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灵语》幻辰川

10、出征 两个男人，

　　但还未等到下个月朔日，边境就有变故传来。巴国围困阳平的消息传到王城时，正是秋收刚结束的时候。

　　蚕丛徽回府时面色铁青，将玉笏重重搁在案上。“太子又要打仗了。”他坐下来，喝了口浆饮，语气里全是不满，“巴人围城，他说要自领兵马去解围。王上居然准了。”

　　芷蘅在一旁听着，心中却是一动。

　　“父亲，边境有几个村落是蚕丛氏的封地，”她开口，“女儿想去看看百姓，安抚人心。”

　　那日从神祀司归来之后，她仔细想过，她到古蜀这些日子，一直以寻找纪陵深为目标，但现在断了线索，她已经决定不再试探郢阳。纪陵深那句“我在2800年前等你”说明他推自己坠崖是有预谋的，联系到自己在金沙博物馆看到与记忆中不符的景象、坠崖时的异象。她心中有一个不成熟的猜测——她回到古蜀或许是带着某种使命的。毕竟，如果按照外婆的说法，她们家身上有古蜀蚕丛氏血脉。那么……她的使命是什么呢？会和那日所见的山洪有关吗？无论如何，她都应该多走走看看，才好发现些端倪。

　　蚕丛徽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去吧。莫要添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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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征前清晨，天色未亮，王城外祭祀台上已燃起熊熊火把。

　　士兵列阵台下，甲胄在火光中泛着冷光。祭坛上，一位大巫面戴黄金面具，正在诵念祭语，祈求神明保佑出征顺利。声音低沉悠远，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芷蘅站在台下人群中，目光穿过火把的光，落在郢阳身上。

　　他站在大巫身后，由于今日不参与祭祀，穿着一身素色衣袍，长发用竹簪束起，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

　　祭祀结束后，人群开始移动。芷蘅穿过人群，直直走到他身侧。“郢阳大人今日怎的未着法衣？”

　　郢阳道：“出征在外，着法衣多有不便。神明看的是心诚，衣饰并无大碍。”

　　芷蘅微微一笑：“你倒是洒脱。”

　　这是她第一次用“你”称呼他。郢阳没有纠正，只是微微颔首。

　　两人并肩站了片刻，晨风从祭台上吹下来，带着焚香的气息。远处的低沉的号角声响起，士兵们开始列队。

　　大军即将开拔，芷蘅也随着人群往马车方向走，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她回头一看，杜宇赤琮勒住缰绳，停在了她身侧。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扫向不远处的郢阳，面色微沉。

　　赤琮道：“你怎么来了？”

　　“边境有蚕丛氏封地，父亲命我随军一同前去安抚百姓。”芷蘅的回答没有漏洞。

　　但赤琮却仍是脸色微绷，看了一眼郢阳，又看回芷蘅，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上马，跟我一起走。”

　　芷蘅愣了一下。她想拒绝，但赤琮已经伸出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她看了一眼郢阳。郢阳垂下眼帘，面色平静，没有看她。

　　芷蘅咬了咬唇，将手递给赤琮。他握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拉上马背，安置在身前。

　　赤琮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持握缰绳策马前行。经过郢阳身边时，淡淡地说了一句：“巫祝大人，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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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军沿着古道向边境进发。此时秋色正浓，路两侧的山林被染上了金黄的成色，落叶铺满路面，被马蹄踩得沙沙作响。

　　芷蘅坐在赤琮的马背上，两人一路无话。那只揽着她腰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午间歇息时，她被安排到一辆马车上，与赤琮的侍从同行。她掀开帘子，看见郢阳走在队伍后面，与几个巫祝走在一起，离她很远。

　　她心中有些不快。赤琮对她无感，他的行动不是吃醋，是宣示主权，不过是想用行动告诉所有人她是太子的未婚妻罢了。但她讨厌这样，她又不是一件任人摆布的物品。

　　但这一路下来，在赤琮的有意无意之下，她发现自己没有机会再与郢阳说话。每当她试图靠近，总有人“恰好”挡在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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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队伍在一片溪谷边歇息。

　　芷蘅下了马车，沿着溪水往上走了一段，看见郢阳坐在一块大石上，正望着远处的山脊发呆。

　　她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你经常随军吗？”她问。

　　郢阳的目光仍落在远处，道：“偶尔吧。每次出征，心情都一样。”

　　“什么心情？”

　　他沉默了片刻，用低低的声音答道：“愿神明保佑，少死些人。”

　　芷蘅看着他。他的侧脸被秋日的阳光镀上一层暖色，眉目间却带着一种沉静的悲悯。他和赤琮不一样——赤琮想的是胜利，他想的却是生命。

　　“这场仗，你觉得能赢吗？”她问。

　　郢阳没有直接回答。他低头想了一会，才开口。

　　“巴人围城，是为了粮食，他们已经抢了一部分。”他说，“援兵到了，他们并不会恋战，自会退兵。我们此行，与其说是打战，不如说是去送粮。”

　　芷蘅心中一动，难怪赤琮带了那么多军粮随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打什么持久战呢。没想到他身在神祀司，对局势的判断却是比朝堂上某些大臣更有章法。

　　“你倒是看得清楚。”她说。

　　郢阳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一种克制的、不愿说出口的关切。

　　“到了边境，你自己小心。”他说，“战场上刀剑无眼。”

　　芷蘅正要回答，远处传来侍从的声音：“女公子！殿下请您过去。”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低头看着郢阳，珍重地说道：“你也小心。”

　　而后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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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营地后，杜宇赤琮正在帐前研究一张丝帛地图，看到芷蘅从林间凑回来，朝身侧的位置指了指让她坐下。

　　“去哪里了？”他问。

　　芷蘅顺从地坐下后答道：“溪边走了一圈。”

　　赤琮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看地图。芷蘅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赤琮将阳平的位置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兵力部署。

　　“明日能到吗？”她问。

　　“明日午后必须到。”赤琮说，“巴人围了七天，城中粮食和补给应当快耗尽了，不能再拖。”

　　入夜后，大军在一片开阔地扎营夜宿。

　　芷蘅被安排在营地中央的一顶帐篷里，靠近赤琮的帅帐。她走出帐篷，看见郢阳坐在营地边缘的篝火旁，离她很远。几个巫祝围坐在他身边，正在低声交谈。

　　她本想走过去，脚步刚动。

　　“芷蘅。”赤琮却掀开帅帐的帘子走了走来，火光映在他脸上，脸部的轮廓半明半暗。

　　赤琮道：“过来。”

　　她看了看郢阳的方向，又看了看赤琮，叹了一口气，朝他走去。

　　赤琮让她坐在篝火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询问她边境封地的情况，百姓的收成等等。芷蘅一一回答，却觉得赤琮对这些事情根本不感兴趣，无非是借故拉着她罢了。

　　她余光扫过不远处，看见郢阳站起身，朝黑暗中走去。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形单影只，有一丝落寞的感觉。

　　夜深了，营地渐渐安静。

　　芷蘅躺在营帐里，想着这一日平静之下的暗暗博弈。

　　两个男人，一个想宣示主权，一个默默退开。

　　不过……她已经不是从前的蚕丛芷蘅，她的人生，只有她自己能做主。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远处山脊线上，隐约可见城邑的轮廓。明天，他们将面对被围困的城邑，面对战争。