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山听得到》溪洀

10、第 10 章 成，姜老板

　　进入冰川徒步不久，就抵达一片冰川融化而成的湖，这里被称为40冰川的心脏。
　　冰川上风划拉过脸无异于小刀割肉，几人脸上的面罩都快抵挡不住风雪的摧残，姜半夏和陆清安还好，陆清安好歹在拉萨待了一个多月，姜半夏更不用说，但裴承倦跟温珈尔就不太好了。
　　哪怕两人做足攻略抵达西藏后在拉萨适应了两天，一下子来到五千多海拔的地方又顶着风雪，感觉呼吸时喉咙连着鼻子都是刺痛的。
　　温珈尔仰着脑袋，喉咙冒烟：“好疼啊，我鼻腔要裂开了。”

　　再出发时，姜半夏的包被陆清安接过去背上，听到温珈尔的话，她扭头看向陆清安：“我们包里有红霉素软膏和棉签。”
　　她正在摆弄相机，戴着手套不方便操作，干脆直接摘掉。
　　陆清安取下包拿药，看到这一幕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双相对比较薄的手套递过去：“风大，戴我的。”
　　姜半夏手刚拿出来就被冻僵，见陆清安递过来手套，也没矫情，伸手接过：“谢了。”

　　陆清安找到红霉素软膏和葡萄糖，一起递给裴承倦夫妻，收拾好包，姜半夏在另一边喊他：“陆清安，你来这儿，我试试光线。”
　　风太大，陆清安背包时衣服摩擦的声音挡住了姜半夏的呼唤。
　　温珈尔正仰着脑袋往嘴里倒葡萄糖，听到这话，笑眯眯的指着姜半夏的位置提醒陆清安：“大画家，你领导叫你。”

　　陆清安回头看了眼姜半夏的位置，迈开腿走过去。
　　姜半夏听不到他们说什么，只看到风雪那端温珈尔笑眯眯的，陆清安径直朝着她走过来，挑眉：“领导有什么吩咐？”
　　对他半调侃的称呼，姜半夏只是视线短暂在他脸上停顿，然后有些好笑道：“站那儿，我试试光。”
　　“成。”陆清安背着包就走过去，姜半夏举起相机，先注意到他眉宇间的笑意，又注意到他背上的包，放下手机。
　　“大画家心情这么好啊？”她笑了声，调侃道：“包不重吗？”

　　陆清安正在脑袋里无声规划一会儿怎么站位不会让姜半夏笑话，听到这话，后知后觉自己还背着包，这包挺重的，把身上厚重的冲锋衣也压得胀鼓鼓。
　　姜半夏顺手按下快门，然后笑得放肆：“有点像企鹅。”
　　陆清安一边放下背包，一边顺嘴接：“企鹅背不了包。”
　　姜半夏没反应过来：“嗯？”
　　陆清安站在镜头里一本正经的解释：“企鹅是溜肩。”
　　姜半夏：“……”
　　要不说点热的呢？这天儿怪冷的。

　　陆清安其实对出片没什么要求，他来西藏，纯感受来的，但有人希望自己做她的模特，从小到大陆清安对自己的颜值有着清晰认知，所以，他欣然答应了。
　　不然，要让姜半夏找那个梁什么的小朋友吗？

　　姜半夏不知道陆清安的心思，她此刻沉浸在自己的技术与陆清安的颜值里，由衷感叹：“技术真牛。”
　　“这景真美。”
　　“这人真帅。”
　　陆清安穿了件黑色冲锋衣站在冰湖的边上，天空的雪模糊他的五官留下棱角分明的轮廓，陆清安劲腰长腿站在风雪里，身后的冰川顶覆了一层雪白，往下渐变是纯粹的冰川蓝。
　　圣湖似有若无的倒映出冰川与陆清安的身影，风雪之下冰川之巅，跋涉的信徒登顶圣地，虔诚相拜。

　　收了设备，几人往更深处前进，冰川表面覆盖上一层四五厘米厚的雪，脚才下去发出“沙沙”的声响，靠近深处，脚下时不时回荡着“咚咚”的沉闷声响，仿佛从冰河世纪里跨越了无数光年的回响，听得人跟着心脏颤动。
　　“这是冰裂的声音，也是冰川的心跳声。”姜半夏趴下，把手放在冰面上，脸隔着手背贴在冰层，“咚咚”的闷响声在耳畔越发清晰。
　　她抬眸，示意陆清安：“趴下试试。”

　　以前会觉得幼稚的行为，此刻陆清安做起来一点也没犹豫，他屈膝蹲下，半跪在冰面，附身倾听。
　　冰川深处发出的吼声，声音不大，却鼓动耳膜，连带着心脏也加了动力泵般，不受控制的震撼着。
　　姜半夏完全放纵自己躺在冰面，扭头观察他的表情，看到陆清安眼底的颤动时，她眯起眸子笑起来。
　　拍拍冰面：“躺下试试，不冷的。”
　　陆清安如她所说，在她身旁平躺下，身下是冰川的心跳声，眼前是云层堆叠飘落而下的飞雪。

　　一片雪花落在他眼睫处，不过眨眼的瞬间融化掉进眼里，再随着眨眼的动作彻底消融失去温度，陆清安缓缓闭上眼睛。
　　那些看似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纷杂事物，也无非眨眼间消融的雪花，融进眼里化作泪滴，从眼角滚落便也失去了所有重量。

　　“真不冷啊大画家？”
　　姜半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起来，一脸坏笑盯着陆清安：“身体这么好，看样子过几天的露营也没问题了。”
　　陆清安睁开眼睛，看到已经坐起来调侃他的姜半夏，意识到自己沦为她在广阔冰川上消遣的玩物。
　　叹了口气，陆清安也没生气，反而朝她伸出手，不冷是假的，躺了会儿人已经冻僵了。
　　姜半夏伸手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拽，两人同事起身，“挺灵活啊大画家。”
　　陆清安拍掉身上的雪，散漫的笑着：“比起姜大领队还是差点。”
　　姜半夏顺嘴：“能理解，毕竟大画家年纪这在这儿。”
　　“快三十了吧？”
　　今年二十九的陆清安：“……也就大你两岁。”

　　从冰川深处徒步出来四十多分钟，这个点去的途中人逐渐多起来，大家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五颜六色的企鹅在挪窝。
　　他们刚走到停车区，就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有人大喊救命，姜半夏被触发程序，随手把抱在怀里保持开机的相机塞到陆清安怀里：“先去车里等我，我去看看。”
　　萌兔图案棉布包裹严实的相机还残留着姜半夏怀里的温度，被她用襁褓裹娃的方式裹着，陆清安莫名神色庄严，两只手捧着拉开拉链放进怀里护好。

　　再抬头，姜半夏的身影已经冲进人群，人群扎堆处，一车出来自驾的三个男生，其中一人高反昏厥过去。
　　姜半夏冲过去，见男生脸色苍白发白基本昏厥过去，神色紧绷起来：“氧气瓶呢？”
　　她抬眸，看到另外两个男生也处于高反状态，且都没有氧气瓶，脸顿时冷下去：“五千多海拔不带氧气瓶找死吗！”

　　那两个男生也慌了，缺氧状态大脑呆滞，等他们反应过来姜半夏已经冲回自己的车里，陆清安站在车边，正往外拿氧气瓶。
　　两人对视，姜半夏接过氧气瓶快步走回去。
　　陆清安把氧气瓶递给还算清醒的两个男生，就听到姜半夏喊他：“陆清安，包垫他脚下。”
　　陆清安取下包如姜半夏所说把昏厥男生的脚垫高。
　　姜半夏说话的间隙已经把男生的防风口罩取下来，解开他拉得严实的衣领，不用她开口，陆清安已经把拆封的氧气瓶递过来。

　　“这样不行。”姜半夏观察着男生的状态，自主吸入式氧气瓶不管用，她车里有氧气罐。
　　姜半夏抬头：“陆……”
　　陆清安一直注意着姜半夏，见她抬头就猜到她要做什么，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氧气瓶：“我在。”
　　姜半夏看了他一眼，松手让给他，起身去车后备箱，视线锁定正往她这边看过来的裴承倦：“小裴，搭把手。”
　　裴承倦立刻走过去，两人把氧气罐搬出来，姜半夏冷静而快速的给男生换上氧气罐，调到二档制氧。
　　见姜半夏能处理好，裴承倦开口道别：“我们不等你们了。”
　　他扭头跟温珈尔对视，道：“下山的路不好开，我俩准备笨鸟先飞。”
　　姜半夏颔首，让他们注意安全。

　　她全程处理的干脆利落，等其他领队过来时，现场已经稳定下来，看到是姜半夏，对方笑了：“姜老板，又干好事了。”
　　姜半夏吐了口气，想到这三人氧气瓶都不带就头铁敢往五千多海拔的冰川冲，气不打一处来：“还好没昏半路。”
　　否则这种路况，完全是害人害己。

　　高巍走过来观察三人的情况，很显然，跟姜半夏一样不止一次遇到过这种头铁的游客，他人又高又壮，严肃下来冷脸瞪了刚吸点氧缓过劲来的两人：“年轻人，别对自己这么自信，三人出来两人回去别说信仰了，这辈子三个家庭就毁了。”
　　总有人自高自大，觉得自己年轻身份倍儿好，来一个栽一个，来两个栽一双。
　　两人经历过这一次，低着头不敢说话，是真的被吓到了。

　　高巍没再说话，视线落在陆清安身上，又看姜半夏：“这你客人？”
　　他还没停车就注意到陆清安跟姜半夏配合默契的一幕，现场大多数游客都被这阵仗吓得六神无主，这位还挺冷静。
　　“陆清安，五天前是文旅局志愿者，现在是我雇主。”姜半夏说完，回头跟陆清安介绍：“高巍，雪山旅行社老板，也是我曾经的老板。”
　　从高巍出现时陆清安就注意到姜半夏跟他之间过分熟稔的态度，听到姜半夏的介绍，陆清安的视线落在高巍身上。
　　想的却是姜半夏刚到拉萨时的故事，朗杰局长说文旅局好几次想正式聘用姜半夏都被她拒绝了，她有自己的车队，会带私人订制小团，也会抽空去支教，还跟朋友搞了一家livehouse在拉萨。
　　她到西藏不过六年，做什么都风生水起，正如如今的陆清安不理解当初的陆清安怎么敢不顾一切冲上赛道，如今的陆清安也想不通，人怎么能有这么多精力。

　　高巍主动上前跟陆清安握手：“别听她瞎说，什么老板啊，我当初刚退伍，带着五十万退伍费留在西藏屁都不懂，是她帮我一点点把运营做起来的。”
　　陆清安跟高巍短暂握手，“她的确很厉害，我运气不错，找了个好领导。”
　　高巍哈哈大笑：“你不仅运气好，还长得帅，有什么要求尽管跟她替，姜老板对长的好看的人都没底线纵容的。”
　　陆清安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姜半夏：“是吗，姜老板？”
　　姜半夏无语：“我现在更看重钱。”
　　他迎着陆清安打趣的视线，道：“你长得好看给的钱还多，有什么要求的确可以提。”
　　陆清安还真提了：“下次拍照能合张影吗？”
　　他故作无奈：“每次都我一个人站那儿吹冷风，很不公平。”
　　姜半夏其实很不喜欢拍照，但每次有客人要求合照时她都会同意，仅限于结束时的留恋。
　　陆清安都开口了，她也叹息着应下：“成，姜老板满足你。”

　　高巍站了会儿，见高反昏迷的男生苏醒过来，当即道别：“我还带队呢，人还活着就成，交给你了。”
　　姜半夏颔首。
　　这会儿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她看向陆清安：“再过半个小时确认人没问题我们就走，不会耽误太久的行程。”
　　陆清安坐在地上，神色平静：“没事。”
　　“陪姜老板行善积德，我挺乐意的。”
　　姜半夏听着他一口一个姜老板，有些无奈：“学点好的。”
　　陆清安笑笑不说话。

　　前前后后耽搁了一个小时，确认对方脱离危险，姜半夏就给他们一个保温杯：“别大口喝水，小口慢喝，我建议你们别往冰川深处去了，跟着我的车一起下山，找个医院先去检查。”
　　她想说高海拔地区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但话到嘴边觉得挺啰嗦的，就没开口。
　　三人连声道谢，还想给姜半夏转钱。
　　姜半夏拒绝后，对方拿出手机表示要加她微信。
　　一直没说话的陆清安伸手按住对方手机：“微信就算了，我俩后边儿还有的忙。”
　　“你俩真要感激她，回拉萨后买一块锦旗，写上姜半夏的名字送文旅局去。”
　　姜半夏：“？？”
　　这又是什么社死活动？
　　下山途中，因为后车跟车，姜半夏开的比平时稳当，车里的氧气瓶给了他们三瓶，只剩最后两瓶，姜半夏记着晚上得补给物资。
　　离开冰川区域，雪势渐小，车子沿着笔直公路行驶至一片旷野，昨晚下了雪，整个世界白茫茫的一片，左侧白色雪山贴着地平线拔地而起。
　　陆清安眯起眼睛享受逃离人群之后唯剩天与地与风的沿途风景，想到什么，主动开口：“其实我一直挺好奇，你当时怎么决定一个人到西藏来的。”
　　那时候的西藏还没这么火，人们对西藏的认识还普遍停留在治安混乱的边境，姜半夏一个人离开北京这种繁华之地来西藏，无论是从哪方面都让人觉得，不解。

　　这个问题很多人都问过，姜半夏一如既往的笑笑：“不想做乖乖女了，可能狮子座成年后都会有一个与曾经割裂的叛逆期？”
　　陆清安听出她不愿意细说，也没追问，只是好奇：“那怎么决定留在西藏的呢？”
　　怎么决定留在西藏？

　　姜半夏想了会儿，“很多原因。”
　　“天高皇帝远，大脑缺氧，一时冲动，还有西藏的治安，以及眼前你看到的景色，没有具体的原因，但所有原因凑在一块，我没有不留下的理由。”
　　最主要的原因其实是，在这里，她可以尽情逃避在北京的一切。
　　就算罗雯的人追到西藏，她也有无数旷野可以逃跑，不像在北京，人人都说北京很大，但对姜半夏来说，不过一亩三分地，且都在罗雯的严格掌控下，在北京的姜半夏只是一个没有生命被人摆弄好姿态的布娃娃。
　　在西藏的姜半夏，才是会呼吸的姜半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