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沧海》云深月朝

2、礼毕 “臣李氏洵

　　自当今陛下登基以来，成婚的礼数便减去了从前传统老套的环节，只有接亲和迎宾，若要增喜，新人双方倒可自行增添。

　　为让中书令家看见十足的诚意，太师府添了射雁这环节。

　　大雁为忠贞之鸟，接亲途中一箭双雁，寓意“比翼双飞白头偕老”。

　　论射箭，镇国将军谢瑛一骑绝尘，薛照野是她的关门弟子，技艺自然不赖。

　　薛照野拉开弓，却迟迟未松手。

　　耳边传来风吹弓弦的紧绷声，此箭射出，往后便同它一样，再无法回头。

　　她望着湛蓝的天，那对被放飞的大雁在空中盘旋鸣叫，无人知晓它们的悲欢。

　　无人知晓她的悲欢。

　　四周寂静，柳宁月见薛照野半晌不动，不由捉紧薛凌匀的手腕，步子迈出小截。

　　幸而，在女官的再三催促下，薛照野终究还是松了指，成功击中。

　　大雁们双双落入怀中。

　　柳宁月顿时松口气，倚着薛凌匀小声道：“照野这孩子，关键时刻沉得下心。”

　　薛凌匀安抚地拍拍对方，说：“带兵打仗的人，怎会沉不住。”

　　柳宁月道：“我就怕她突然犯浑。”

　　“安心等着晚间的茶罢。”

　　谈话间队伍已走远，敲锣打鼓热闹非凡，从太师府绕城一圈，晌午才到中书府。

　　几步之遥的距离外，薛照野忽然勒马停下，目光放远出去。

　　李洵水头上盖着沉沉红绸，几颗金豆坠在四角，掩盖了她的容貌发髻，浑身喜色覆到脚，只露出叠在小腹上的五指。

　　纤细白皙修长，干干净净如削葱根，与薛照野截然不同。

　　薛照野的手上只有厚茧和伤痕。

　　她定定望了片刻，垂眼呼口气，这才控马继续朝前，靠近时，四周的景色化为虚影。

　　李洵水先行了礼，闷在红绸布后的声音仿佛滚动的玉珠，一颗一颗往下落：“臣李氏洵水，参见薛将军。”

　　薛照野怔愣。

　　对面说完这句，才又道：“妻李洵水，见过新妻薛照野，礼未成，还请您先下马。”

　　薛照野下马，侧目瞧她。

　　这红绸下是个怎样的人？她先喊她将军，优先强调君臣，就好比镇国将军和大祭司，她们是帝王的妻，可帝王并不想她们只是谁的妻，所以臣子们一概喊官职称呼。

　　先本身，再附属。

　　薛照野没想到中书令家也会注重这个细节。

　　女官上前牵走了马，按着礼数，她们要在中书令府拜别李洵水的家人，然后再回太师府。

　　薛照野全程像个皮影人般任由支配。

　　直到夕阳西下，两人走出府邸大门，李洵水摇曳的裙摆短暂定在了原地。

　　今日天气舒适，快入秋，不冷不热，那轮未落的太阳坠在屋檐边，照亮满院鲜艳。

　　李玄玉和阿弥珞岩搂着小女儿在庭院中央，笑盈盈地冲她们摆手：“去吧。”

　　“今日结发，恩爱两不疑。”

　　锣鼓声再次响起，薛照野微微颔首，拉起李洵水，这次不用骑马，坐轿撵走。

　　狭小的空间内，二人肩膀紧贴，薛照野不自在地转了转身子，试图跟新婚妻子搭两句话：“你……”

　　还未说出完整的字句，玉珠再次落下：“将军，你我尚未洞房，按规矩，不可言语。”

　　“……”

　　循规蹈矩的……薛照野撇唇。

　　她不喜欢。

　　但既提到洞房，薛照野又忍不住瞄一眼对方，看不见正好，免得被发现自己红透的脸。

　　清早点妆时兰心神神秘秘送来几本小册，薛照野中途翻了几页，简直不堪入目。

　　那什么指法，那什么角度，那什么姿势，那什么手型，世间竟还有这样的书……

　　她看得目瞪口呆，刚想斥责，屋里早没了人影，丢了就跑，完全边塞惯有的耍赖。

　　在塞外确实浑，一群女人聚一块儿满嘴妖魔鬼怪，实则愣是半个人都没碰过。

　　天杀的，谁知道回皇城就被赐婚！

　　薛照野迟疑地伸出手，在李洵水面前轻晃了晃。

　　没有反应。

　　真看不见？

　　既然看不见……薛照野偷偷掏出那几本册子，就着帘布外的光开始“学习”。

　　好难……

　　薛照野此刻无比想念谢瑛，师傅讲课简单易懂，如果她在，应是能道个明白。

　　不对。

　　首先，又不能真的手把手教，其次，师傅好像是帝王的妻，还生了定朔王萧明昭以及镇陇王萧明玥。

　　啊啊啊！薛照野顿时崩溃了，师傅你怎么是下面那个！！徒儿要去哪里学？！

　　——罢了，今夜能不能洞房都成问题。

　　薛照野收好小册，拨开帘子往外看。

　　路旁的景色再熟悉不过，她沉默地掠过它们，觉着一会得同李洵水讲清楚，她们只是世家联姻，榻上不该有情.欲存在。

　　一场毫无基础的婚姻犹如没有策略的战争，结局注定一败涂地，能做到相敬如宾已是万幸。

　　太师府内挂上了灯笼，偌大的喜字贴满整个院墙和房门，随着靠近愈渐清晰。

　　薛照野再次上演皮影戏，女官如何吩咐她就如何做，给母亲们斟了茶，接过代表新身份的红纸礼金，又喝下代表孕育的女儿红。

　　满堂笑语欢声中，薛照野抬眼。

　　视线恍惚里，红窗花和红灯笼与刚升起的月色交相辉映，仿佛才点亮就落了白霜。

　　她有些疲倦，眼皮往下耷。

　　女官宣完礼毕，师傅谢瑛派人送来贺礼，薛照野起初以为会是弓，谁知竟是一枚同心结，穗子上的吊坠材质奇特，一时间瞧不出是什么。

　　柳宁月抚了抚，扭头对送礼的侍女道：“镇国将军有心了，待上朝我亲自同她言谢。”

　　侍女弯眸说：“太师不必着急，陛下亦吩咐过，薛将军成婚，你们为新人亲母，需休假三日，过后再讲礼也不迟。”

　　柳宁月颔首，将同心结系在薛照野腰间，随后拍拍她，耳语道：“该见客了。”

　　李洵水被女官牵回房等候，薛照野一人应付外头的众多来宾。

　　她不善交际又少在皇城，甚至认不全人。

　　谁是谁的妻，谁家属今年新贵，谁与谁又为政敌跟合盟，完全搞不明白。

　　倒是被灌了不少酒，喝得薛照野路都走不稳，回房途中扫倒成片桌椅。

　　柳宁月见状立即让人送上醒酒茶，薛照野喝完整整两杯才走进去，肚子撑得难受。

　　隔绝了喧嚣，新房内异常静谧，只有成片的红艳在榻边，像团燃烧的火。

　　李洵水背脊挺拔，双手搁至腿间，姿态端庄优雅，光坐着便能看出矜贵不凡。

　　然而薛照野脑中想的是——李洵水不会就保持这姿势坐了一个多时辰吧……

　　太有毅力跟耐心了，不愧第一贵女。

　　听见身后的门悄然落锁，薛照野硬着头皮往前一步，问道：“现在算洞房吗？”

　　她没看她，盯着雕花床旁的白墙，上面映照出一片浅墨色剪影，闻言后，那团影子稍伏了伏，有女子轻柔的声线响起：“算的。”

　　那就好，薛照野松口气，继续道：“李姑娘，你应知晓我们为家族联姻，既无感情可言，我先把话说在前头，你我既已结亲，我会予你尊重和爱护，从此相敬如宾，但……”

　　“薛将军。”李洵水的音调平静得可怕，偏偏薛照野不受控地闭上了嘴。

　　“请掀红绸。”

　　“啊？”薛照野诧异道：“现在么？”

　　李洵水仿佛低笑了声，说：“否则何时？”

　　也对哦。

　　薛照野靠近两步，莫名有些紧张，心口急促跳动着，手迟迟不敢再往前。

　　该来的总要来，逃避可耻啊！

　　她咬咬牙，闭着眼再继续探，指尖终于碰到布料边缘，那几颗金豆触感冰凉。

　　咻一声，红绸擦过长发，将青丝擦得翘起一缕，薛照野优先看见了乌沉发间的华贵金饰。

　　紧接着，画面宛如一幅铺开的卷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