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灵语》幻辰川

14、锦帛之秘 ……你不想

　　转眼又到了朔日，这一日清晨，芷蘅照例前往神祀司。

　　可能是她今日到得太早，郢阳不在平日教学用的偏殿。芷蘅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听见隔壁传来细微的声响，循声而去，推开了隔壁藏书阁的门。

　　神祀司的藏书阁规模宏大，所存锦帛有几千卷之多，一卷卷码在高耸的木架上。

　　郢阳此时正坐在木架边上的桌案后，面前摊着几卷锦帛，看起来年岁很久远，泛着暗黄，边角还有些磨损。

　　郢阳若有所思，指尖沿着锦帛上的纹路缓缓划过，口中似乎在默念什么。

　　芷蘅在门口站了一瞬，轻叩门框。

　　郢阳抬头，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来得这么早。他很快敛去惊讶，点了点头：“进来吧。”

　　芷蘅走进屋，目光却被锦帛中央放着的一件青铜器物牢牢抓住了。

　　这器物的感觉与金沙的太阳神鸟金箔太像了，太阳的造型一模一样，中心、光芒、旋转的韵律……只是周围没有飞鸟，并且一件是青铜所铸，一件是黄金打造。

　　“这青铜器是……”她的音量不自觉高了几度。

　　“初代群巫之长留下的圣物。”郢阳没有遮掩，娓娓道来，“昨日师父交予我的。这几卷锦帛上，记载着一些尚未破译的符号，据说是神语的线索。”

　　芷蘅走近案边，紧紧盯着青铜太阳轮，心跳莫名地快了几拍。这究竟是什么？会与她来到古蜀的原因有关吗？但看郢阳的样子，似乎也不甚了解，或许只有以后再说。

　　片刻后，她将视线转向了那些锦帛，上面记载的符号像是一些古老的象形文字。

　　芷蘅俯身细看，看到了一个个简单却奇异的图形，像是象形文字，但与中原的象形文字又有些不同，感觉更繁复。

　　“这些符号……你们是怎么解读的？”她问。

　　郢阳指着一个像太阳图形的符号说：“这个，是‘日’。”又指向波浪线：“这个，是‘水’或‘雨’。”郢阳说的这几个都是最简单的，他的手指在其他更复杂的符号上方停顿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其他的，师父也只认出零星几个。很多年了，无人能解。”

　　芷蘅的目光在锦帛上游移。她注意到，那些图形不是随意排列的——它们按照某种规律分布在锦帛的不同区域，有的单独出现，有的成组排列，有的成对使用。

　　“你看这个。”她指着那个弧形加三竖的图形，“它和‘水’的符号出现在同一区域，会不会是‘灌溉’或‘生长’的意思？”

　　郢阳微微侧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很有可能，你是怎么想到的？”

　　芷蘅说：“我在看它们之间的关系，语言是有规律的，每一种都是。”说着，她从案边取过一张空白的锦帛，开始临摹那些符号。

　　她在21世纪有多年的语言学习经历，从中文到英语，二外学了日语，研究生又学习中古语言，她对语言的音节、结构、排列等有着天生的敏感性。

　　芷蘅将锦帛上出现的符号按照形状复杂度和出现频率分类，在空白锦帛上排开。她发现，有五个图形反复出现在不同位置，像是“关键词”。其中两个她一眼认出了——一个明显是“人”形，另一个像是伸开的“手”。

　　另外还有一组图形由三个小图形组成：第一个是方形，里面有一个小点；第二个是一条横线，末端有一个箭头状的三角形；第三个是一个弧形加三竖的“嫩芽”图形。

　　它们在锦帛不同的区域反复出现，郢阳在旁边标了一些注释。

　　芷蘅用自己现世的只是加上郢阳的注释，赫然推断出来这句话的意思——

　　“这组图形说的应该是——东来之物。”她的声音不有七八分笃定，“从东方来的东西。”

　　郢阳凑过来，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看去。“你怎么确定的？”

　　芷蘅指着第一个方形：“这个应该是‘地’或‘城’，但它前面有一个很小的小点。我在另一处看到‘日从地平线升起’的图形组合，那个小点应该是‘东’的意思。”她又指向箭头图形：“这个明显是方向，指向左。蜀国人习惯以‘面向南’为基准，左就是东。”最后指向嫩芽图形：“这个你不是加了注释吗？是庄稼的意思。”

　　她顿了顿，总结道：“而且，这个东来之物，应该不是一般的庄稼，是种子的意思，旁边这组图画的应该是它生长的样子。”

　　郢阳沉默了片刻，目光凝重起来：“蜀地现在粮产不足，但东方来的种子是什么……”

　　“这只是我的初步猜测，也不一定对。”芷蘅打断他道，“我还需要再验证验证。”

　　郢阳看着她临摹的图形，和原始的锦帛上一模一样。良久，轻声道：“我相信你是对的。”这些繁复的图形，能画对就不容易了。在研究文字这件事上，她似乎比自己更有天赋。

　　芷蘅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沉浸在研究锦帛上的文字图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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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研究告一段落，芷蘅双手搁在案上，目光凝视着窗外照进来的那束光线，沉默下来。

　　郢阳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声问：“怎么了？”

　　芷蘅直言道：“朝中大臣催婚的事，你知道吗？”

　　郢阳摇头。他一直在神祀司修行，朝堂上的事情并不灵通。

　　芷蘅便将朝堂上的情形简单说了——王上病重，群臣以“国本未固”为由，请太子早日完婚，王后也觉得有理，而赤琮本人在朝堂上并没有拒绝。

　　“我不想嫁给他。”她知道她不该与郢阳说这句话，但是她就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郢阳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铜太阳轮的边缘。晨光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芷蘅看着他，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一点什么，但他一直低着头，她看不到他的神色。

　　过了很久，就在芷蘅以为他不会说什么了的时候，郢阳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不想嫁，就不该嫁。”

　　“可是，我能怎么办？”芷蘅苦笑，“朝堂上的人只把我当成联姻的工具，我父君也极力想促成婚事。”

　　郢阳没有说话。他看向窗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凝滞。芷蘅能感觉到，郢阳的情绪低落了下来。

　　是啊，这事与郢阳说了，他又能有什么好的办法呢。她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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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语学习完毕后，芷蘅起身告辞。

　　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郢阳。他仍坐在案后，脊背挺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青铜太阳轮的边缘，目光有些失焦。

　　芷蘅转身沿着长廊向外走，走过中庭时，一个身影从廊柱后转了出来。

　　“蚕丛氏女公子。”

　　芷蘅抬头一看，发现叫住她的人是崇伯，赶忙停步，转身行礼。

　　崇伯走近几步，上下打量了她片刻，那目光锐利得像能看穿她的想法一般。

　　崇伯道：“听闻女公子每逢朔日都来神祀司学祭礼？”

　　“是。”芷蘅恭谨答道。

　　崇伯点了点头，语气不是很热络：“郢阳已晋升大巫，接下来的修行和事务都会更繁重。女公子若还想学祭礼，我让别的巫觋教你。不必每次都由他来带。”

　　芷蘅微微一愣。

　　“……是，群巫之长。”她应下。这事由崇伯说出来，便容不得她讨价还价了。

　　崇伯看着她，语气略缓道：“神祀司是欢迎女公子过来的。只是郢阳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明白。”芷蘅点头。

　　崇伯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芷蘅站在原地，看着崇伯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心中隐隐有些失落。这么一来，每月朔日的神祀司修习，似乎也没有什么盼头了。

　　她走出神祀司大门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芷蘅回头，看见郢阳快步追了出来，衣袍带风，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了崇伯适才与自己的对话？

　　两人站在神祀司外的石阶上，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远处都邑的街巷人声远远飘来，对他们来说却像是另一个世界。

　　郢阳抬头，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你……”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路上小心。”

　　芷蘅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一丝酸涩的味道。

　　“你就想跟我说这个？”她轻声问，她知道他追出来定然不只是为了说这句话，但他还没下定决心。

　　郢阳沉默着，他的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芷蘅往前走了一步，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道：“郢阳，你师父说我下次不能找你学祭语了……”

　　郢阳的眼神晃动，终于不再平静，芷蘅能看到他的挣扎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种更确定的眼神。

　　“你若真不想嫁赤琮，”他说，“我来想办法。”

　　芷蘅怔住了。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动她的发丝。她看着他，他眼神认真，此刻毫不避讳地直视自己，如同夜星般耀眼。

　　“好。”她说，“我等你。”

　　郢阳没有再说别的，他只是站在那里，目送她走下石阶，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