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最终游戏(一) 最终游戏( ...


  •   线断的那一天,江辞鸢正在画第六十根羽毛。笔尖落在纸上,墨晕开,和前面五十九根平行。他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右手掌心的线亮了一下。不是发光,是温度。从凉的变成热的。热了一下,然后凉了。他低头看,掌心里的线还在,暗红色的,从虎口延伸到手腕。但线的颜色变了,不是暗红色,是黑色。不是被染黑的,是它自己变黑的。镜中界留在上面的印记。它知道他要进去了。

      裴惊蛰坐在他对面,也看到了。他的右手手背上的朱砂线也变了颜色,从暗红色变成黑色。和江辞鸢掌心里的线一样的黑。他伸手握住江辞鸢的手。两只手,一只掌心有线,一只手背有线。线都是黑色的。温度是一样的,凉的。

      “线变了。”裴惊蛰说。

      “嗯。”

      “什么时候断?”

      “不知道。也许今天,也许明天。”

      “断的时候会痛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我第三次挣断红线了。第一次在老宅,第二次在最终之门,第三次在这里。前两次都不痛。这一次也不会。”

      裴惊蛰握紧了他的手。

      两个人坐在书桌前,手握着的手。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他们的手,照着手上的线。黑色的线。江辞鸢看着那两条线。他的在掌心,裴惊蛰的在手背。方向不一样,颜色一样。都是镜中界留的。他留在自己手上,也留在裴惊蛰手上。不是意外,是故意。他怕一个人。他怕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关门,一个人在里面等。他在裴惊蛰手上留了一条线,这样他进去的时候,裴惊蛰就能感觉到他。感觉到他还在,感觉到他还活着,感觉到他在等。

      裴惊蛰松开手,站起来,走到画轴前。五十九根羽毛,最右边三根尾端有墨晕。他拿起笔,蘸墨,画了第六十根。和前面五十九根平行。画完,放下笔。

      “今天画完了。”

      江辞鸢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画轴前,看着那六十根羽毛。第一根最短,最淡。第六十根最长,最浓。最后一根的尾端有墨晕。他画的。

      他转过身,看着裴惊蛰。“线断了。”

      裴惊蛰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黑色的线裂开了,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是齐的,像是被刀割断的。没有血,没有痛,只是断了。他抬头看江辞鸢的手。掌心里的线也断了。断口也是齐的。

      两个人站在画轴前,手垂在身侧。线断了。命还在。江辞鸢张开右手掌心,线断了,但线还在。断成两截,一截在虎口,一截在手腕。中间空了。他的命还在,但线不连了。镜中界留在他手上的印记断了。它知道他要进去了。它不等了。它把线收了回去。

      裴惊蛰走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一只掌心有线,一只手背有线。线都断了。断口齐的,像被刀割断的。

      “你什么时候进去?”

      “现在。”

      两个人走出空间,穿过玩家大厅。虚拟天空是黑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广场上没有人,这个时间还在大厅里的玩家很少,只有几个靠在柱子上睡觉。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落地窗外,白色虚空还在。江辞鸢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裂开了,门后面是最终之门。金色的,很大,很高。门关着。门把手上没有红线。

      江辞鸢推开门。门后面是白色虚空。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前后。只有白。白色虚空的中央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字——“镜中界”。

      他走到井边。裴惊蛰跟在他后面。

      “你要下去?”裴惊蛰问。

      “嗯。”

      “我跟你下去。”

      “你不是道士。”

      “线断了。我不是道士,但我是守门人。你在井里,我在井外。你守门,我守你。”

      江辞鸢看着他。裴惊蛰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大,虹膜上有一圈淡淡的光晕。他的眼睛里有光,黑色的,很深,像夜空。夜空里有星星,不是一颗,是很多。很亮。

      “好。”

      江辞鸢跳进井里。裴惊蛰跟着跳下去。井很深,风从耳边吹过,声音很大,像有人在喊。但不是喊,是镜中界的声音。它在井底念经,念自己的名字。镜中界,镜中界,镜中界。念了一千年,念到声音哑了,念到嗓子破了,念到说不出话。但还在念。因为它怕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是谁,就真的灭了。

      井底到了。江辞鸢落在地上,裴惊蛰落在他旁边。井底很暗,不是黑暗,是红色。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井底的中央坐着一个人。不是孩子,是老人。头发白了,背驼了,脸很瘦,皮肤蜡黄。他的眼睛是浑浊的,不是年轻时的浑浊,是老了的那种浑浊。他在看江辞鸢。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玻璃。

      “我来了。”

      “你等了我多久?”

      “一千年。”

      “你是孩子的时候,我见过你。你是老人的时候,我又见到你。”

      “我老了。你还没有老。你的命还在,我的命烧完了。”

      “你是镜中界?”

      “我是镜中界的一部分。你在井底见到的孩子是我,老人也是我。我是第一个被关在镜子里的人。也是第一个从镜子里走出来的人。我是钥匙。我把自己锁在门外。我在等人来开门。等了一千年。等到了你。你把门打开了,我进去了。我守门。你活着。你进来了,我又见到你了。”

      “你见到我了。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没了。你来了,我可以走了。”

      老人的身体开始变透明,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背心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透明。他在消失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谢谢。”

      井底空了。红色褪去了,变成灰色,灰色变成白色。白色虚空回来了。井还在,井口还在,石板还在。石板上刻着字——“镜中界”。字在石板上,像树根一样,深深扎进石头里。挖不掉,洗不掉。

      江辞鸢站在井底,抬起头,看着井口。井口很小,光从上面漏下来,很小,很亮。裴惊蛰站在他旁边。

      “他走了。”

      “走了。”

      “他是镜中界?”

      “他是镜中界的一部分。还有其他部分。在井壁里,在石板里,在白色虚空里。到处都是。他走了,其他部分还在。它们还在等。等一个人来。”

      “等谁来?”

      “等我。”

      江辞鸢把手贴在井壁上。井壁是石头做的,凉的。他的掌心贴着井壁,感觉到了井壁里面的东西——不是魂,是记忆。一千年的记忆,叠在一起,压在一起,挤在一起,变成了一堵墙。墙没有尽头,四面八方都是墙。他在墙的里面。在井的里面。在镜中界的里面。

      “怎么出去?”裴惊蛰问。

      “不出去。”

      “你不出去了?”

      “嗯。我在这里守门。你出去。”

      “我不出去。”

      “你不是道士。你守不了门。”

      “我不用守门。我守你。”

      江辞鸢没有说话。裴惊蛰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站在井底,头顶是白色的虚空,脚下是红色的石头。

      “你在这里守门,我在这里守你。你守多久,我守多久。”

      江辞鸢伸出手,握住了裴惊蛰的手。手心贴着手心,手指交叉在一起。两只手,一只掌心有线,一只手背有线。线断了,但手还在。命还在。

      “你的手是凉的。”裴惊蛰说。

      “你的手也是凉的。”

      “我们的温度一样了。”

      江辞鸢没有说话。他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看了很久。

      井口的光暗了。不是灭了,是有人把井盖盖上了。石板从上面落下来,盖住了井口。白色虚空被挡住了,井底陷入了黑暗。不是红色的黑暗,是黑色的。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只有他们两个人。手握着的手。

      “你在。”裴惊蛰说。

      “在。”

      “你在,我也在。”

      江辞鸢没有说话。他在黑暗中站着,手握着裴惊蛰的手。

      他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他感觉到了裴惊蛰的心跳。不是用耳朵听,是用手。两个人的手贴在一起,心跳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

      “你在数我的心跳。”裴惊蛰说。

      “在数。”

      “数到多少了?”

      “十七。十八。十九。”

      裴惊蛰握紧了他的手。

      “你继续数。数到一千,数到一万,数到数不动为止。”

      江辞鸢没有说话。他在数。二十,二十一,二十二。数到一百的时候,裴惊蛰的心跳慢了一下。不是慢了,是重了。重了一下,然后恢复。江辞鸢没有说话,没有问。他知道裴惊蛰在想什么。在想他们什么时候能出去。在想他们会不会出去。在想出去的时候,外面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数到二百。裴惊蛰的心跳又重了一下。二百零一。二百零二。二百零三。数到三百的时候,裴惊蛰开口了。

      “你还能数多久?”

      “数到你不想让我数了。”

      “我不想让你数了。你现在就停。”

      江辞鸢停下来。

      两个人在黑暗中,手握着的手。裴惊蛰的呼吸很轻,很慢。江辞鸢的呼吸也很轻,很慢。

      “你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吗?”

      “不知道。”

      “你会老吗?”

      “会。会老。会很老。老到走不动路,老到拿不稳笔,老到忘记很多事。”

      “你会忘记我吗?”

      江辞鸢看着裴惊蛰。黑暗里看不到他的脸,但他知道他看着自己。

      “不会。”

      裴惊蛰的嘴角弯了一下。江辞鸢看不到,但他知道。因为握着他的那只手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你的手还疼吗?”

      “不疼。”

      “你的命还在吗?”

      “还在。”

      “还剩多少?”

      “够守门。”

      两个人站在井底,手握着的手。井盖盖着,白色虚空被挡住了。黑暗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他们。

      时间在走。不是用钟表走的,是用心跳走的。江辞鸢的心跳了三百下,裴惊蛰的心跳了两百七十下。不一样。但他们在同一个地方,手握着的手。

      裴惊蛰的心跳又重了一下。

      “你又在想。”江辞鸢说。

      “在想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在想外面变成了什么样子。在想画轴上的羽毛还在不在。”

      “在。画轴在,羽毛就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这里。我在,画轴就在。”

      裴惊蛰没有说话。

      江辞鸢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

      “你在,我也在。”

      裴惊蛰的心跳不重了。不快了。不慢了。和江辞鸢的心跳一样了。不是完全一样,是差不多。快慢一样,轻重一样。他感觉到了。因为两个人的手贴在一起。

      “我们的心跳一样了。”裴惊蛰说。

      “嗯。”

      “你的心跳比我快。”

      “现在不比你快了。”

      “现在一样了。”

      黑暗里,两个人手握着的手。心跳一样,呼吸一样,温度一样。

      井口的光没有亮。井盖盖着,石板压着。他们出不去。但他们在里面。在一起。

      江辞鸢没有数裴惊蛰的心跳了。他握着裴惊蛰的手。没有数,只是在感受。感受他的心跳,感受他的呼吸,感受他在。

      裴惊蛰在。

      他也在。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