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生生不息 古蜀没有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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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芷蘅整个人淹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冰冷和窒息的感觉唤回了芷蘅的些许意识。她猛地睁开眼睛，挣扎着浮出水面，深吸了一口空气到肺里，微冷的空气刺激着气道让她剧烈咳嗽起来，但……还活着。
芷蘅一边呛咳着，一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泡在水里，头顶是灰蓝色的天，远处有桥的影子，堤岸上有现代的路灯和栏杆。这是……她穿越前落水的地方，岷江都江堰那一段的景色。她猛地转头，发现身边有人——纪陵深，他穿着那天那件黑色运动外套，与她一同泡在水中，一样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正一手揽着她，一手往岸边划水。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胸口的起伏和有力的划水动作证明他状态还算良好。
过了一会，两人终于游到岸边，纪陵深拉着她爬上河堤。芷蘅，更准确地说她现在是苏静澜，跪在草地上大口喘气，衣服湿透了，浑身冷得发抖。她低头看自己的衣着打扮，冲锋衣、牛仔裤、运动鞋，全是她穿越那天穿的，只是现在全湿了贴在身上。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同样狼狈的男人。短发的纪陵深，和郢阳一模一样的面孔，此刻虽然全身湿透却仍掩盖不住帅气。他们居然回来了？这让她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苏静澜缓了缓，然后跪坐起来，猛地抬手，一巴掌甩过去。“啪”，纪陵深的脸被她打得偏了一下，左颊浮起淡淡的红痕。
"这一巴掌是替芷蘅打的。"她声音有些嘶哑，眼眶通红，但气势不减，她心里还带着未消的怒气。
她质问到："如果我没有在最后时刻找到你，你是不是就这么消失了？"
纪陵深把脸转回来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愧疚，但却足够坦然。他身体前倾，伸手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苏静澜被他箍在胸口，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怒的。她挣扎了一下，拳头锤在他肩上："放开我！我还要打，你别以为就这么算了。"
"别打了，我知道错了。"纪陵深低沉好听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点极轻的笑意，"把我这开挂的川大历史学博士打死了，可是国家的损失。"
苏静澜的拳头停在他肩上，仍是轻轻地锤了一下。她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带着千年记忆的老妖怪，开挂倒是不假，可他凭什么一个人做决定，背着她去送死，都不提前跟自己商量。她咽不下这口气！
纪陵深的手掌落在她湿漉漉的背上，安抚似的轻抚着她，过了一会停在她脑后，把她的脸轻轻按进自己肩窝里。
"我以为这一次必然是神魂永消的解决，没想到我们能活着回来，"他说，"或许是纵目神保佑。"
苏静澜在他肩上闷声说："那你就打算一个人死了？"
"我不会让你神魂永消，"他说，"这是我的决心。从一开始就没动摇过。"
她反驳到：“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一个人这么走了我以后怎么办？”
这确实是他的过错，但时间会治愈一切，他是这么想的。这些话纪陵深没有说出来，他只是轻柔地说："或许是我太贪心了。既要你活着，又要古蜀不灭。"
"原谅我的贪心。以后——"他用手揉了揉她后脑的湿发，继续说："永远永远，我不会再瞒着你任何事了。"
而后，他极近温柔地吻上来，唇贴着她的面颊，一点一点吻去她脸上残余的泪痕，动作温柔而庄重。
苏静澜由着他吻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她不是不气，她知道自己心里的气短期内消散不了，但……说到底他是爱她的，只是用了他认为对她最好的方式而已。她把脸埋回他肩窝里，声音闷闷地："算了。不跟你计较了。"
她稍微退开了一点，又哭又笑地看着他："不许再食言，不许再骗我，不许离开我，否则……"
话没说完，他的唇堵了上来。这一次的吻带着压抑的情感，稍显有些粗鲁，把她还没出口的话都堵回了喉咙里。算了吧，劫后余生的感觉……还不错，这笔瞒着她的帐，就留待以后再慢慢算好了。苏静澜闭着眼，泪珠从眼睛滑落到两人贴在一起的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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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苏静澜与纪陵深一起来到金沙遗址博物馆。
这一次，眼前的博物馆终于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了。近圆形的遗迹馆，方形的陈列馆，陈列馆宽敞明亮，屋顶还印有“太阳神鸟金箔”的图案，陈列柜里的青铜器在灯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玉琮、石磬、金面具、象牙，每一件都古老而熟悉。
馆内人流量很大，有游客，有研学团，有人戴着讲解器认真听讲，有人用手机扫码看讲解。
两人牵着手走过了陈列祭祀用具的展柜。苏静澜在柜前站了一会儿，那件珍贵的十二节玉琮正静静地躺在里面，青玉带白，每一节都刻着细密的纹路。她忍不住转头对纪陵深耳语到："这可是你用过的，杜宇王朝祭天用的一套五件中最重要的一件。"
纪陵深笑着回答：“是是是，你记性真好。”
博物馆里还有成堆的象牙，剖面上能看见细密的年轮纹路。苏静澜想起郢阳推行祭祀改革时废止象牙填埋的奏书，赤琮也很支持，金沙中期以后，祭祀用的象牙应该是越来越少了才对。
最后，他们停在太阳神鸟金箔的展柜前，这里参观的人是最多的。隔着络绎不绝的游客，苏静澜看到那枚巴掌大的金箔静静地躺在玻璃柜里，四鸟绕日，十二道芒纹放射状铺展，金箔边缘有细小的压痕，做工精巧非凡，不似古代工艺能企及的。灯光打在上面，整个柜子都发出了淡淡的金色，就如同它从隐雾洞中升起时那般。
苏静澜低头看着它，久久移不开眼。她想起了它从熔岩中升起来的那一天，他们消失后，赤琮应该是把它带回了王宫，从此护佑古蜀文明，而后被埋在黄土下两千多年，现在得以重见天日，让所有参观的人瞻仰。
旁边有一个研学团，讲解员正举着小旗子对一群中学生说："古蜀文明非常辉煌，像这样规模的文明按理说应该有成熟的文字体系，与它同期的殷墟就出土了甲骨文。但到现在为止，金沙和三星堆都没有出土过成体系的文字。学术界有一种猜测——古蜀丝绸造诣较高，文字可能是记录在织锦、丝绸之类的有机质材料上的，因为丝绸难以保存，所以我们现在没有找到。"
苏静澜听着，偏头看了纪陵深一眼。他正低头看着展柜里的金箔，嘴角似笑非笑。她看懂了那个笑容的意思，讲解员讲的那根本不是猜测，而是事实，蚕篆和祭语确实是记录在丝绸锦帛之上，早就在地下化成了尘埃。但真相还在，在他和她心里。
两人对视了一瞬，谁也没有说话。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而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参观完博物馆主馆之后，讲解员带研学团去了一处正在开发的遗址区。苏静澜和纪陵深跟在后面一同去了。
遗址区搭着遮阳棚，考古探方里还有工作人员在清理土层。棚内气氛安静，只有刷子和筛子的细碎声响。讲解员站在探方旁边，对研学团说："这是最近开发的一处遗址，初步判断是金沙中期一位王的墓室。出土了金杖、玉璋、青铜尊等器物。其中最让人兴奋的是这根金杖。"
那根金杖被放在探方旁边的展示台上，透明盒子罩着，底下垫着黑色绒布。金杖本身已经断了，但杖身上的符号和图画还能辨认，有鱼纹、鸟纹、人面纹，还有几排细小的文字类刻痕。讲解员说："这根金杖上刻有一段铭文，专家正在破译中。专家初步解读，铭文的大意可能是——王无后裔，水脉是国家根本。自他起，王位采取禅让，传于治水有功之人。这在古蜀历史上很可能是杜宇王朝向开明王朝过渡的关键依据。"
苏静澜走到透明盒子前，隔着玻璃看着那根金杖。她认识它，赤琮登基时手里握的就是这一根，杖首那只展翅的金鸟因为时光的流逝已经残破了一半。她眷恋地用目光一寸一寸抚过金杖，忽然看见金杖顶端靠近握柄的位置有几个细小的符号，似乎当初是不曾有的，现下磨损得很严重，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她凑近了看，依稀辨认出那几个古老的蚕篆，然后她猛地一怔，甚至忘了呼吸。那上面刻的的一个名字——芷蘅，她在古蜀的名字。每一笔都刻得很深，磨损得那么厉害，她能想象他将它握在掌中摩挲的日日夜夜。但历经二千多年后也还能辨认出来，像一个不肯被时间完全带走的记号。
苏静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心思却已经百转千回。她离开之后的日子赤琮都做了些什么，她无从得知。但她站在这里看着金杖上那个名字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她：他把古蜀治理得很好，他最终像自己预期的那样，成为了一代明君。金沙王朝的辉煌，必定是他一手缔造的。
纪陵深站在她身侧，也在看那根金杖。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又松开了。
研学团已经走了，讲解员也去招呼下一批客人了，棚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苏静澜弯下腰，隔着玻璃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金杖顶端那个磨损的名字的投影。玻璃冰凉，她的指腹触上去的时候只是一个模糊的叠影，却似乎再某个维度上与历史交融在了一起。
然后她直起身，转头看向纪陵深。阳光从遮阳棚的缝隙间渗进来，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显得温润清隽，和两千八百年前她在神祀司殿里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苏静澜伸手握住了他的另一只手，这一次握得很紧。他反扣住她，十指交扣。
"走吧。"她说。
两人转身，并肩走出金沙遗址。阳光铺在青石地面上，拉出两人的紧挨着的投影。远处博物馆的穹顶在午后的光里发着温暾的光，有风从遗址坑上方掠过，带起一点干燥的土腥气。
她没有回头，但她在心里对历史长河中的那个人说了最后一句话——
古蜀没有消失。它已经生生不息地融进了中华历史里，今天，我们站在这里看着它。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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