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河流入海 点击公告链 ...
-
她们在“潮汕厝边”门口站了很久。
夜风从运河的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深冬的寒意。玛利亚的荧光色运动外套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朱莉安那件深蓝色衬衫的下摆被风轻轻掀起又落下。她们面对面站着，谁也说不出那句“再见”。她们都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告别。这不是明天见，不是下周见，不是“等我休假回来”。这是朱莉安即将飞往北京，飞往一个七千公里之外的城市，飞往一个她们从未一起踏足过的时区。没有人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一年后？三年后？还是更久？她们都不敢去想那个答案。
最后还是玛利亚先动了。她伸出手，拉住了朱莉安的手。那只手和她记忆中一样粗糙，一样温暖，和她多年前在培训营里握住的那只手一模一样。那时候她们挤在蚊帐里，借着手电筒的光抄写单词，她握住朱莉安的手说：“别怕，你一定能过的。”现在，她又一次握住了那只手。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拉了一下，把朱莉安拉近，然后伸出手臂，环住了她的肩膀。朱莉安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像是终于被允许崩溃一样，整个人塌了下来。她埋进玛利亚的肩颈处，手臂紧紧地箍住玛利亚的背，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对方的身体里。
那个拥抱，是用尽全力的。
她们的头埋在彼此的肩颈处，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那哭声不大，但在深夜的运河边，在那些古老的砖石建筑之间，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沉重。那是告别同甘共苦的战友，告别一段拼命向上爬的青春，告别这条熟悉的运河，告别这个给过她们希望、压力、也见证了她们改变的城市，告别一种或许再也回不去的生活状态。她们哭的不是离别本身——她们哭的是那些一起走过的路。是棉兰老岛雨林里泥泞的小径，是培训营里硬邦邦的床铺，是香港深水埗那间没有窗户的阁楼，是迪拜那间闷热的地下室，是阿姆斯特丹郊区面包店楼上的员工宿舍，是运河边那些被汗水浸透的、荧光色的清晨。是那些只有她们两人才懂的、无需言说的瞬间——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没有说完的话。是那些她们一起扛过来的、无法被任何人替代的岁月。
她们抱了很久。久到夜风把她们的眼泪吹干又打湿，久到远处传来某座教堂午夜的钟声，低沉而悠远，在空旷的夜空中回荡。久到她们的手臂开始发酸，但谁也没有先松开。最后，是玛利亚先松开了手。她退后半步，双手仍然搭在朱莉安的肩膀上，借着路灯的光，仔细地看着朱莉安的脸。那张脸，她看了二十年。从两个人在泥地里打滚的童年，到此刻站在阿姆斯特丹深夜的街头。那张脸上有泪痕，有被风吹乱的发丝，有哭红的鼻尖和眼眶。但也有一种玛利亚从未见过的、平静的、笃定的神情。那是准备好出发的人才有的神情。
“你走吧，”玛利亚说。她的声音沙哑，但努力保持着平稳，“别误了飞机。”朱莉安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转过身，沿着运河边的砖石路走去。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玛利亚还站在原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玛利亚。”“嗯。”“我们会在终点汇合的。”玛利亚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努力挤出来的笑，而是从心底泛起来的、带着眼泪的、真正的笑容。“好。终点汇合。”
朱莉安转过身，继续走。她没有再回头。她走过那座她们每天晨跑时都会经过的石桥，走过那棵她们常在下面休息的老梧桐树，走过那盏她曾经作为目标的、第一盏路灯。她的步伐越来越稳，越来越快。她的身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运河拐角处的夜色中。
玛利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身影完全消失，直到运河边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些沉默的、摇曳的灯火，她才低下头。她站在那里，在深夜的运河边，独自一人，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沿着相反的方向，慢慢地跑了起来。不是晨跑时那种有节奏的、充满力量的奔跑，而是一种缓慢的、像是在适应某种新的重量的慢跑。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一下，一下，又一下。她没有回头。
运河的水在夜色中流淌。那些水来自莱茵河的支流，穿过阿姆斯特丹的每一条运河，穿过那些古老的桥洞和船闸，穿过这座城市的心脏，最终汇入北海。它们带走过很多东西——落叶，花瓣，雨滴，游船划出的波纹，以及无数个像玛利亚和朱莉安一样的异乡人的眼泪和汗水。它们沉默地承载着这一切，流向远方，流向那片更广阔的、未知的水域。而在那片水域的另一边，在七千公里之外的北京，在另一个时区的清晨，将会有另一条河流，等待着迎接另一个远道而来的人。河流终将入海。而她们，在入海口处，用尽全身力气拥抱了彼此，然后转身，各自流向不同的远方。但海水是相连的。在某个看不见的深处，那些不同的水流终将交汇，混合，融为一体。就像她们一样。不管相隔多远，不管隔了多少个时区，不管各自流经了多少座陌生的城市——她们终将在海里重逢。
运河的水依旧在黑夜里流淌，载着又一段人生的启程与离别，沉默地奔向大海，奔向无数个未知的、或许同样充满荧光色奔跑身影的他乡的清晨。而在阿姆斯特丹的某个角落，在天刚刚开始泛白的时候，一个穿着荧光色运动服的身影，依然准时出现在运河边。她开始跑。和每一个清晨一样。只是这一次，她的身边少了一个人。但她的步伐没有慢下来。因为她知道，在世界的另一端，在七千公里之外的那个城市里，有一个人，也在奔跑。她们在不同的时区里，在不同的晨光中，在不一样的街道上，朝着各自的方向，跑着同一条路。那条路没有终点。因为她们会一直跑下去。直到重逢的那一天。
全文完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本小说的续集《老天还你三倍的爱》，见证她们的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