鲜味被冷风压住了大半,咬开的时候热馅的汁在口中散开,烫得恰到好处。

      吃完之后水司楠把空塑料盒收好叠起来,姚牧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给他看。那是一张宿舍楼的三楼平面图,某个房间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就在水司楠那间隔壁,只隔着一面墙。

      "昨天下午我去批了。"姚牧隅把纸折回去收进口袋,"东西不多,一个箱子就装完了。今天搬。"

      "要我帮忙。"

      "你帮我把对面那面墙敲一敲就行。我听你那边的动静。"

      下午搬家确实简单。姚牧隅的行李只有一只中号的行李箱和那只装了少量个人物品的帆布袋。水司楠在隔壁房间帮他接了一盏新台灯,台灯的光是暖色调的,和姚牧隅在招待所那间房里的灯光色温接近。姚牧隅把行李箱里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外套和毛衣按颜色深浅依次排开,挂到第三件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从行李箱底层抽出了一件灰蓝色的旧夹克。

      那件夹克水司楠认出来了。三年前姚牧隅穿的那件,后肩处有一道缝补过的旧痕。它在系统底层的时候被凝成了那个"姚牧隔"的外套形态,在现实里被人从实验舱的物品保存区里取了出来,洗干净叠好,交还给了醒来的姚牧隅。

      姚牧隅把夹克展开抖了抖,在肩上比了一下,然后挂进了衣柜最外侧的位置。他没有多说什么,但挂那件衣服的动作比挂别的衣服都慢了一拍。

      水司楠站在隔壁房间的门口看着他做完了这些。姚牧隅挂完最后一件衣服把空行李箱合上推到墙角,然后转过身来靠在衣柜门上,双手插进羽绒服口袋里。

      "这墙够不够隔音。"他说。

      "不知道。没敲过。"

      姚牧隅弯了一下嘴角。他朝墙面方向偏了偏头,然后在水司楠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抬脚轻轻踢了踢那面墙——"咚"的一声闷响。隔了不到三秒,隔壁那面墙上响起了回应,轻轻的,两下,是水司楠用手背叩了两下墙壁。

      "够隔音,但能听见。"水司楠说。

      "行了。"

      搬完家那天晚上两人又去了早点铺。老板娘正在拆昨天的红灯笼准备换成新的春联,看到他俩进来的时候把手上那卷还没贴的胶带放在桌面上,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两碗排骨汤面",然后擦了擦手坐下来喝了一口茶。

      "你俩住隔壁了?"她问。

      "嗯。"

      老板娘点了点头,把茶杯放下。"那行。楼下老刘家这个月底搬走,他那间两居室空出来,你们要是有意思——算了不说了,你俩现在这样也挺好。"

      两人吃完面出来的时候街上的人比白天少了很多,新年的第一天大部分人还在家里休息。路灯的光把街道照成暖黄色,梧桐树光秃的枝丫在头顶画出细密的线条。水司楠走在靠外侧的位置,姚牧隅走在靠墙一侧,两人步伐的间距在走了一段之后自然地缩短到了那只剩一个拳头宽度的状态。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水司楠的终端亮了一下。是陈舟发来的消息,很短:"设备间清理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东西,你们明天来看看。"

      第二天早上两人到地下管线槽的时候,陈舟已经在里面了。他蹲在那台已经关掉的设备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塑料密封袋,袋里装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存储芯片。芯片的表面有轻微的烧灼痕迹,但整体结构完好。

      "昨天清理设备间的时候从电源模块的底部夹层里掉出来的。"陈舟站起来把密封袋递给水司楠,"之前应该被卡在焊接缝里,九年多了设备运行震动,昨天彻底松脱了。"

      水司楠隔着密封袋看了看那片芯片。芯片背面有一行用激光蚀刻的微小组装号,格式和设备的铭牌一致。芯片本身是老式的并行接口规格,比目前通用的存储器小了一代。

      "存了什么内容,能读吗。"

      "需要转接器。老式接口要和现在的读取设备对接。但工作室那边说接口型号对得上,下午能出结果。"陈舟把密封袋收回来放进工作服口袋里,"我直觉这块芯片不是设备原装存储的附件。它的封装日期比设备本体晚大约四个月,像是有人后来额外加进去的。"

      "谁加的。"

      "不知道。但安装方式和设备内部的线槽走线逻辑一致,加装的人对设备结构非常熟悉。"陈舟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设备外壳那排暗掉的指示灯上停留了一秒,"可能是我叔叔装的。他在设备安装完成后多留了一晚,那晚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如果他在那晚做了什么事——比如往设备里额外焊了一块存储芯片——那晚就是唯一的机会。"

      下午的结果出来了。转接成功之后读取出来的内容是一段长度不长的音频文件,文件创建时间戳标注在设备安装完成那一年的深秋。工作室的技术员把音频播放出来的时候,那间小设备间里只有电流底噪和一道很轻的人声。

      人声是陈越的。比他在光球里说话时年轻一些,嗓子里没有那种长期干渴的沙哑。他显然是在那台设备旁边的环境里录的,背景里偶尔能听到设备内部继电器的滴答声。

      "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你已经找到了我的信号源和那块备用存储。说明我已经不在上面了,但这段录音是我在最后一次测试前准备的。"

      "我在设备里面放进了一组额外的坐标。比设备本身的广播频率高一些,信号强度低,但它连接的不是收容层,也不是表层服务器。它连接的是一个更老的地方——这栋楼动工之前,那片地基底下曾经有一个废弃的通讯基站。我在做地下结构勘探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它的残留管线。那些管线没有被拆除,而是被直接覆盖进了新楼的地基里。"

      "我把那段信号接入到了那套老通讯管线的线路上。它不广播到当前的任何系统层里,它只发到一个地方——那个旧基站的终端。那座基站已经报废了很多年了,但如果有人重新供电,那个终端可能会亮起来。"

      "我做这件事的时候不知道将来谁会用到它。但我想的是,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在同一层楼里被关住了,有一条通路可以绕开所有的系统走到最老的根上去,那总该留着。"

      录音在这里有一段间歇,背景里继电器滴答了几声。然后陈越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之前轻了一点:"我把这段录音放进设备的时候就意味着我不会再有机会把它拿出来了。如果你听到了,替我去那个旧基站看一眼。看它还在不在。"

      音频播放完之后的设备间里安静了好几秒。那台老设备的指示灯全部暗着,屏幕上自零点广播之后就没有再亮起来过。但在设备底部靠近电源模块的位置,有一条很细的线缆从壳体内侧伸出来,它的接口制式和陈越留下的那段音频里描述的旧基站管线完全吻合。

      那条线缆的末端,接在墙体内部一根深埋了十几年的管线上。

      水司楠看着那根管线延伸进墙体深处,消失在水泥和线缆槽的黑暗里。

      "旧基站的位置在哪。"他问。

      陈舟把终端上的一张建筑勘测图调了出来。图上显示地下三层之下其实还有一层,但那层从未被记录在任何公开的建筑图纸里。勘测图上用虚线标出了一片狭长的区域,标注为"废弃通讯设施(红线外)"。

      "在这栋楼正下方大约六米深的位置。按陈越的说法,它的主体结构大部分在这栋楼地基施工期间就被直接覆盖了,但管线没有断。"陈舟把图放大了一倍,虚线区域的中部画了一个小圆圈,圈旁的标注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两个字——"主控"。

      姚牧隅站在水司楠旁边,从头到尾安静地听完了录音。此刻他弯腰看了看那条管线末端和设备之间的连接结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接头的卡扣。

      "这条线还通着。"他说,"九年了,它的物理连接没断。只要供电,另一端的终端理论上还能亮。"

      水司楠直起身。他看着那条管线伸入墙体的黑暗深处,管线外皮上覆盖着一层均匀的细灰,没有任何松动或破损的痕迹。九年,从陈越焊上那块芯片、接好这条线、录下那段录音、然后被设备意外收容——九年之后,这条线还通着。

      "供电。"水司楠说,"找一条能用的电源线接上它,看看另一端是什么。"

      陈舟从工作服口袋里取出一根带鳄鱼夹的电源跳线,一端夹在设备残留的供电端上,另一端接入管线接头的一个备用插槽里。他拧紧了夹扣,然后回头看了水司楠一眼。

      "通电?"

      "通。"

      夹扣合拢的瞬间,管线深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电气启动声,像一盏很久没亮过的灯被轻轻拧动了开关。那声音沿着管线向下传播,在深层的泥土和混凝土之间缓缓行进,最后消失在探测不到的距离里。

      然后管线末端的某个地方亮了起来。光从管线深处传导回来,在接口处显示为一个微弱的绿色指示灯,正在一下一下地闪烁——稳定,规律,像一个人在确认自己的呼吸还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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