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第十四年，仇人成了我的续命药》风地观

125、第 125 章 j救赎

　　佩剑在楚掌掌手中发出“吱吱吱”的声音，将她从巨大的震荡中唤醒，楚掌掌摩挲了一番剑鞘，熟悉的纹路熨帖在指腹：“你说的只是一种可能罢了，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因楚氏先祖的贪欲所种下的恶果，所以楚氏后人便该承这份恶果，”楚掌掌每说一句，心便静下一分，“这世间所有的‘如果’不过是世人不敢直面残酷的现实而塑造出来的桃花源罢了。”
　　梼杌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这个小娃娃倒是和其他其他楚氏人不一样，六百年可不是弹指之间就能过的。”
　　楚掌掌道：“我知道。”
　　梼杌道：“你难道就不怕下一世，下下世的自己后悔？”
　　楚掌掌笑了笑：“谁知道呢？她们或许会理解我，或许会恨我，可这都已经是下一世的事了，一个人的一辈子，说长也长，说短也短，若是下一辈子的我当真恨我，也左右不过是一碗孟婆汤，兴许下下辈子的我还会觉得这一世的我做得不错呢？”
　　梼杌笑道：“你这个女娃娃对我的胃口，如此，六百年。”
　　“铮”的一声，佩剑从剑鞘中一闪而过，楚掌掌的指尖多了一丝红色：“好，六百年。”
　　话音刚落，她的额头浮现出一点银色，她额间浮现出一点银色光芒，梼杌额间亦浮现出同样的印记，契约，定。
　　梼杌的身影渐渐消散，唯有楚掌掌额心的那一点银色告诉世人，终有一日它还会再次归来。

　　伊冬青见到梼杌和楚掌掌缔结下血契，明白这场仇还需要自己去报，立马双手快速叠印：“刹那一念入魔群，万动虚招无间罪。祭吾等魂灵，以永生永世唤无间！”
　　伊星河道：“不好，她要用时晴的身躯为熔炉，以冤魂为火，祭献魂灵，引上古邪法！”
　　萧衍渡将龙吟剑重重一甩，向来切恶灵如切瓜切菜般简单的龙吟剑第一次被看不见的罩子反弹了回来。
　　伊星河道：“现在她的周围已经罩上了一层罩子，任何武器都没有用，只有唤醒时晴沉睡的灵魂。”
　　尹快雪激动道：“不是说这辈子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吗？尹时晴，你给我撑住了，千万被让她吞噬了你，否则，你所谓的反抗不过是个笑话。”
　　伊冬青轻蔑道：“这是她的宿命，前半辈子被伊星河所控制，做一个尽职的少府君，抚养你长大，而现如今，她的归宿便是献祭！”
　　尹快雪道：“没有一个人的命运是被别人主宰的！尹时晴，你给我听好了，如果你没有醒过来，我就剁了段野衡，让他给你殉葬！”
　　她将承影架上段野衡的脖子，狠厉的模样不似作伪。
　　伊冬青道：“一个变了心的男人罢了，你以为尹时晴她在意吗？”
　　伊星河上前一步：“时晴，你不是一直恨着我夺了你母亲的舍吗？现如今，少郡主已经回来了，我这一把老骨头便也没有什么理由再流连人世间，你的母亲还在这里等着你救她，倘若伊冬青真的献祭了你的魂魄，你们便再也没有机会相见。”
　　然而尹时晴却始终没有现身。

　　“冬青。”陌生的声音打破剑拔弩张。
　　原本嚣张阴毒的伊冬青一下子变了脸色，她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瞬间变成了一条被拔了毒牙的蛇：“二......”
　　她的脸上交织着七分不可置信，三分喜悦。
　　众人桃溪柳陌中供奉着的一尊月老像浮出点点灿金，石像的眉眼、唇角慢慢变得柔和，下一瞬一道倩影从石像上走下来，一袭紫色衣衫上用金线勾勒出一座座巍峨的山川，头上簪了一支是华丽的凤钿步摇，眼波流转，端是风流蕴藉。
　　伊冬青迅速低头看了眼周身的黑气，手指不安地撤了下宽大的衣袍，想要将这些怨气藏匿起来。
　　萧清昼大张着嘴巴：“这......这又是谁？”
　　这些日子，他虽跟着长了不少见识，但这样的从雕像中直接变出一个大活人来的场景，还是第一次经历。
　　那人脸上绽出一个温婉的笑容：“冬青，六百多年没有见了，我还是觉得你以前那张脸好看些。”
　　“二郡主......”伊冬青闻言摸了摸脸，才意识到，这根本不是自己的脸，“我早就死在了六百年前，这张脸不是我的......”
　　“二郡主，五酉郡怎么又出了一个二郡主？”萧清昼不解地问道。
　　尹快雪道：“二郡主是我的小姨伊小桑，只不过她不耐烦修炼，早早就躲进了人间，是以玄门众人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伊小桑伸出手，替伊冬青擦去了脸上的泪珠：“我知道，你这些年来为了五酉郡，为了族人，牺牲良多。”
　　伊冬青不住地摇摇头：“二郡主，我搞砸了，我没能复仇，反而失去了很多凶兽......”
　　伊小桑摸了摸她的头，像是六百年前伊冬青每一回做错了事一般：“不，冬青，你做得很好，这些年来，你殚精竭虑，为了族人复仇，穷尽了一切方法......”她顿了顿，“只是好得有些过了头，冬青，你看这人间——”
　　伊小桑伸出手指一点，虚危镜中的惨像转瞬消失不见，镜子中出现了热闹的场景，挑担郎中拨着拨浪鼓一边叫卖，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散出香味，女郎羞涩回过头嗅了一下青梅，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郎君身上......
　　伊小桑眷恋地看着热闹的长街，像是怎么也看不够：“过了六百年，还是那么热烈......冬青，你看，这场景像不像是我们第一次从五酉郡逃到人间时的模样？”
　　伊冬青哽咽地点点头。
　　伊小桑伸出指尖，虚虚地在虚危镜前描摹了几下：“我眷恋这人间的山山川川，爱火伞高张的旭日，爱阴晴圆缺的玉蟾，所以自有记忆以来，我总是淘气地偷偷溜出五酉郡，可姐姐就算见到了，也总是装作视而不见，可扭头就替我去受罚，跪了一个又一个三天，抄了一卷又一卷的家规......”
　　伊小桑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斑斓的夕阳从窗檐攀爬进来，落在她的脸上，顿时鲜活起来，好像她这六百多年以来从未离开。
　　过了好久，桃溪柳陌再一次传来她的声音：“是姐姐替我困在五酉郡中，我才可以在热闹的人间恣意逍遥，喝醉烈的酒，做最美的花，所以我也想让姐姐这般潇洒地活一次，以前姐姐总说，她一生都属于五酉郡......”
　　伊小桑还在看着虚危镜中人世间，镜中景象已经转到了一处茅屋，一个妇人在小院门口整理夫君的衣襟，过了片刻，她摇了摇头：“可我偏偏不要她这般事事为了族人而考虑，我想要给她一个地方，一个没有玄门，没有五酉郡，没有责任的地方，所以才有了莲雾圆，冬青，施用禁术救回阿姐，是我的夙愿，不想要她再一次背负责任，也是我的私心。”
　　“二郡主......”众人第一次在不可一世的伊冬青脸上看见了成串的泪水流涟而下，“那族人怎么办？他们就这般白白枉死了吗？”
　　伊小桑的目光终于从虚危镜中收回来：“冬青，族人们是真的想要复仇吗？还是，这只是你的执念？”
　　“自然是想要复仇......”然而伊冬青的声音越来越低，她的眼神扫过黑雾中的一个一个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族人，那些曾经跟随她怒吼、咆哮、发誓要荡平玄门的凶灵，此刻竟没有一个回应她。
　　她看见一向暴脾气的卢奎怔怔地望着虚危镜，镜子里一个孩子“咯咯咯”笑着抱着一捧糖葫芦跑进屋子，里面蒸腾着袅袅娜娜的热气，一个妇人见状马上迎上来，擦去孩童额头上的汗水。
　　伊冬青忽然听见卢奎心底一声极轻的叹息。
　　“若是能入轮回……我的孩子，应该也有这么大了吧。”
　　还有人在心中道：“我一直想着要让那些人为了我们偿命，可到现在，六百年前的杀过我的人，究竟在哪里？我甚至......都有些想不起他的面容了......”
　　“我恨玄门不分青红皂白冤枉我们，我想要为自己为我的亲人复仇，可我也真的很厌恶被仇恨缠身的自己，也很怀念自己的家......”
　　到最后，伊冬青竟然有些不确定，族人们究竟是更想要去酆都投胎，还是跟着她复仇，她抬起来一双愈发迷离的眼：“二郡主......如果你是我，会怎么做？”

　　伊小桑伸出手替伊冬青整理了一番凌乱的衣衫，黑雾瑟瑟地一直往衣襟中钻，像是怕自己的恶念会玷污她，然而伊小桑却浑然不在意。她一颗一颗将伊冬青身上的盘扣扣好，静静看了一会儿才道：“冬青，我知道你和族人心头之恨，恨玄门中人不分青红皂白就夺走了你们的性命，如果我不知禁术，没有移魂换魄救回了姐姐的命，或许我做的并不一定比你更好。”
　　伊小桑停了停，眼睛虽然看着他们，却像是沿着时光溯洄而上，回到了被血色充斥的那一年，她目光从五酉郡族人的身上扫过，不少人一辈子心性善良，直到死亡的那一刻，还谨遵郡主之命，不可造杀孽，却没有想到那些人的铡刀砍在了自己的身上。
　　她的眼眶中浮出一层薄薄的水雾：“六百年匆匆而逝，那些仇人死了又生，生了又死，过了一世又一世，只有你们还停留在那一天......”
　　黑雾中的五酉郡人一个个将脸埋进了手掌中，恶灵是不会有眼泪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众人竟然在这些恶灵中感受到了怨恨，痛苦，更多的是迷茫，放不下心中仇恨，手中的刀却不知道该朝什么人砍去。
　　萧清昼喃喃道：“六百多年啊，他们枉死了六百多年，究竟什么才是真的恶？”
　　然而偌大的桃溪柳陌却没有人能够回答他的问题。
　　伊小桑的声音有一瞬的哽咽：“族人们，为了自己，为了所爱而复仇，这本身没有错，可为了向一个已经不复存在的仇人复仇，将自己困在这片暗无天日的怨气中，错过下一世与故人重逢的机会，值得吗？”
　　伊冬青的眼眶中积蓄了一片泪水：“可是，二郡主，迟了，他们已经当了六百年的恶灵，如何能拥有来世？”
　　伊小桑笑着用手指敲击了下伊冬青的额头：“傻瓜，你忘记我现在的身份啦？我如今受人间供奉，积攒了一些功德，可以替你们向酆都求一个机会。可是冬青，功德只能替你们打开轮回的门，走进去之后，仍旧要偿还自己欠下的因果。下一世，下下一世，你们都要为了背负的罪业而赎罪，日子或许并不好过......”
　　卢奎听了瞬间抬起头：“二郡主，我不怕日子苦，只要能够再一次进入轮回，能和我的孩儿相遇，吃什么苦都愿意！”
　　“我也是，二郡主......当恶灵太痛苦了.....”
　　伊小桑低下头：“你呢，冬青，你想要去酆都吗？要是运气好的话，或许我们还能再见。”
　　伊冬青不可置信道：“真的可以吗？二郡主，我强行留下族人，又设计出一桩桩一件件的滔天恶事......”
　　伊小桑摸了摸她的肩膀：“冬青，轮回从来不是只留给无罪之人的，若世间只有清白之人才能转世，那这世上又有几个人，配拥有下一世？你只不过会比旁的族人多吃很多苦，或许要经受六百年的油锅、刀山、舂臼......你可愿意？”
　　伊冬青反手去握伊小桑的手，如六百年前那般，却不曾想到，她的手却从她的身体中径直穿过去，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扑空的手掌，她再一次伸出手，用了十二分的气力，却只握住了一把冰冷的空气，伊冬青的唇颤抖：“二郡主，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