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第十四年，仇人成了我的续命药》风地观

127、第 127 章 戴胜

　　尹快雪不知道弹奏了多久，五酉郡众人早已去了酆都，可她的手指仍旧没有停下来，直到有一双手覆盖上她的指尖，尹快雪抬起一双失去焦距的眼睛，慢慢的，瞳孔中出现一个郎君的身影，
　　“萧衍渡......”
　　萧衍渡将她的手指从琴弦上拿下来：“他们已经平平安安走了，休息一下吧。”
　　尹快雪兜在眼眶中的泪才慢慢淌下来，她转过身：“桃溪柳陌的花絮可真是烦人，老是往我的眼睛里钻。”
　　萧衍渡静静等着她整理仪容，等尹快雪转过身时，才发现偌大的桃溪柳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承之他们呢？”
　　“在替伤者疗伤。”
　　尹快雪转动了下眼睛：“这么说来，现在只剩下咱们两个啦？”
　　“嗯。”萧衍渡微微颔首。
　　尹快雪献宝似的拿出一个东西：“喏，送给你。”
　　一个陶埙模样的物什出现在萧衍渡的眼皮子底下，上面攀爬了一层碎石，尹快雪道：“少君，你别看它现如今的样子长得磕碜，这可是我心悦你的铁证。”
　　萧衍渡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抖。
　　“当时元君正在度化陶俑中的恶灵，伊冬青如鬼魅般出现，兄长，说来惭愧，我挡不住那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元君被她掏走了心脏......”萧离戈的声音再一次飘进萧衍渡的耳中，他虽然没有亲历，可光凭这离戈的描述，就觉得胆裂魄飞。
　　“不要？”尹快雪“啧啧啧”了一阵，“那我扔给牛牛玩。”
　　然而还没有等她将心脏放回乾坤袋，就被萧衍渡攥在了掌心中：“要的，不管你送我什么，我都要。”
　　尹快雪揶揄道：“真的吗？灭魔箭也要？”
　　听闻此话，萧衍渡的心又紧了一下，尹快雪后知后觉发现她似乎挑起了一个有些差劲的话题，当即将手握着萧衍渡的手：“那个啥......我开玩笑的，少君温其如玉，世无其二，我捧在掌心都来不及呢......”
　　下一瞬间，下一瞬间，萧衍渡忽然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雪松气息铺天盖地而来，尹快雪猝不及防，额头撞上他的胸膛，心脏“咚咚咚”的声音敲击着她的耳膜，过了良久，萧衍渡才道：“对不起，十四年前我射出的那一箭......”
　　尹快雪出声打断：“我知道，你并不是真的想要射师姐，而是因为发现了她身边有不怀好意的东西......”
　　“你......”萧衍渡的声音有些不解。
　　尹快雪从他的胸口起身，伸手敲了一下他的脑壳：“我都在百鸟裙身上看见了。”
　　她想到了萧衍渡十四年来一直为了她而穷尽心力，甚至不惜用自己的魂来召唤她的魄，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门：“你知道吗？其实刚刚在段野雪身上复活时，我曾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把你给......”
　　尹快雪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却没有想到这一身的灵力竟然受制于你，若是远离你，连身家性命都不保，最初的时候，我曾怨恨为何天道不长眼，把我和你绑在一起。现如今我却无比庆幸，若不是这样......我恐怕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有一个人，竟用自己的魂魄守了我十四年。”
　　说到此处，尹快雪气鼓鼓地捶了一下萧衍渡的胸：“明明这般聪慧的人，怎么会做如此蠢笨之事？那可是灭魔箭，若这世上根本没有移魂换魄之术，你这做法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萧衍渡道：“若是召唤不回你，就和你一起去酆都，也还算不错。”
　　尹快雪甩了他一对白眼：“我说萧少君，像我这般的无恶不作的魔头肯定是被镇压在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你去了酆都，也是白搭。”
　　萧衍渡轻轻笑了笑：“如此我便去地狱寻你。”
　　尹快雪像是见了什么了不得事，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萧衍渡的嘴角，像是在确认：“你竟然笑了！相识这般多年，我还从未见过你笑！”
　　萧衍渡任由她扯着自己的嘴角，尹快雪忽然笑起来：“难怪大家都说萧少君一笑值千金，我那会儿还在心里嗤之以鼻，一个被我从第一公子宝座拉下来的人，凭什么一笑值得这般多金子？”
　　尹快雪一边说，一边还想要上手捏，却被萧衍渡重新珍而重之地拥进怀中：“你可知，萧氏成婚，从不看门第，只愿能与使其真心笑之人相守一生。”
　　尹快雪吸着他身上的冷香，喟叹了一声：“我当然知道啊，当年在白头镇的时候，我还质疑像你这般冰冰冷的人，如何会发自内心地笑？我还在心里揶揄你这辈子都只能被埋在广寒宫中。”
　　尹快雪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埋头笑了笑：“我小姨不愧是牵天下红线的月老，当年我强硬拉着你拜，竟然真的能让你这棵老铁树开花，这般说来，这一段姻缘是我亲自求来的？”
　　多年前的一幕飘进两人的脑海中。
　　尹快雪对着神像大声说道：“衍渡兄，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什么好羞羞的，你这深埋在广寒宫中的仙子，若是再不拜拜，别说桃花了，就连一颗烂籽都不会留给你。”
　　尹快雪埋在萧衍渡怀里笑了一阵，忽然仰起头：“少君，你还记不记得我当时说的话？”
　　萧衍渡垂下眼睫：“你当时和一只喜鹊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尹快雪不以为意，一本正经学着当年的语气：“衍渡兄，许个愿吧，若耶先祖一定会帮你实现的，如果她不行，我也会竭尽全力，”尹快雪“啧啧啧”了一阵，“现在看来，我还真没有食言。”

　　楚掌掌抱着佩剑坐在桃溪柳陌外，胳臂上被梼杌咬出来的血洞还在不停地往外冒着鲜红的血，但是她根本没有心思去管。
　　“诺，就算不要大小姐的做派，也好好管管自己的身体吧，别楚氏没有发扬光大，自己先倒下了。”
　　这个时候竟然谁敢来和她这个身陷泥沼的人来说话，也不怕玄门在后头碎嘴。
　　等楚掌掌抬起头，顺着来人的胳膊，看到那张张扬的脸时，心下顿时了然，难怪不怕旁人的眼光，她尹快雪一向做事随心所欲，哪里会在意这些事。
　　楚掌掌也不客气，直接将止血符接了过来按在伤口处，一道金光后，深可见骨的伤口愈合了，连一块疤都没有留下。
　　“怎么样，掺了金丝线的符篆好用吧？”尹快雪邀功似得王婆卖瓜。
　　“你们尹氏都落魄成那样，还能经得住你这般折腾？”楚掌掌颇有些不解，同时还有隐隐的嫉妒，凭什么都是世家出身，尹快雪就能在膏粱锦绣堆中挥霍无度？
　　楚掌掌看着大大咧咧席地而坐的尹快雪，不知怎的，舌头就快过了脑子：“你知道吗，其实我从小就看不起你。”
　　尹快雪浑不在意地掏了掏耳朵：“当然知道，在世家规矩中圈养长大的楚大小姐怎么会看得起我这样不学无术之人？”
　　楚掌掌没有想到尹快雪竟然会将自己贬低这般低：“白矖元君各种术法信手拈来，又如何称得上是不学无术？你自小天资聪慧，就算是日日斗鸡走犬，术法一学就会，母亲......”提到楚太君，楚掌掌的眼神暗了暗，“母亲从小就喜欢拿我和玄门其他世家的子女作比较，术法、修为、伐庙，甚至连弹奏乐器，我都不如你和萧少君，刚开始时，我还能安慰自己，你们两个都是男子，我在女子中算得上是拔尖，可有一日，他们和我说，你其实是女儿身......”
　　听了这话，尹快雪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当时发现自己竟然是个女人时，我也万分诧异。”
　　楚掌掌苦笑了一下：“那个时候，我就很恨你，为什么你就偏偏是女子？从那时候开始，母亲就总是对着我耳提命面，你看尹快雪又伐了一座大庙，尹快雪修为一日千里......我被关在紫竹林中潜心修炼，可是我越追，却发现自己越发追不上你......”
　　尹快雪没有敢说莲雾圆的秘辛，自己这一身灵力，其实并不属于自己，只能尴尬地用手指摸了摸下巴。
　　“从那之后，我就越发憎恶你，修为好又如何，还不是一个粗鄙之人，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狠狠出自己修为比不上你的恶气，”楚掌掌转过头看着尹快雪，“这样的我是不是很可笑？”
　　尹快雪难得肃了神色：“没有人能够说你可笑不可笑。”
　　她在心中默默添了一句，若是说到可笑，或许我这一生才是可笑的吧。
　　一阵“啾啾啾”的声音传入两人的耳朵，楚掌掌拿起佩剑，珍之重之地摸了摸：“但是我确实不如你，你一个外人都能看出戴胜想要叫戴胜，而不是凤哕，我这个主人却不管不顾地将它丢进铸剑炉重新锻造了三次。”
　　尹快雪没有接话，她知道此刻的楚掌掌想要的不过是倒一倒苦水。
　　“尹快雪，和你说一个秘密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日特别想要一吐为快，”楚掌掌破罐子破摔道，“我其实并不喜欢萧少君，只是母亲和我说，作为楚氏女儿，只能嫁玄门最拔尖的男子，而她眼中，唯有萧少君，所以我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被母亲耳提命面，长大后，只能当萧少君的新妇，而他却冷冰冰难以靠近，似乎这世上，除了你，没有一个女子能够和他并肩，凭什么？我楚掌掌难道配不上他？他越是这样，就越发激发了我的好胜心，哈哈哈，可事实证明，他真的不看重门第，当你跟随尹时晴堕入魔道时，我暗自欣喜，以为机会来了，结果他见到永远都是端庄地问候我一声‘楚小姐’，呸，老娘这般风华正茂，难道就只能找他？”
　　楚掌掌低落了一会儿，随即昂起头来：“可我的母亲，只允许我站在他的身边，也就是那时，我才发现，身为楚氏的女儿，并没有自己的选择权，佩剑也好，男人也罢，所以我就越发憎恶你，因为你永远有退路，闯祸了你有师姐，有尹府君替你担着，后来又有萧少君帮你收拾残局，甚至堕入魔道，也有人站在你这边，可我却永远不能行差踏错......”
　　戴胜剑从楚掌掌的手中飞出，剑身靠在楚掌掌的额头，似乎在安慰她。
　　楚掌掌摩挲了一下“戴胜”两个字：“这把剑，是我这一辈子做的唯一出格的事，戴胜，其实是我小时候从路边捡的鸟，可母亲却不喜，因为她觉得凡鸟配不上楚氏的女儿，她命令手下的嬷嬷将戴胜扔了，谁也没有想到，一只凡鸟竟然能够飞三十三天，再一次来楚氏找我，我哭着求母亲，求哥哥，让戴胜在我的身边，可母亲却亲手捏死了戴胜，我只保存下它的一丝魂魄，从那一刻起，我没日没夜地修炼，就是为了能够护住戴胜的精魂，可是我很没用，你都能将夔龙的精魂留在你身边，我却连一只小小的鸟都护不住，后来我旁敲侧击从你那边得到了方法，才将它的一丝精魂炼进了我的佩剑中。”
　　像是想到了过往，楚掌掌停了很久，才继续开头道：“后来母亲得知我的佩剑中有一缕戴胜的残魂，她和我说，我这般的做法，是违背天道的，今日我可以留一只鸟儿的精魂，明日就会有人留道侣，后日留父母，天下将会大乱，而楚氏，不可以乱阴阳，而戴胜的残魂执念不散，迟早会成为邪祟，可我不信，一直陪着我的戴胜怎么会成为邪祟。”
　　说到这里，楚掌掌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苍白无力，没有半分欣喜：“我甚至为了戴胜第一次和母亲争执，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从来不敢反驳她。她让我学什么，我便学什么；她让我嫁谁，我就嫁谁。可那一次，我第一次厉声质问她。”
　　楚掌掌抬起头，看着尹快雪：“为何尹氏可以让尹快雪豢养夔龙精魂？而我却不可以？母亲只是冷静地看着，一字一句道，‘尹快雪如何，是尹氏的事，你如何，是汝南楚氏的事，掌掌，或许它不该死，可规矩如此。’这些话像是短刃将我钉在原地，我甚至想，如果我是你，你会如何反驳，是将烟岚云岫搅个天翻地覆，还是拂袖而去？”
　　楚掌掌自嘲似的笑了笑：“可我终究不是你，我不敢掀翻烟岚云岫的屋顶，也不敢愤而堕入魔道，我只能亲手将戴胜投入铸剑炉中......甚至自暴自弃，用了‘凤哕’这个名字，母亲不是希望我和萧少君绑在一起么？我就要让世人一听见我这佩剑的名字，就明白逍遥散人一心痴想萧少君，丢一丢楚氏整日端着的面子。”

　　说到这里，楚掌掌的眼眶中积了的一滩水终于流下，她的手紧紧攥着戴胜：“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后来我将戴胜重新炼了三次，可每一次，它的精魂都不曾离去。它依旧是戴胜，不是凤哕。三十多年过去，它没有吞噬我的神魂，也没有让我失去理智，反而陪着我熬过了那些无人知晓的日子......”
　　楚掌掌一边说，一边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不过须臾，俏生生的脸蛋被她擦拭地通红，尹快雪递给她一块丝帕：“用这个吧，你都穷得叮当响了，别糟蹋了这一身金贵的衣服。”
　　楚掌掌也不客气地接过，顺带送了她一对白眼：“说得你好像穷过一般。”
　　尹快雪当即“嗤”了一声：“堕入魔道的那一阵，穷得很，乾坤袋里连颗辟谷丹都没有，后来饿得狠了，差点就去抠树皮啃。”
　　楚掌掌不可置信：“怎会？你们府君不是最护着你吗？”
　　尹快雪道：“尹府君再护着我，也不认同我堕入魔道啊，只不过在外人面前，她总要护一护犊子，实际上早断了我的钱财，她那个时候估计就想着，我若是在外头饿上几个月，说不定哪一天能想明白，灰溜溜地滚回莲雾圆。”
　　可下一瞬，尹快雪又笑了笑：“可我却偏不，所以折腾着折腾就把自己小命都赔进去了。”
　　下一瞬间，一只深竹月色朝着楚掌掌飞来，楚掌掌下意识地伸手接过。
　　放浪不羁的声音传入楚掌掌的耳朵：“里头还有些金子，省着点用。”
　　楚掌掌垂下眼睫，看着掌中的乾坤袋，抬头时，尹快雪颇为潇洒的背影映入她的眼底，百鸟裙五色斑斓的羽翼在夕照下翻飞，裙角掠过桃溪柳陌葳蕤的奇花异草，依旧是那个横行无忌的白矖元君。
　　楚掌掌手指缓缓收紧，攥着乾坤袋，唇角却缓缓挽上去，或许有朝一日，她也能像尹快雪那般活得恣意潇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