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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71章 夜雨·药 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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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瀑的深夜。
雨砸在瓦上,如万千铁蹄奔腾;风撞着窗棂,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杂役房角落里,姜锐蜷在通铺最靠墙的缝隙里,身上搭着那床硬得像木板、泛着馊味的旧褥子。他额头发烫,背上一道入秋后便反复作祟的旧伤,此刻在湿冷的空气里灼灼地跳痛,像有钝刀在骨头缝里慢慢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闷响,喉咙干得像塞了把沙。
值夜的管事提灯巡过,昏黄的光掠过他烧得通红、却紧咬牙关的脸,脚步顿了顿。
这位“爷”的病……可大可小。
寻常杂役病了,熬着便是;可这位,与里头那位主子之间那笔糊涂账,谁说得清?管事不敢擅专,更不敢声张,只得裹了件蓑衣,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悄悄往内院递了句话。
约莫一柱香后,风雨里传来脚步声。杂役房那扇破木板门被人从外推开,凛冽的水汽裹挟着狂风暴雨一并灌进来。满屋杂役尽数惊醒,纷纷坐起身,于昏暗中睁大双眼。
管事抢上两步,一手高高提着灯笼,一手慌忙点亮房内仅存的一盏油灯,灯火摇曳,勉力驱散几分漆黑,满脸殷勤,侧身引着来人进门。
来人不是太医,也不是普通仆妇。
是公主身边那位姓沈的掌事女官,平日里最是沉稳端肃,等闲不离公主左右。她穿着青缎子夹衣,外头罩着油绸雨披,鬓发丝纹不乱,只鞋边裙角沾了些许泥水。手里提着一只不过巴掌大、却极为精巧的雕漆食盒,在满屋污浊晦暗的衬托下,那盒子红得触目,亮得惊心。
沈姑姑对满屋或惊疑或畏惧的目光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姜锐铺前,目光在他脸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平复。她将食盒放在铺边一块稍干燥的破木板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压过了外间的雨声:
“殿下赏你的。”
她打开盒盖。没有想象中的珍馐,只有一碗药。浓黑如墨汁,热气已不甚氤氲,但那股子混合了黄连、柴胡等物的、极其霸道的苦涩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屋里的汗臭与霉味。药碗旁,另有一个白瓷碟,里头盛着几枚琥珀色的、晶莹润泽的蜜渍金桔,与那碗黑药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姜锐在听到“殿下”二字时,混沌的意识便是一凛。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子行礼,骨节因用力而泛白,冷汗涔涔而下。
沈姑姑抬手,用一个极干脆的眼神制止了他。她复述命令,语气平板,刻意模仿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冷淡:“殿下说了,让你老老实实喝掉。莫要明日病得起不来身,误了殿下的差事。”
“误了差事”——这四个字,像冰锥,扎进姜锐烧得昏沉的意识里。
是了,这才是重点。
他的病痛无关紧要,紧要的是他这具身体,明日、后日、乃至往后的每一日,是否还能“当差”,是否还能在她需要时,完成那些或琐碎或屈辱的“用处”。
然而,那碟蜜饯,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在这污秽逼仄、充斥着病痛与劳役气味的杂役房里,在这碗昭示着“工具需维护”的苦药旁。
那一点晶莹的、甜蜜的、格格不入的存在,像一个沉默的叛徒,泄露了这道命令底层,一丝极其微弱、近乎别扭的、属于“人”,而非“主”的痕迹。
姜锐垂下眼,掩去其中所有翻腾的情绪。他伸出颤抖的手,捧起那碗已温凉的药,送到唇边。
苦。极苦。
苦涩的味道蛮横地侵占了他的口腔、喉咙。
一路灼烧下去,仿佛连五脏六腑都要被这苦汁浸透、腌渍。他喝得很快,但很稳,没有停顿,直到碗底见空,最后一滴黑液滑入喉中。
他放下碗,目光掠过那碟蜜饯。金桔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诱人的、温暖的光泽。
他看了片刻,然后,缓慢地移开了视线。他伸出手,将空碗和那碟未曾触碰的蜜饯,一并轻轻推回食盒边。
“奴才,”他的声音因高热和药力而沙哑破碎,却努力维持着清晰的吐字,“叩谢殿下恩典。定当……尽早痊愈,不敢延误差遣。”
沈姑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那碟原封不动的蜜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合上食盒,提在手中,转身向外走去。
管事连忙提着灯笼快步上前,替她掀开风雨中摇晃的木门。油绸雨披拂过门槛,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狂风骤雨的黑夜中,仿佛方才这一切从未出现过。
杂役房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雨声喧嚣。众人重新躺下,窃窃私语渐起,目光复杂地瞟向那个角落。
姜锐重新蜷缩回去,背对着众人。喉间腹中的苦涩翻江倒海,额头的热度似乎退下去一丝,又被更深的寒意取代。
那碗药是“赏”,是“恩”,是提醒他所有权归属的烙印。
而那碟蜜饯……是施舍者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刹那的软肋,是比苦药更让他难以吞咽的滋味。
他闭上眼,将脸埋进冰冷潮湿的褥子里。
身体可以被治疗,疼痛可以被缓解。但“治愈”的目的,从来不是让他“好过”,而是让他能继续“有用”。这场雨夜的“恩赏”,看似给了他药,实则夺走了他最后一点关于“病痛属于自己”的幻觉。
他的健康,他的痛苦,乃至他深夜的一场高烧,都早已不属于姜锐。它们只是公主府这件庞大器物上,一个需要偶尔上油、拧紧的零件所发出的、微不足道的噪音。
而零件,没有资格品尝蜜饯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